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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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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元年。

正值夏日, 宣政殿內放了不少冰塊,殿中還算涼快,可氣氛卻低沈, 殿中伺候的嬤嬤與太監們皆是大氣不敢出, 地上奏折散落一地。

“朕就養了這麽一群營私舞弊、貪贓枉法, 若不懲治一番, 朝堂之上豈不是要貪墨成風。”

只見一唇紅齒白的男童端坐在殿前,許是氣憤,連面頰都飛上幾分紅色,這便是從前的皇三子,如今大昭朝的皇帝, 賀行舟。

賀攸寧一進殿便瞧見這一幕, 宮人一見她來仿佛瞧見救星,賀行舟瞬間像是只被捋順毛的貓兒,沒了之前的氣焰。

因著從前小皇帝的例子,賀攸寧總怕賀行舟長歪, 是以對賀行舟管教極嚴。

賀行舟這些年被宮中眾人捧著,養成了個暴脾氣, 若不是賀攸寧管著怕是要成個混世魔王。

這次發個脾氣又被賀攸寧撞見,賀行舟默默離開椅子,乖乖站著一副仍賀攸寧教訓的模樣。

賀攸寧撿起地上的一封奏折瞧了兩眼, 宮人也跟在後面將散落的奏折撿起, 整理好擺回案前。

“說說吧, 皇上為何動怒。”賀攸寧將手中的奏折放回案前,眼角瞥見桌旁摔落在地的茶盞, 賀行舟心虛的往那兒挪了挪, 想遮住賀攸寧的視線。

賀攸寧自然不會讓他在宮人面前沒臉, 只當自己沒瞧見,伸手揮退其餘宮人,只留淡竹與一太監在一旁候著。

“皇上一生氣便摔杯子摔奏折,弄得宣政殿內一片狼藉,生怕他人不知道皇上今兒個不高興?”

身為帝王,喜怒哀樂自然不能全表露在臉上,賀行舟卻是個一生氣便要人哄著的性子。

被賀攸寧訓了賀行舟有些委屈,偏偏他是個犟的,撅著嘴看著賀攸寧還等著她來服軟。

賀攸寧偏偏不吃他這一套,轉頭問起其他,“說罷,為何生氣?”

“阿姐不是看了奏折麽,哪還需要問朕。”說罷一蹦,坐回椅子上背過身去不再說話,擡起衣袖擦擦眼淚,整個殿中都能聽見他誇張的抽泣聲。

伺候他的太監心疼的不行,要平日早就上前哄著,哪有天下至尊受委屈的道理,可今日礙著賀攸寧在,只敢低著頭當作自己未聽見皇上的假哭聲。

賀攸寧並不理他,拿起朱筆便坐在案前批改奏折,全然不顧還在椅子上的賀行舟,兩人同坐在紫檀椅上,賀行舟整個人都蜷縮在一角,鞋子蹭到賀攸寧的衣擺,又努力縮了縮腳,更顯得可憐。

殿中卻慢慢安靜下來,只聽見朱筆在紙上的沙沙聲,心裏估摸著賀行舟心情大概平覆,賀攸寧便開口問道:“袁成貪贓枉法之事,皇上如何看?”

袁成是四品官,祖祖輩輩皆經商為生,前些年才考官入仕,政績出色是以升遷極快,難免惹人眼紅,這不,彈劾的折子已經遞上。

“朕已派人去查,袁家富庶,這些年想是沒少替他給上級遞銀子,至於從前的政績也有待再查,只是這袁成實在可惡,與官員間私相授受,壞了大昭風氣。”

賀行舟一提起袁成整張臉都皺成一團,賀攸寧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坐好,賀行舟立馬挪著身體在賀攸寧身邊坐好。

“皇上做的很好,既已派人去查為何還要生氣?”

聽見賀攸寧又問起自己為何生氣,賀行舟癟了癟嘴,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賀攸寧倒是比他自己還了解他,自賀行舟還是個抱在手中的嬰孩起,宮人們便知這是未來帝王,對其自然是討好還來不及,事事都順著他的心意。

心中一有不順氣便一定要發洩出來,待有人哄了便又好了。

賀攸寧也有意要改改他的脾氣,但無奈她也無法時時刻刻守在賀行舟身邊,才養成他這般脾氣。

“阿姐不是要怪你,只是生氣傷身,阿姐不希望你這般糟踐自己的身體。”知道賀行舟是個犟的,賀攸寧還是未將真心話說出,對待他似乎懷柔之法最為好用。

賀行舟果然就乖乖認錯,“是我不好,惹得阿姐擔心。”他聽宮人們說起,他的二哥是個體弱多病的,是以這帝位才能輪到他來坐,對他而言身體很重要。

賀攸寧摸了摸他的頭,這事便就過去了,又問起袁成之事。

“皇上派誰去查袁成的事?”

“自然是卿大人!”賀行舟答得很快,這種事自然要交給信得過之人去辦,在他眼裏,卿嘉述就是半個賀家人,再信任不過了。

兩年前卿嘉述從提達回京,成為賀行舟的太傅,賀行舟對他信任至極,事事都願問問他的意見,可以說這宮中最能降住賀行舟的,除了賀攸寧便是卿嘉述。

這便是個最大的不妥,賀行舟一遇到朝堂之事,第一個便想著卿嘉述,那要其他人有何用。

況且,此事確實不宜讓卿嘉述去查。

“這件事交給溫應淮與李唯去辦為好。”賀攸寧並未直接下令,而是先與賀行舟商量,“他們二人能力與品行都不差,定能將這事辦好。”

賀行舟卻有些為難,“可是阿姐,他們與袁成同為商戶出身,難保他們不會行包庇之事。”

賀攸寧看著桌案上的奏折,被分成三摞放著,便如同這朝中局勢。

因著考官這一途徑,不少商戶進入朝堂,他們這些人受這朝廷上世家子弟的冷眼,自然而然分為三派,商戶、世家子弟,還有游走於兩派之間的中立派。

賀攸寧並不想管,畢竟離考官之試僅僅過了五年,在如此短的時間想要改變對彼此的偏見是萬萬不可能。

何況,從前的朝堂也是黨派林立,相互抱團,與現在又有何分別。

眾臣之間可以相互鬥爭,但賀行舟身為帝王卻要一碗水端平,如今便是打亂朝堂勢力的最好時機。

“溫應淮與與我是舊識,他的品性皇上盡管放心,斷不會做出徇私舞弊之事。至於李唯,皇上應是很了解他。”

後面這話便是打趣,前段日子卿嘉述總愛從宮外帶些糕點來,原想是送到賀攸寧宮中給她解解饞,不料卻被賀行舟瞧見。

賀行舟想要,卿嘉述哪能不給,誰料賀行舟迷上這口宮外來的糕點,還吃壞了牙,被李唯知曉後,直接上了宣政殿,直言皇上莫因貪嘴壞了身體,又說自家有個兄長因著年幼貪吃,如今因著牙醜都羞於見人。

惹得當時說話漏風的小皇帝一臉不高興,在賀攸寧面前說李唯像個不會看臉色的木頭。

賀攸寧倒覺得有趣,李唯這般直來直去的模樣倒不似商人出身。

賀行舟被賀攸寧說笑兩句,一下子便想起李唯站在殿內說話的樣子,思來想去覺得賀攸寧說得極對,李唯確實不是會包庇他人的人,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難道還會顧及旁人麽。

賀攸寧要跟他說的遠遠不止這些。

“如今朝中勢力分明,皇上定然明白,皇上要做的不是站在哪一方,而是要讓每一派勢力都覺得皇上是看重他們支持他們的。”

權衡是帝王之術,賀行舟遲早要學會。

“舊臣都是世家出身,瞧不起朝中的這些新貴,這些新臣也不是軟骨頭,盼得一朝出人頭地哪還會做卑躬屈膝討人喜歡之事,兩派之間的矛盾並非一朝一夕,想要化解是不可能之事。”

賀行舟也知曉,在他出生前商人都是不許做官的,依附著世家組成商幫才能在各州府之間做些生意,過著這樣憋屈的日子,揚眉吐氣之後定會記恨著從前讓自己不如意之人。

朝堂上的矛盾看似是兩派的矛盾,實則是祖祖輩輩積累下的恩怨,這些商人還記著從前的苦,待十年幾十年過去,他們和他們的子孫擺脫從前身份的束縛,忘卻祖輩所受的壓迫,成為真正的新貴之家,自然不會再有如今的矛盾,到那時他們與如今的舊臣已是一類人,受著壓迫的又是另一群人。

因著地位產生的矛盾源源不絕,永不會終止,這是賀攸寧教給賀行舟的,他記得很牢。

賀行舟點了點頭,“朕明白阿姐的意思,溫應淮與李唯在商人出身的官員中有些威望,讓他們自己查自己一是能驗一驗二人的真心,二是無論袁成是否真的行枉法之事,溫應淮與李唯定是按著規矩來,定會叫他們心生嫌隙,如此一來,朝中局勢便要變了。”

本以為是互相取暖、相互扶持的團體,卻一朝發覺如此脆弱,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麽,到時候必然如一盤散沙。

至於世家那邊無需擔心,各有各的傲氣,對待外人不手軟,對待同為世家的也不仁慈,倒不用費那氣力。

“若是袁成真的有錯,皇上又待如何處置?”依賀攸寧對賀行舟的了解,他定時要順藤摸瓜將接受袁成賄賂之人全數處置。

果然不出賀攸寧所料,賀行舟正有如此想法,要他來看,貪官便是如同害蟲,攀在大昭這棵樹上,若是不除,遲早會被這些害蟲啃食殆盡,從內裏掏空,到時枯木一支,隨風而倒。

賀攸寧笑了笑,“皇上說的沒錯,可須知殺雞儆猴便可,這天下的貪官是殺不盡的。”

“兩袖清風一心為國之人是有,但少之又少,私心二字誰也無可避免。”

“袁成若有罪必要重罰,處死抄家也算是輕的,重要的不是他會不會死如何死,重要的是見了他後果之人還敢不敢,若敢,這膽子是大還是小。”

賀行舟似懂非懂,賀攸寧並不著急,有些道理慢慢懂才好,他年歲小本不知曉這些的才好,只可惜身為帝王,還是早懂些為好。

出了宣政殿,賀攸寧遠遠便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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