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久翛多少是不樂意慕枕安回洛陽去的，慧極必傷的道理他懂，也看得通透，慕枕安此女向來是家國大於自身的，必要時，許是自身也不在乎。

“成都住著不好麽？非得回家去？”他知道前一日被下了些許迷藥，也知道這些天的變化，心裏覺著不快，難免說話腔調也沖起來。

慕枕安知道他不樂意自個兒地盤被人侵入，氣不過也正常，只是還有些事未完，總得親自做了才安心，她去握他的手，卻被避開，也只能無奈開口：“我父親沒了。雖說……他是個不爭氣的，但也好歹生我養我，將我捧作正經嫡小姐，還有些旁的事，也總是排在其後邊的。”

“省親奔喪是一碼事，勞心勞力地插手朝廷又是一碼事，你真當我兩耳不聞窗外事？外邊有多亂我也明白，你再去忙那些，我不能答應。”

慕枕安只覺心頭跳快了幾下，她張張口，竟一時無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話頭：“你擔憂我再病倒？斷不會了，庶兄不是個蠢的，你也看得明白不是？”

唐久翛想起那個男人，看著好似紈絝不羈，大手大腳的花著錢財，到底是有些底的，他曾見過此人吩咐手下辦事的模樣，也曾窺見過那折扇之下遮掩住的肅容。

他不欲再辯駁什麽，長長嘆口氣，只是拿起了桌上的琴，旁的什麽也沒收拾：“那就走。”

慕家千金終是在她所認定的姑爺隨護下抱琴歸家去，一路上兩人到底是因為先前的爭執沈默許多，慕枕安眉眼低垂，在馬車上信手撥了兩下琴，唐久翛神色一凜，這音律有些熟悉。

“我平沙落雁到底是並不嫻熟的。”她輕聲道一句，“於我沒用處。”

洛陽城裏也不安寧，她掀簾認出了街上張望著的采薇，猜到了是書信送到了，庶兄派來接應的，便下了車。

這婢子眼力教人咋舌不已，饒是黑紗覆面也能讓她辨認出昔日主子來，竟是急急穿過人群跑來，當街下跪，這婢子自幼隨侍，如此忠誠倒並無意外。

采薇心小，所求不過一方安定宅院，一天安定日子，也機靈，自知小姐能護得她，饒是做牛做馬也無妨。

慕枕安道她也曾是手中良棋，便應下所求，仍舊領在身邊，又詢來眼下局勢，覺著有趣可笑，世道早該亂了。

“爹爹呢？”慕枕安忽而問道，她也沒多關心過自己這中庸的爹，左右是慕家的門面，既然回來了，自然還是該有個用場，早前知道結局，該安排的總還是要安排。

這模棱兩可一問，卻見采薇語塞，竟一時沒答上話，猶豫著窺一眼小姐神色，才答：“老爺……老爺早前在長安，被少爺瞞著小姐死訊，歸家時聽聞，便急病一場，又有好些個針對慕家的人來氣老爺，就……”

“就急病不治了？”慕枕安輕描淡寫將話頭接去，無奈輕拍采薇頭頂，“那慕玢瑜呢？他倒是頂得住。”

“少……新老爺不與人多爭執，兀自先後辦完了兩場喪事，又將府邸遷址到城西去了。”

“是麽。”慕枕安，跟著采薇回馬車去，她雖說好些事還回想不起細節，但大致也從耳目的口中了解一二，如今慕玢瑜掌握慕家，她也樂得見到，只是見采薇欲言又止，便看過去。

采薇垂首，不知此事如何說道，只好如實且簡潔報上：“少爺沒接皇上禦賜的爵位。”

慕枕安一楞，險些當街笑出聲，輕紗遮掩著笑意，身上卻止不住樂到發顫：“是麽是麽？出息了啊，好好好，趕緊回家去瞧瞧咱們這位侯爺。”

慕家張燈結彩的，掛著紅綢與燈籠，守孝仿佛在這位新老爺眼裏壓根算不上事，甚至恨不能提前過年，路人當是有什麽大喜事，只是也不該如此張揚，畢竟這慕老爺一年前痛失兩名至親，還沒過喪期呢。

馬車在氣派大門前停下，駕車的男人好似出鞘的劍。板正坐在轅上，一看就是武人出身，鄰裏百姓還算是認得下車的姑娘，慕家的大丫鬟采薇，為人懂事且仔細，是個有些排面的下人，她這樣出行著實奇怪，只是當她將另一位姑娘攙扶下來就不覺著怪了。

這位姑娘黑裙著身，黑紗掩面，與這門前的大紅燈籠可實在沖突，像是上門來討債似的。

只是那眼波流轉，顧盼明媚，弱柳扶風的身段娉娉婷婷，一看就是位大家閨秀，高門貴府裏養出來的，她向正對她失神的幾名路人輕輕頷首，門房早認出來了，急急進門去稟報。

慕玢瑜迎出門時，所見的便是妹妹好端端站在那裏，眉目一彎望向他，口中還是熟悉的不饒人話語：“慕玢瑜，慕家可是給你糟踐了啊……不過也好，過些日子仍舊輝煌。”

“妹妹說的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慕老爺親自跨過門檻來攙扶這位千金，又在門前一頓想要將人抱起進門，卻被古怪視線盯住，這才留意到倚著馬車的男人，他本就是過目不忘的人，對此人更是多有留意，正是唐久翛。

慕玢瑜蹙眉，將妹妹向門內推了推：“怎麽與他在一塊兒？晦氣死了，一會兒得好好洗洗風塵，再請李道長來驅驅邪氣。”

慕枕安一樂，故作失憶模樣：“我曉得你是我哥哥，這還記得的，只是哥哥何故予我夫君難堪？”

“他哪是你夫君！可不就是這家夥害你得了心疾，才這樣熬不住，原本哪有那麽孱弱。”慕玢瑜不滿，偏開頭，“舸澤，莫讓他進門。”

許舸澤正看戲呢，這出兄妹相認可一點也不熱鬧，這下倒是換了出好戲，他還被拉上了臺，不由一樂：“那怎麽行，這可是姑爺。”

唐久翛可懶得搭理他們，前些年的相處他也算是對他們有所了解，只看著慕枕安，歸家的千金輕聲笑著，向他招了招手：“快來啊，理他們作甚。”

他大步追了兩步過去，慕玢瑜不給他讓道，他便在慕枕安另一側進門，剛過去就被挽住了胳膊，他見她仰起頭看著自己：“你瞧，我說過的，你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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