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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後瀚海寂無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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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嘔啞嘲哳,極度割裂似的難聽,滄浪沒來由地想起昨夜在窗外叫了整晚的老鴰。

“馮主簿啊,”一轉身,笑了出來,“才別多時又相見,你說咱們這是多難得的緣分。”

馮主簿背倚十來個虎狼公差,架勢擺得尤其足:“軍港重地,豈容爾等擅進擅出,還敢說自己不是倭寇耳目?”

滄浪聲音趨冷:“上回您帶人捉拿我時便用的這理由,欲加之罪,能不能有點新鮮說辭?”

馮主簿坐到凳上,抽出水煙吸了一口,愜意地吐著煙圈,齒縫黑黃:“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海防要塞,擅闖者死,慶元三十三年定下的規矩,你破了,便已經是個死人了。”

滄浪不怕反笑:“放什麽厥詞。押解令上說的夔川渡口,何時成了軍港。況且這附近海域不見片甲、不聞操令聲,何來的海防。您這是水煙吸多嗆了腦,連帶著眼神也變壞了。”

“牙尖嘴利。”馮主簿笑罵一句,煙槍在鞋底磕了磕,瞿然變色:“知不知道在閔州地界上,有句話叫官威大過天。夔川渡口何時劃歸軍港,那是縣令老爺說了算,一月前剛報的兵部,要在此地起座水寨,何必告與你知曉。”

煙圈噴了滄浪一臉,他在雲山霧繞裏眼神愈冷峭。

欽安縣地處抗擊倭寇的前沿,布防之事哪怕一兵一卒,都關乎東南三州安危。全境百姓的身家性命系於這一線防衛,竟由得這些濫官汙吏隨意擺布,視同兒戲。

“社稷蠹蟲。”

滄浪立在那裏,杳如山巔月,佻達氣質褪盡,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矜貴與傲不可犯。馮主簿嘬煙嘴的動作慢了下來,腦海裏忽然蹦出個荒誕不經的想法。

白水涵秋千頃凈,清霜粲曉萬山空。難不成,真是那個人?

須臾,只聽他在耳邊涼聲道:“闖便闖了,不知者無罪。縣令大人若要追究,勞請移步行宮,在下掃榻以待。”

馮主簿如夢初醒,正愁對方不敢扯出兗王這面大旗,現下倒好。他起了個手勢,十來個官差聞令便上,將兩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中央。

“知道您與王爺交情匪淺,他能救您一回,自然還有第二回 、第三回,兗王殿下的面子,誰敢不給。”

馮主簿變臉比變天還快,態度突然放得謙和:“只是走碼頭的講究一個買賣公平,先生貴價,王爺珍視您,總得拿出些誠意。”

滄浪揚眉:“多少算誠意?”

馮主簿說:“談錢何其俗套,我家大人只想從王爺手裏討個機會。”他稍頓,意味深長:“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

早就聽說封璘近來大張旗鼓地查賬,快把縣令大人逼瘋了。今日鬧這一出,原來是想求王爺高擡貴手。

滄浪晾開雙掌,露出個遺憾的表情:“可惜啊,國事抵千金,我在王爺眼中怕是值不了這個數。這買賣,我看你是談不成。”

“當真談不成?”

馮主簿吸幹最後一口水煙,鼻息間皆是裊裊白霧。他彎腰倒著鬥中煙絲,像在思量什麽,桿梢不經意碰到桌角,發出“嗵”一聲響,官差們齊刷刷地亮刀。

“若是再加上他呢?”

鐵鏈驟然扯緊,狼犬呼哧著熱氣蓄勢待發。滄浪本能欲退,想到身後還有個負了傷的楊大智,勉強穩住腳跟,方寸不肯騰挪。

“上回拿人,實在是我太過草率,沒有證據,想給您定罪都難。”馮主簿背襯刀光,吊著眼尾瞧人,“今日可就不一樣了。”

剛說完這句話,鐵鏈“嘩”一下松開。滄浪來不及反應,就被其中一條黑影徑直撲倒,後背撞在瓷實的麻布袋上,五臟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腳踝也挨了重重一口。

那犬還待再咬,滄浪惶惶擡臂來擋,半身麻木著,只有兩條胳膊不聽使喚地且顧掙紮,不留神碰落了麻袋束口,白花花的米粒傾瀉而下,兜了滄浪滿頭,也迷了那畜生的眼睛。

趁這個當口,滄浪扯下脖上獠牙,閉眼狠命紮向狗東西側頸。寒芒破開皮肉,鮮血噴濺在臉上,染紅了眼尾痣,他大口喘息,握著狼牙的手卻越攥越緊,幾乎在掌心嵌出一道細長的月牙。

“你們!”

馮主簿插回煙槍,踱了幾步蹲身,從狼狗口中扯出塊布料:“喏,這不就有證據了。”

滄浪艱難側過身,見楊大智左胸處血跡斑駁,皮肉生是被撕咬下來一整塊,人已經痛得昏死過去。定睛細瞧,布料是從他身上扯落的,此前竟與皮肉緊密地縫合在一起,上面沾滿了血穢涎液,只能隱約辨出“海防圖”三字。

“將情報縫在身上,便是落入官府手中也不怕被發現。”馮主簿道,“這把戲,從前叛賊楊大勇通敵時便用過,時隔多年又輪到他的兄弟故技重施。上回楊大智來不及把圖紙給你便落了網,怎知你賊心不死,藥倒押解的官差試圖渾水摸魚,被當場拿下。只不過,我還有一事不明。”

滄浪呼吸轉沈:“什麽?”

馮主簿揉揉鼻頭,故作疑惑狀:“軍港重地,層層把守,你是怎樣混入其中,又是誰在背後助的你?”

一個“助”字道破鬼蜮心機,滄浪冷聲:“拖兗王下水,這買賣風險可大。”

“古來富貴險中求,”馮主簿坦然揚手:“證據確鑿,漫說督察院裏的那些老頑固,光一個錦衣衛就夠王爺喝一壺。他自認清白又如何,今日朝堂,多的是知白守黑的聰明人。我勸王爺三......”

思一字尚未落定,一凜漂亮的玄毛電閃般從面前疾掠而過,掣風立穩礁巖之上,狼尾橫掃,將浪花擊成雪粒一樣的碎沫。

鑿鑿證據轉眼就成腹中物。

“嗷——”仰頭長嗥,浪勢峰湧。

許是從前欺負得順手了,滄浪頭回發現,無論懷纓怎麽任憑揉捏,它本質上仍是匹狼,野性未馴的狼。

馮主簿眼一黑,當場摔了個七葷八素、認狼為狗,怒道:“還楞著做甚,把這狗東西給我拿下!”

懷纓嘗到人血滋味,獸性發作,那些個髀肉覆生的官差哪裏是其對手,過不了兩招,便鬼哭狼嚎亂作一團。

狼與狗的區別在於,一個的殺性源自天成,一個的殺氣靠人施舍。人心恇怯,狗的尾巴亦難擡高,唯有夾緊了跟在馮主簿屁股後向岸上落逃。

滄浪脾氣不好,絕非啞忍的性子,見狀朝懷纓高聲喊:“攔住他!”

懷纓不及躍身,卻教人搶了先。

清冽的雪松香氣彌散在鼻尖,滄浪不過貪婪多嗅了幾下,腰間就空了。荷包不翼而飛,裏面裝著預備便宜封璘的“肥水”,現下變作彈丸,精準無誤地擊在每一顆腦門上,全無靡費。

封璘翻身落地,甩袖之間撚了撚手指,擰眉問:“什麽東西?”

滄浪足尖微微並攏,望地不語。

封璘驀然起了頑心,探臂一抓,數十斤的狼狗落入掌中,掐著頸子帶到滄浪面前:“先生要攔它作甚?”

“別,別......你給我站住!”滄浪陡地一驚,連連擺手後退,腳腕隨動作傳來一陣劇痛,他輕聲哎呦彎了腰。

封璘垂眼見他褲腿被撕爛,露出玲瓏玉潤的踝骨,犬牙形狀的傷痕赫然醒目。

他眼神驟冷,聽得骨節碎裂的聲音,惡犬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頭顱便軟趴趴地耷拉下去。

“歸你了。”

懷纓三五步躍下礁巖,一口叼住今日的加餐,狼顧之間殺氣騰騰。馮主簿嚇得發了癔癥,嘴角抽搐不止:“我乃朝廷官吏,你不能殺我,不能殺我.....”

封璘置若罔聞,踩著滿地米粒,向滄浪走過來。

旬日內難得遇見午後漲潮時分,長風卷起千層浪,奔湧著撞上巉巖,以決然的姿態分崩離析,每一片碎掉的浪花都燃著金芒。

封璘逆光徐行,瑪瑙珠串攢著一綹小辮,隱在烏發間顯出幾分跳脫,少年浮薄的氣質頓時湧現。

滄浪怔怔看著,在某個瞬裏突然感到熟悉,就好像他們的初識並非始於床笫歡好,而在更遙遠的從前。

那時候也有一個少年,身量不及他高,不帶笑時眉眼含鋒,卻會很溫柔地喚自己——

“先生。”

滄浪猛地擡眸,封璘就站在面前,語氣遠不如想象中柔旖,高大的身影已經能將他完全罩住,唯有稱呼與記憶裏無二。

“你又偷跑。”

“我沒有......”滄浪下意識為自己辯解,話到一半吞了下去,鬼使神差地改口:“頑徒,跟誰說話呢?”

封璘一楞。

恰此時,衙署鄉勇隊聞訊趕到,空曠碼頭上斧鉞森凜、刀劍叢叢,頃刻間變得擁擠。船工透過氣窗向外張望,上回見這種劍拔弩張的陣勢,還是前的一場倭患。

馮主簿被人從地上扶起,很快回神:今日之事鬧得有些失控,構陷親王的罪名還在小,要命的是前幾日私扣下的那批軍糧,還貯在這座碼頭的貨倉裏。皇帝近來整飭腐敗,這要是被捅出去,滿朝被株連十族的絕非謝大人一家。

除非......

他偷偷瞥一眼封璘,壯著膽氣道:“王爺,此事有誤會......”一點菁華激射而出,襆頭散開,馮主簿駭得面無人色,嘶聲喊:“給我殺,給我殺!”

封璘早已將“肥水”換成了“百尺烽”,百尺烽火望虜塵,他曾憑此十裏地外取上將首級,鏢無虛發,是極厲害的殺器。

“先生,再叫我一聲好不好?”

望著那兩道逐漸熾熱起來的目光,滄浪覺得自己快被炙化了,他低低地道:“這種時候,別犯渾。”

潮浪聲清晰入耳,夾雜著弓弦行將繃裂的呻吟,這種時候,是生死的時候,封璘卻仿佛毫不知情。

有不長眼的小兵揮著刀當頭就劈,封璘摟住滄浪後腰,生生替他擋下那一刀,旋身出掌。見得血光飛濺,封璘就勢向前滾身,薄刃劃瞎了一雙眼睛不算,還要劈開顱頂、折斷脖頸。

小兵死透了,頭骨碎成八瓣,渾不見本來面目。封璘蹲在屍首旁,沾著滿手腥熱,有旁人的,也有自己的,俊美無儔的五官無端生出股危險的邪氣。

望著血色中的人兒,滄浪喉頭發澀:“你流血了。”

話音出口,他方察覺自己的語氣是帶顫的。滄浪不明白區區一個孌寵而已,如何擔得起兗王殿下舍命相護。就像他不明白,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被那聲聲“先生”叫軟了心腸。

“先生,”封璘仰起面,日頭下眉目熠熠,孩童般地喚:“再叫我一聲。”

作者有話說:

封璘:先生教師節快樂,再罵我一遍好不好?

滄浪:平生沒聽說過這種要求,就離譜。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寫權謀了,我腦子不好為什麽要為難自己,大家不要盤邏輯,因為我的邏輯真的不經盤…求評論(這本真的這麽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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