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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東都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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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枕安隨著成寒夫婦二人走走停停行一個月到了太原城中,越是近了,成寒就越是不似平日那樣活潑話多,一日近一日沈默下來。

途經洛陽時,更是如此。

燕燼霜百依百順著,時常都顧不上慕枕安,她渾不在意,烏黑的眼打量他們夫婦相處,有幾分羨慕,又有些擔憂。

“她還是該回軍營裏麽?”燕燼霜有一日偷著問慕枕安,“我知道你猜測什麽,我們兒時見過的,我還抱過你。”他比劃著一個小小的高度,“你才這麽點大,仰著頭像頭小鹿,偷偷的看,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小娃娃不簡單。”

慕枕安沒回他,便是幼時還記得,也早就忘了此人,世家之間有些來往也平常,不是多稀奇,她答:“可她不能回,對嗎?”

“是啊——”燕燼霜嘆一聲,回首望向正扯著笑與婢女說話的成寒,“我軍中尚有事務,這幾日就拜托你了。”

慕枕安點點頭,看著他出門,這才回頭往屋裏去。成寒心病難醫,東都的狼被拴在院落裏,可不成了犬,多糟心的事兒。

獨自伴成寒大半日裏,她其實鮮少能見著人,轉過後院回廊,女子一身衣裙赤紅如火,明晃晃的闖入眼中,側身坐在錦鯉池邊,又是懶散勾唇,明媚張揚的眉眼並無生氣,縱使被衣裙映紅了雙頰,仍舊有三分蒼白。

尚未想起的,是與她初回真正相逢,記憶裏未有旁人所說的成小將軍,漂亮利落,不畏生死,不懼刀槍,她是戰場上最明艷的火。

慕枕安探手想去扶她肩頭,卻被她機警避開,到底是位將軍,立過戰功,殺過敵軍,骨子裏仍是軍人,警覺至極。

她遞過一包錦鯉餌食,毫無避忌,一掀裙擺便在成寒身旁屈膝坐下,手掌支起尖瘦下顎,倒是能令自己都紮痛,好歹是養起肉些了,大抵也是無法做到豐腴的身子骨。

她輕輕地問:“成寒,你想回去嗎?”

“安安,我那日夢見過你。”成寒擡眸,一揚手,任手中大把餌食落入池中,順著那波光瀲灩,能見錦鯉上浮爭搶,折來一片奪目光輝,她笑得那樣苦,苦得連觀者都心頭酸,“你提著燈,問我可見到盛世了?我答說不曾,你便教我滾回去。那模樣,興許眼下的你還能模仿一二,而我當年所識六年的慕枕安,做不出……”

“怎麽說?”

“我知道你是怎樣人物,也知道你不將我視作友人,甚至多慶幸,你能醒轉過來與我一同當籠中鳥。”

是了,籠中雀,她哪兒配?

慕枕安眨眨眼,伸手一推,是乘人不備也用了十成氣力,成寒這回對著她沒了戒心,猝不及防跌入池中,驚得錦鯉四散擺尾,她坐在池中,水堪堪沒過她胸膛,驚愕模樣好歹是有了幾分生氣。

“我慕枕安是養在籠中的雀兒,你是什麽?你是狼!你合該自個兒掙了束縛,你該死在邊關!你該一生自在多情!你該……你該代我守那未來盛世……”慕枕安傾身去攥她衣襟,自己也沒穩住身子跌入池中,撲入她懷,雙手並用,指尖還顫著將手中衣料攥得死緊。

成寒忽就笑了,仰起臉抹了把面上水漬,將她擡臂一圈死扣在胸前,慕枕安能感到她冰涼的掌扶在腦後,安撫似的順著發:“好,安安,我替你守,那我不能死。”

豈不知她舊傷陳疾,可到底,慕枕安還是沒能將話收回,俯首與她前額相抵,低低應了一聲好。

二人狼狽起身,都是渾身濕透,成寒的婆母燕夫人聞訊趕來,見著此情此景並未責怪,反而是看成寒笑著將慕枕安攙起時像是松了口氣,這才著急忙慌指揮著婢子帶人各自更衣沐浴。

燕燼霜歸家已是入夜,在外面用過晚膳才回,卻見總亮著燈的屋子隱在夜色裏,他狐疑,推門進了內室,床鋪空落落的無人,回頭就見母親正鬼頭鬼腦的伸長脖子看自己,他無奈扶額:“我夫人呢?”

“臭小子,什麽態度,為娘還能吃了她不成?和枕安一塊兒睡著呢。”燕夫人瞪眼低斥一句,反手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燕燼霜望過去,那屋也不見燭光,想來是睡得踏實,他拱手:“是是是,兒子誤會娘親了,快去歇下罷。”

“枕安這孩子也不容易……不是,你小子不會這麽快就另尋新歡了吧?”燕夫人轉頭又幾步走回兒子跟前,質問道。

“不會不會,斷然不會!”燕燼霜推著人向屋外走,安撫了幾句,燕夫人才作罷離去。

這頭慕枕安正入夢中。

夢裏笑他怨他恨他,醒來戀他纏他念他,他是林中獸,銜得籠中雀。

夢中有忘川與奈何橋,有人引路掌燈,緩步前行,身上未有枷鎖,頸間也無束縛,只覺前路茫茫,無所去無所歸,周遭厲鬼橫行,淒厲嘶吼直教人鉆心刻骨的疼、畏。

門前牛頭馬面猙獰,黑白無常駐足,讓出路來,言說慕家小姐須得判官來裁。

這高階望不到頭,一步一聲,叩在心上,不甘啊,多不甘,至於緣何?不甘生來短壽,不甘世人不解,不甘死得窩囊。

嗳,誰掌燈呢?

回首望去,迷霧重重,哪裏還瞧得見那掌燈人,只得繼續前行,判官掌下驚堂木響,是決計了幾重地獄,如何呢?剝皮削骨,刀山火海,不過如此,要出逃化厲鬼游世間太無趣了,也好生麻煩。

“慕枕安,你尚能還陽,可有異議?”

“……無。”

慕枕安醒時尚且驚魂未定,坐起時身旁臥著的是成寒,她緩了緩神,方知曉眼下境況,今日落水後生怕得風寒,沐浴更衣過後又是喝了碗姜茶,成寒又來纏著與自己一道,才如此與成寒同床共枕,閑暇無事絮絮說好一會子話,這就無知無覺睡去了。

良善人沒心機,往常伴在身旁卻是危險,如今洛陽慕枕安香消玉殞,總算沒有遺臭萬年,如今不過是個尋常老姑娘,不必提心吊膽了。

外邊兒夜色正濃,有人輕叩窗扉,心有所感她便披衣起了,所見之人果真是他。

唐久翛嗳,記憶裏這樣兇煞一人,眼下卻是做賊般小心翼翼,不記得早前是否見過他揭下面具模樣,如今他也未有遮掩,向著屋內女子伸手過來,指尖微微顫,這樣不自信:“枕安,隨我回去罷。”

“好。”慕枕安彎眸,將手遞給他。

只是這姑娘從來都不是嘴上饒人的主,才剛出了屋門就道:“夫君這樣惦念我,巴巴地追那麽遠。”

唐久翛正與不遠處走來的燕燼霜相視,沒在意她說了什麽,敷衍應了一聲,換得身後人輕聲的笑,細細回想來才覺得不對味,也來不及辯駁,就與匆匆而過的燕燼霜擦肩。

“人你趕緊帶走。”

“我也沒想讓她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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