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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瀚海闌幹百丈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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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情蠱,以養蠱之人的心血灌之,三五日成形,堪與宿主靈肉相交,攝魂奪魄,役其神識,使愛之一字於迷亂中滋長,離斷則死。

可滄浪清晰地知道,此刻自己心中並無迷戀的感覺,唇舌交錯中雜糅著的是怨與恨。然而那憎恨愈濃,身體流淌出的渴求反倒愈加強烈。

他不由自主地向封璘傾過去,薄衫廓出的窄腰盡皆攏於那雙擷鏢的手。這該死的蠱蟲,把他也變成收放不由己的百尺烽,上得雲巔伏得谷底,到最後還是穩穩拿捏在一人掌中。

滄浪力竭,淚與嗓子一並幹了,軟綿綿,濕黏黏地趴在那人光裎的胸膛,手卻向床頭小案悄然伸去。

“這不是情蠱,這是什麽?”

封璘翻身將人反壓,視線半刻不離。有一場延宕不安的靜謐,他眼睫扇動幾下,道:“先生聰慧,這的確不是一般的情蠱。尋常蠱蟲以宿主精血為食,日久亂人神智,我怎麽舍得叫先生受那樣的苦。”

破橙的並刀未及收走,滄浪拼盡全力攥牢在手中,猝然抵住封璘後心。

“給我解蠱。”

“沒用的,”封璘無謂地擡起身,滄浪甚至清楚聽見刀鋒揳入身體的聲音,“本王若死,此蠱便再無人能解。先生要是還想留全性命與曉萬山報仇,就莫要做無謂的爭鬥。”

他的血打落滄浪額心,一滴一滴,蜿蜒成一朵妖異的紅蓮業火。許是聽到了曉萬山的名字,滄浪目中恨惱漸淡,似含了一道惻隱嘆息。

半晌,“倘若我在與你行那等事時,心中想的卻是別人,蠱待如何?”

“那般,”吻過,咬過,廝磨過的地方終是留下一輩子難除的丹砂印,封璘含笑移開先生早已抖得不像樣的手,說:“痛的自然是種蠱之人。”

穿堂風把微闔的門扉吹得吱呀作響,滄浪在那聲音中醒來,床畔已經空了,餘溫不沾,連同身體的異樣都仿佛是昨日黃粱。

楊大智在門外等候,滄浪憑人梳洗的當口傳他進來,問他來所為何事。

兩人不過數面之緣,可中間隔著那麽多層掌故,楊大智再見到滄浪,竟有種白雲蒼狗的恍惚之感。

“獄中來報,賀為章已經醒了。今日的審問,王爺命卑職接先生一同前往。”楊大智想了想,補充道:“這賀為章便是當年構陷兄長通敵的胥吏。”

滄浪並未表現出訝異,他眸微轉,看著楊大智腰間的繡春刀,神色淡淡道:“士別三日,雲泥殊甚,都已經是百戶了。”

楊大智頷首,“幸得王爺提攜。”

奉早膳的丫鬟們魚貫而入,菜式皆以清淡為主,恨不能半點葷腥不見。滄浪昨夜受了折騰,掃量一圈更沒什麽胃口,略微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封璘這是有意往錦衣衛裏揳進自己的人,高無咎呢,南北兩司可一直是他的心腹,變生肘腋的事他怎麽肯?”

楊大智靜了一霎,語氣微沈:“卑職行事自當謹慎,不會教人察覺分毫。”

滄浪舉箸伸向面前的那道脆黃瓜:“三年前新帝登基,兗王認回宗廟之事屢生波折,這背後少不得高無咎的助力。而今才過去小三年,他們怎就反目成仇了?”

楊大智因在鎮撫司當差,對這些朝堂秘辛也算有所耳聞。自打兗王因秋千頃的一紙《虎嚙篇》被褫奪了尊位後,隱跡關外兩年有餘,向無音訊。就當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命途多舛的皇子殞命狼腹時,他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松江書院,偽造名姓成了一個小雜役。

再然後就是震鑠兩朝的松江詩案,傳言都說是兗王得人授意,告發了秋、曉等諸生。盡管傳言未知真假,但在詩案過後沒多久,素與松江學派不睦的高無咎便具文上報,力主為皇四子覆位,由是倒似坐實了封璘的告密之嫌。

事涉滄浪前塵,他瞧著沈靜如水,細品這沈靜卻是上了凍的,涼得蜇人。

楊大智答得很謹慎:“卑職入鎮撫司不久,知道的內情有限,只曉得三年前殿下才剛覆位,便為著秋氏論刑之事見罪了國舅,往後高氏一黨對他再無更多的青睞,而殿下在樁樁件件的大事上,也似乎另執己見,這次的貪墨案僅是冰山一角。”

他覷著滄浪臉色,欲言又止幾番,終是道:“其實,就卑職這幾月的見聞來看,胡、高兩黨都對兗王常懷戒備,殿下兩頭不靠,夾在中間的日子並不好過。”

筷箸輕點住盤面,滄浪一臉事不關己的漠然,然而那塊酸黃瓜夾了幾次沒夾穩,掉落袍裾暈開一小片油漬。

滄浪忽地想起,安叔臨死前曾說,封璘為了保住秋氏宗祠,自請殺寇三千,功名抵過。

三千賊首,是要拿命來換的功勞。

“錦衣衛對待叛徒的手段你該知道,行走在虎尾春冰,往後行事,多思忖吧。”他叮囑楊大智,話末又像是別有深意。

楊大智聽破不說破,一眼不錯地盯著滄浪只碰酸黃瓜的筷頭,委婉道:“先生.......少吃點,過會還得往獄中去。”

滄浪有點懨懨地擡頭看他,不明白這幹酸黃瓜什麽事。

他很快就知道了。

“唔!”

酸黃瓜的嗆辣混著胃酸倒湧上喉頭,滄浪本就飽受摧殘的嗓音啞上添啞,扶著圜門吐得兩眼汪汪。

“春眉恁皺,秋目恁愁,美人作出此等情態,不知受了誰的折磨?”

聲音好聽得不像話,又是一副青衫秀雅的模樣,實難想象此人方才為了逼供用的那些狠辣手段。

“你——”滄浪只瞥他一眼,張口又吐了。

青衫郎君收扇撫膺,痛心道:“想我遼無極,走哪不見姑娘淑女擲果盈車,而今你居然對著我這張臉吐了出來,當真是,有辱斯文!”

不說臉還好,滄浪想到他放蠱蟲噬盡賀為章臉上血肉,只餘一張薄薄的面皮覆在駭人嶙峋的顴骨之上,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遼無極像是受了莫大羞辱,手裏攥著扇子背上細筋微賁,嘴中猶自念:“認美作醜,眼目不明腎家虛,病竈在腎,讓我想想該用哪種蠱......”

厚重圜門關了又開,一襲金織團龍的袍角逶迤曳出,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蕭殺氣度。

封璘手臂間擡著輕紗鬥笠,跨門而出時剛好聽見遼無極的抱怨,眸光一凜:“你要對誰用蠱?”

遼無極默了默,倏地推開扇面,仰面高聲著往牢房裏走。

“身上未染名利,口中未知腥膻,合該深閨袖裏藏,上這種腌臜地方湊什麽熱鬧呢?”

封璘對他的無禮似乎見怪不怪,為滄浪系好面紗,低聲道:“先生再忍忍,賀為章就快招了。”

“早起你叫人備了那些個清粥小菜,便是知道我撐不住?”

封璘不答,只寬慰地反握住他手。

收徒若此,滄浪認命地閉了閉眼,指著遼無極背影問:“這又是什麽人?”

“蓬萊之地一蠱師,為我昔年在關外時的舊交,放浪形骸慣了,不循中土禮教,先生不必理會。”

滄浪微微點頭,情知他沒有完全說真話,卻也不過多置喙。

賀為章叫燒塌的梁柱砸斷脊骨,眼下只能半身不遂地橫在獄中,鐐銬也不必戴。聽著有人來,他仿佛見了鬼地拼命瑟縮,骷髏般的臉膛上流露出一絲近於駭懼的扭曲。

“火不是我叫人放的,我自個也被砸斷了腰.......”

“那封絕命書......絕命書是有人半夜塞進值房門縫,我不知道是誰,送信到京城的則是桑籍的人,王爺要算賬,為什麽不去找他......”

“說話,你怎麽不說話?!”

滄浪這時才察覺不對勁:“他的眼睛?”

“瞎了,”遼無極喜潔成癖,到了汙水橫流的牢房比受刑還遭殃,一進來便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蠱蟲從耳朵進,從眼睛出,眼珠子嫩滑如斯,比美人柔胰還軟上幾分,那些小東西可識貨得很吶。”

他說得露骨,封璘眼風殺過去,“木頭樁子”很自覺地閉上嘴,挪後幾步繼續立著挺屍。

“你說的這些,本王都知道。”

封璘靠近欄桿,居高臨下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陰鷙。賀為章看不見,卻也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逼視,他喉眼發緊,想說什麽,但又說不出來。

“我是要算賬,但你與本王恩怨太淺,犯不著動這樣的陣仗。”封璘望了一眼滄浪的方向,“都說算賬待秋後,而今三秋既過,這賬再不清,就該堆爛了。”

他指間轉出百尺烽,磕在鐵柵欄的縫隙間,“賀為章,賀吏員,三年前的欽安慘案,你可還記得?”

聽到欽安慘案四個字,滄浪與楊大智皆是呼吸一緊,賀為章緊貼著墻根,冷汗慢慢流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果然,又是榜單任務催我奮進……十一在外旅行,一邊放松心情一邊梳理大綱,更的字數可能沒有以前多,但保證隔日更。剛寫到遼無極這裏就到了苗家寨,可以實地考究一下苗蠱事業發展現狀啦hhhhhh,寶貝們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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