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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此後瀚海寂無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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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智頭埋於枕間,恨聲哽咽。

倭患初現端倪那幾年,他在閩州就沒了家,爹娘被海盜捆住手腳,扔進海裏餵鯊魚,是兄長替他捂了眼睛,此後他們相依為命。

弒親之仇在前,楊氏兄弟走上了一文一武的殊途。楊大勇入仕,誓要重振海防,永擋賊寇於金甌之外;至於他空占了個“大智”的名頭,實則只有一身蠻力能頂三分用。

在楊大智眼裏,兄長將來是要幹大事的人,他居廟堂之高,自己就握好手裏的那桿長槍,為大哥劈山斬浪,讓那些海老鼠一步都不敢靠近閔州海岸。

直到那次,新歷年剛過沒多久,兄弟倆原本說好趁他休沐返鄉為雙親祭掃,是夜一封邸報,裹住了楊大勇的腳步。

彼時他頗有怨言,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兄長也不與他計較,親送他到渡口,悄麽聲往包袱裏塞了兩塊糍粑。

“等此間事了,我便趕回去。替我跟爹娘賠個不是,就說不肖大兒怠慢了。”

萬裏風來地,煙波浩渺,楊大智駐足船頭,遠遠看著兄長身形凝成一點,撇嘴仍想:“待向爹娘告了狀,看他們怎麽收拾你!”

後來一語成讖,楊大智以為是爹娘聽見了他的腹誹,痛悔難當。他偷偷去兄長殞身的常平道,試圖撿回楊大勇的屍骸,去後方知殺人者下令將“叛賊”屍身棄置荒灘,任由禿鷲啄食。

滿目破碎血肉、斷肢殘骸,與兄長身形相近的屍體不下十具,皆著一樣服色。他們都是百名死士中的一員,血未幹、身已殘,英魂隨海波蕩遠,歸墟不見。

楊大勇沒能守好欽安縣城,楊大智亦沒能護好他的兄長。

“所以你告禦狀,是為了給楊大勇報仇。可是他不戰而降敵,”封璘指間轉出薄刃,眼神隨寒芒緩緩游走:“與軍中貪墨有什麽關系?”

楊大智激動起來:“當然有關系!倭寇來襲前,兄長就任欽安縣令不足兩月。兩月裏他徹查衙署賬目,發現之前每任縣令每年向軍部具文,報的都是五萬兵士,可城中守軍滿打滿算不到三成,近三萬的缺額被人吃了空餉,光是一年軍糧換算下來,足有七十萬兩銀糧的進項!”

封璘微微蹙額。

“便是餘下的三成兵甲,常年供城中士紳役使,鮮少操練,根本毫無戰力可言。如此一支疲弱之軍,如何能抵擋倭寇的堅船火炮?”

楊大智換了口氣,淒楚地說:“世人皆謗兄長膽小畏戰,有誰知道,他不是不敢戰,而是根本無兵出戰。”

封璘拭著鏢,直到邊緣處的鋥亮漸有吹毛立斷之象,才仰首問:“如你所言,那一年七十萬兩的進賬都流向了哪?”

封璘原本就為查軍中貪腐而來,挖不著想要的東西,前緣於他就是一段沈底的掌故,聽不聽全憑心意。

楊大智知曉這點,低聲說:“這便是我要說的戰敗原因之二,倉廩空虛。”

封璘冷嗤:“七十萬兩銀,填不滿衙署的一座倉,那得是什麽樣的無底洞?”

“王爺當知,而今的朝堂瓜牽藤、藤牽枝,朋黨之風盛行。白花花的銀錢不似流水,”楊大智做了個指天的動作,“是要往上淌的。我猜兄長定是阻了一些人的財路,才被扣上通敵的帽子,欲置他於死地。”

他飛快地瞟了眼封璘,大著膽子說:“先生當年是如何被貶為指揮僉事,又是怎麽到的閔州,豈非事出同由。”

倏然間鋒芒快閃,楊大智未及反應時鏢已劈啪打來,釘住他袍袖一角。

“我說過,憑你有天大的理由,敢拖他下水,本王絕不姑息。”封璘的話裏透著隱隱的危險。

楊大智已無退路,把心一橫,大聲質問:“太師縱失憶,仍舊是大晏朝以白衣之身高中探花的第一人,王爺豈能用禁臠之名困他一輩子?”

四面濃雲滾滾而來,夜色沈得像是墜不住。封璘在闐闐雷聲裏思量,忽作一笑:“禁臠之名困不住,吾妻這個名號,你覺得怎麽樣?”

天邊驚雷轟然炸響,把楊大智的神識炸成了一朵朵煙花。

海上氣候變得快,前一刻月夜清朗,下一秒疾風驟雨,封璘惦記著廂房窗戶沒闔嚴,不肯久待。

臨走前,他撂下幾句話:“楊大勇之死是因為通敵叛國,眼下沒有實據替他脫罪,你不可輕舉妄動。還有,你的命連同妻兒暫且由本王保著,敢在先生面前說錯一字,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悔不當初。”

雨下了整晚,至天亮方歇。日頭升起曬幹了露珠,將昨夜隱秘一概抹去,除了遍身酸痛,和留在帳子上的餘韻。

那痕跡並不明顯,但就是惹眼,滄浪枕臂瞧著,略微感到沮喪。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抵死纏綿,封璘越發索求無度,也越發懂得取悅於人,失神的時刻有過,滄浪從不認為那是一種淪陷。禁臠的事業若得長久,止步風月二字便好。然而昨夜,歡愉之外似乎還有什麽旁的情愫,讓他不自覺向封璘傾過去,變成對方懷裏的涸轍之魚。

仰其生存,這就很危險。

滄浪哪哪都欠安,賴著不想起。直到懷纓躥進屋,一顆狼頭在榻上拱來拱去,他才懶散地撐著臂起身。

“折騰什麽,比你家主子還鬧人。”

拍掉狼頭,那逞了兇、作了惡,還要裝相扮無辜的家夥隨後跨門而入,混蛋地說:“醒了?這一宿貪睡,早膳都誤了。”

滄浪一個眼神也欠奉,下地尋他的鞋:“偌大行宮分不了我一勺羹,我還是出去另謀生路罷。”

封璘勾動唇角,拿出背在身後的軟底快靴,蹲下身自然而然地攬過滄浪雙足:“一勺羹怕是難為,我瞧你老也餵不飽的樣子,還以為肚量一樣可觀。”

滄浪面頰微紅,想叱其沒個正形,視線卻垂在了那雙靴子上:“官中有令,庶民不得著靴……”然而他也知道,若還著以往的粗制草鞋,腳踝的傷遲早要磨破化膿。

“無妨,”封璘替滄浪著凈襪,套上靴,端詳了一番大小,認真回道:“你不是別人。”趴在地上的懷纓聞言翹首,“嗚”一聲表示認同。

姿勢略僵硬地縮回腳,昨夜的千般橫萬般柔都煙消雲散,滄浪仿佛成了一截實心的藕:“無羹,有碗粥也是好的,我快餓暈了。”

封璘想了想,問他:“醉仙居新進了一個專做淮揚菜的廚子,想嘗鮮不想?”

本尊還沒開腔,一聲響亮的腹鳴先代他回答。在對方了然的笑裏,滄浪慘淡捂臉,低頭牽動了項後細碎的銳痛:“被什麽東西咬了?”

封璘眼神一變,翻出衣領替他系緊:“叫狼牙硌的,趕明兒給你把尖磨平了。”

懷纓收起利爪,柔軟的腳墊踩在氍毹上沒聲響。它弓背尾行,目光從那傷口一掠而過,挺高了身驕傲地想:自己的牙口可咬不出那麽醜的形狀。

醉仙居的風光盛在晚間,此刻正是海棠猶睡、宿醉未醒時分,進得院門,靜悄悄的竟是一派恬淡光景。

封璘對得起蠹蟲頭子的外號,打進來便輕車熟路,直奔二層幹欄樓專為他辟出的雅間。陳設精巧,比之外間更有躍升。

滄浪推開窗,但見一株芭蕉亭亭植在院墻東南角,寬大葉片兜不住隔夜的雨水,嘩嘩流淌如註。

他臉微側,疑惑地問:“昨夜落雨了?怎地一點動靜不聞。”

封璘端坐桌前剝蓮子,撕掉蓮衣,又拿細針剔蓮芯,舞刀弄槍的手擺弄起這些精細活計,並未顯出什麽不合適來。

滄浪瞧著可勁兒撇嘴,京城紈絝,講究也忒多了點。

“是你睡得太沈,雷聲雨聲都叫不醒。”

滄浪耳根發燙,給自己找補:“得虧了玉老板調制的香料,來閔州以後,夢也少做,覺醒只覺神清氣爽,思慮全無。回頭勞王爺再向人家求點。”

封璘剝蓮子的手一頓,目光閃爍須臾,淡聲道:“好。”

他拍袖起身,端著碟子走到滄浪面前:“嘗嘗。”

季夏荷雕,是食蓮子的時節,然閔州多山靠海,塘泥稀缺。養蓮觀賞也就罷了,養來食用卻顯靡費。滄浪沒有再想社稷蠹蟲的事,默默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嘎嘣咬得脆響。

“甜的。”

“蓮子去了芯,自然是甜的。”封璘微笑。

長於蠻荒的狼崽本不怕苦,直到那年藕花深處,先生將剔了心的蓮子塞進他嘴裏,封璘才知蓮子原來也可以這般甘甜。

他又拿起一顆,趁滄浪啟唇的間隙拇指探進去,在唇心輕揉慢撚,動作之熟稔,一下讓人想到別處。滄浪吞咽著津液,眼梢泛起瀲灩波光。

“叮叮當……”

胭脂香盡處挾來一陣淩淩脆響,那可不是珠釵玉環撞出的聲音,滄浪一聽就知,傳聞中“艷過三春桃,冷似數九冰”的玉老板,到了。

作者有話說:

這文也太冷清了,多來點評論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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