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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滄海月明珠有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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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關的大鐘敲響,一疊近一疊遠,把思緒反覆拉扯。時空的距離仿佛不覆存在,滄浪在渾噩中聽見了潮湧聲,廝殺聲,還有城門被撞開的轟隆,和楊大智懷抱血穢屍身的憤怒嘶吼。

紛紛然雜音擠滿整個腦袋,壓迫神經到極限,滄浪快要崩潰了。

便在此時,有個聲音排開擾攘,伏在他耳邊鍥而不舍地喊:“先生……先生你看看我……”

滄浪動唇喊不出救命,胸膛劇烈地起伏,前襟後背都叫汗浸濕,猶有大顆汗珠不停沿頸側滾落。

那聲音猝然一沈:“去取解憂散來!”

“沒用的,該想起來的,總會想起來,你沒法憑一點香丸瞞他一輩子。”一個女聲薄涼道,滄浪聽出來了,是玉非柔。

“本王好話不說二遍,別逼我。”

玉非柔似有怨恨難平,語調猛地揚高:“他害你流落關外、有家難回,多少次命懸一線,活得比野狗不如。而今一句忘了便落得餘生輕松,憑什麽?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道——”

怨聲未結,末一字消散在猛烈的嗆咳聲裏,她仿佛被什麽卡住了喉嚨。

“先生與我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置喙。解憂散,給我。”那聲音透著一絲陰戾,令人骨泛寒意。

流落關外、有家難回?滄浪一字不落地聽走對話,猶如最初開化的孩童,試圖從這些被怒氣震碎的字眼間拼湊他的前緣。

漸漸地,混沌好像被撕開了一道口,然而就在這時,房中卻突然飄來解憂散似有若無的香氣。

電光石火間,滄浪心頭倏然大亮——

過去這三年,每當他記起什麽,鼻端總會彌散開類似的香氣。再然後,多年形同死海的記憶僅僅不安了一陣,便又告靜卻。

難道是這香......

滄浪竭力掙脫黑暗的禁錮,他睜開眼,強忍著刀劈斧鑿的頭痛,撐肘探出手臂,渾身肌肉緊繃地去夠那爐香。

“咣當”一聲,粉揚末散,封璘和玉非柔皆是一驚。

封璘醒過神,松開滿眼惶遽的玉非柔,撲上來握住滄浪留在榻沿外的手:“先生,你醒了?”

“別讓我聞那香。”滄浪虛弱地,堅定地說:“拿走。”

封璘一怔,很快把手捏得更緊,柔聲道:“別怕,這香能治你的病,頭很快就不疼了。”

他比自己還小幾歲,此刻卻仿佛對待少不更事的孩子,絮絮地哄。滄浪從前總是被這樣的假象騙走信任,恨得牙癢,當下卻毫無反抗的力氣。

潑灑一地的藥粉越快散發出猛烈的香氣,滄浪咬破舌尖也無濟於事,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從腦海裏剝離出去。他揪住封璘袍服的一角,拼命仰起身。

“求你,讓我想起來。”

他不想再做那個未知來處的可憐蟲了。

“我想知道自己是誰,求求你......”

望著面前啞聲哀告的人兒,封璘眸中一瞬息變化萬千。他收回視線,緩緩移向撂在桌上的孔明燈。

須臾輕淺一笑:“先生曾親手為我點過這樣一盞燈,願我歲歲年年安好無虞。等夢醒雨也住,我們再一起去海邊放燈,好不好?”

漸漸濃稠到化不開的香氣夾襲著意識,殘忍地割斷最後一根稻草。滄浪絕望而哀毀的眼神變得渙散,唇被人封住,在一個近於虔誠的吻裏跌入永夜。

鐘聲長鳴,浪卻息了,只剩窗外雨斜風橫如舊。

封璘替滄浪撥開濡濕的發,比起瞻仰他的長生天,垂下的目光更加帶著摩挲的力度。

就這樣不知盯著看了多久,封璘終於離了榻,走到仍舊癱坐在地的玉老板面前。

玉非柔呼吸紊亂,頸間指痕醒目,方才被攫住喉嚨的窒息感久未散去,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封璘的殺心。

“你要殺我?”玉非柔釵斜鬢散,難以置信地擡起臉,“我們一起長大,共過生死。在關外的時候,你可以連命也不要地從狼群手裏救出我,現在你竟然要殺我。”

封璘道:“本王說過,誰若敢對先生不利,我定不饒他。本王不通醫術,也知道受過重創的人最經不起氣血逆行。別以為本王看不出來,方才那一下,你想索的是他性命。”

玉非柔啞然,半刻迸出淒厲的一聲喊:“封璘!窩藏叛臣,在大晏是殺頭的死罪,倘若被人發現,你百死莫贖!”

“既如此,”封璘聲音裏沒感情:“玉老板大可以出首告發,本王獲罪,朝中多的是人樂見其成。”

玉非柔無聲啜泣,二十來年的潑辣瀟灑在這人的一句話裏,頃刻間土崩瓦解。“我肯麽......”

她慢慢低下頭,淚水肆意流淌,“我怎麽舍得。”

滄浪醒來已是在三天後。

封璘理好具報內閣的公文,左手邊的賬本上方擱著一張金箔拜帖,再往桌角是他那日從外面帶回來的孔明燈。輕紗薄帳,上書禱文,是骨架勁痩的蠅頭小楷。

“盼滄浪之水清兮,永濯我纓。”

有字的一面剛好對準床頭,滄浪見了,心中冷笑一聲。

“先生醒了?”

滄浪眸中閃爍,須臾偏過臉來,半嗔半怨地道:“頭被人劈了八瓣地疼,我這是怎麽了?”

封璘眉間不動,偏棕色的瞳仁不似尋常鎮靜,似乎透著幾分試探:“連日陰雨,滄浪頭風發作,在醉仙樓暈倒了。”

這些年他一直用著相同的借口。滄浪“哦”一聲,道:“一睡這麽久,餓了,有能吃的東西沒有?醉仙居的糕點最好。”

封璘說聲“我去拿”,走到門邊時突然駐足:“那日本王曾語滄浪,雨停以後同往海邊放燈,你還未答好與不好。”

滄浪轉過臉,略帶困惑地問:“你何時說過這話,我怎麽不記得?”

封璘頓了頓,唇畔擴開似有若無的笑意:“無妨,就當我今日再說一次。”

人走後,滄浪眼中迷霧迅速退散,幾不可聞地輕輕一哂:

這位小王爺的確心思深沈,可他錯就錯在不該把旁人都當傻子。

滄浪緩慢地摩挲著脖子上的狼牙,已然可以確信自己就是三年前墮下城樓的秋千頃。只可惜,記憶斷在兩頭,從慶元四十六到隆康三年,這十年的光陰於他仍是空白。

雨停了,天還陰著,酉時剛過,屋裏便點起了燈。鵝黃色燈光打在輕紗宮燈上,模糊了字跡棱角,暈染了心思溫柔。

他曾經親手把封璘推下地獄;

封璘也曾試圖要他萬劫不覆;

可是現在他們都還活著,甚至日夜耳鬢廝磨,做了世上最親密之事。

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封璘端著糕點,走在行館的回廊。

“王爺,先生醒了嗎?”副將遲笑愚隨在身後問。

封璘“嗯”一聲,沒搭腔。

“那他,”遲笑愚似有隱憂,“想起什麽了沒有?”

封璘頓足,轉首看向副將:“你們都很希望他想起什麽?”

遲笑愚表情一僵,慌不疊地垂下頭:“末將絕無此意,我只是不欲先生與王爺失偕,負了您這些年的深情。”

封璘繼續往前走,方糕上的青紅絲都剔幹凈了,唯餘霜雪覆落似的潔白。

他說:“先生只要在我身邊,愛恨由他,於我都不算辜負。”

眼見滄浪蘇醒,臉色胃口都好得不像病過一場的人,封璘總算稍稍安下心,騰出手來料理正事。

謝愔貪墨一案,在朝堂上下引起極大震動。區區九品縣令,七年間盤剝的軍費竟達百萬,隆康帝怒不可遏,連下數道聖旨,命人繼續徹查閩州府的爛賬。

耐人尋味的是,聖上對貪墨一案的處置顯然持認可態度,但對於辦理此案的最大功臣兗王,卻並未繼續委以重任。

有好事者便私心揣度聖意,一時間蜚短流長飄得滿城皆是。封璘還未怎樣,莽漢脾氣的遲笑愚先坐不住了。

“陛下這是何意,咱們的差事轉手就送給別人,豈非明著告訴朝堂,王爺不得君心嗎?”

未見得。

封璘心知肚明,軍政腐敗並非隆康一朝才暴露出的問題。“贓吏貪婪如蠅蚋之趨朽腐、螻蟻之慕腥膻”[1],早已是困擾大晏幾代君王的頑瘴痼疾。閩州三地關涉海防,更是貪腐的重災區,誰若插手其中,必然淪為仇恨的眾矢之的。

皇帝不肯將這件差事交予他,是出於對他的保護。封璘很清楚皇兄的良苦用心,但一想到這份苦心背後的真實原因,他不僅感激不起來,反而隱隱覺得惡心。

這些話自然是與遲副將說不著,封璘平聲道:“整修炮樓的折子皇上不是已經批了麽,咱們留在閩州的時間且長著,你急什麽?”

遲笑愚嘴一撇,小聲嘟囔道:“沒錢沒人,拿什麽整修。王爺給自個攬的好差事,還說嘴呢......”

封璘眸微側,“你說什麽?”偎在腳邊犯困的懷纓突然支起身,沖遲副將顯擺它吃完肉還沒剔渣的獠牙。

遲笑愚憋屈死了,偏又幹不過那兩顆明晃晃亮鋥鋥的牙,只好轉移話題:“王爺可知朝廷這回派下來的人是誰?”

封璘朝案上努嘴:“喏,請本王赴鴻門的帖子不是送來了嗎?”

遲笑愚道:“末將這就著人準備。”

“不急,”封璘說:“赴宴之前,本王先去見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封璘:噢耶,先生沒想起來,又能多活幾日;

滄浪:跟為師鬥,小子你還嫩點;

懷纓:想阿花的第N+1天;

遲笑愚:合著就我在食物鏈最底端唄…

【1】葉盛《水東日記摘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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