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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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第三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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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焦急無措的時候,他單騎飛馳闖入宮中,將他的扈從全都甩在了身後。

沖天的火光與紛雜的呼喊聲都被他遠遠地掠開,他心中像走馬燈般閃過沈簌的音容笑貌,時至今日,他尚能清楚地回憶起第一次見到沈簌時少年所穿春衫的模樣。

那是他暗自藏在心底的一束光。

李澈發瘋般地進入到梅園,在小路的盡頭,他見到了他此生最難以忘記的場景。

沈簌跪坐在太子的身上,手中執著匕首,刀刃上全是血。他什麽也沒穿,目光呆滯地回過頭看向李澈,白皙的皮肉上濺的都是血。

他的面孔帶著一種令人悚然的美,漂亮得全然不似活人。

沈簌滿臉淚水地遠望著他,將鋒利的刀刃貼在自己的脖頸處。但李澈知道,他是在無聲息地呼救。

年輕的楚王渾身發冷,縱是在父親晏駕的時候,他也沒有這般的無措。

寒風讓他的聲音打起顫來,李澈抽出腰間的長劍扔在地上,緩慢地向著沈簌走來,他學著父親的口吻柔聲說道:“別傷到自己,阿簌。”

他不知道沈簌是否還能聽懂自己在說什麽,只是竭力地保持沈靜。

李澈撿起落在地上的明燈,他知道怎樣提燈會使自己的面容看起來最為親切柔和,也知道什麽樣的神情會使沈簌稍稍動容。

沈簌怔怔地凝視著他的下半張臉,似是想起了什麽,片刻後他像是被燙傷般猛地松開了手中的短匕,蔥白般的手指浸著血,連腕上的銀鐲都被血漬遮掩住光澤。

李澈旋即脫下大氅,將他裹在自己的外衣中抱了起來。

沈簌輕得像是一只紙鶴,他低垂著眉眼,看起來脆弱到了極致,翹起一雙玉石雕琢而成的纖足,搖晃時腳踝上的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怎麽才來呀?”

他小聲地說道,帶著些困倦與疲憊,像是等候父親歸來多時的稚童。

聽到沈簌的話,李澈的心中忽然一窒,過往的無數時光在他的腦海中閃現,變得清晰異常。他啞聲說道:

“遲來了許多年,我很抱歉。”

李澈抱著沈簌,眼尾發紅,他踩在雪地裏,視線因眼前的水霧而變得模糊。

他將沈簌的頭按在自己的懷裏,無聲息地指使緊跟而至的扈從救治尚有餘息的太子。

李澈倏然折斷了一枝梅花,放在沈簌的手中,試圖消減濃重的血銹氣對他的沖擊。

他低聲哄著沈簌睡覺,他清溪漱石般的好聽聲音讓沈簌最終平靜下來,安然地入了夢。

李澈垂下頭看著沈簌的睡顏,心中一陣陣的悸動,他就像個漂泊了許多年的旅人,終於找尋到了歸路。

他緊緊地抱住沈簌,一刻也不忍松開。

所有人都知道他懷裏是誰,但沒有人敢多言一句。

紛亂持續了一整夜,等到徹底平定下來時天邊已經泛起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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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簌蘇醒的時候已經是次日的下午,他的記憶好像全部被清空,只喃喃地說了一句:“我的小貓呢?”

他的腦子好像壞掉了,但在場的禦醫誰也不敢率先開口,說皇後得了失心瘋,此生可能都無法好轉。

楚王的面容好像凝了一層霜雪,太醫都低著頭,只有他身側的王決看見李澈落了一滴淚。

“先別告訴沈大人。”李澈低聲說道。

這名年輕的王爺身形有些孤單落寞,若說昨夜在宮變勝利後他臉上還有些笑意,到此時他心中好像只餘下無盡的悲涼。

他示意眾人都退下,而後繞過屏風回到內室,輕柔地擁住正在擺弄著竹蜻蜓的沈簌。

青年的指縫間隱約還帶著些血漬,李澈取來浸濕的軟布,握住沈簌的手指輕輕地擦洗著。

沈簌並不反感他的親近,但方才王決進來時,他險些嚇壞了。李澈推想興許是王決久經沙場,身上殺伐之氣太重。

王決笑了笑,他的笑意卻並未達眼底:“不,可能是因為殿下肖似陛下。”

沈簌好像天生將禮儀刻進骨子裏,他安靜乖順地任李澈解開領口,用軟布擦過自己的脖頸、胸膛以及柔軟的腹部。

簡單擦過後,楚王循序漸進地問詢:“沐浴一下好嗎?沐浴完小貓就回來了。”

他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也從未照顧過旁人,只是在對上沈簌時,他無師自通地便意識到了該如何做。

青年點點頭,被他從床上抱了起來。沈簌勾住他的脖頸,主動地脫下寬松的衣衫。李澈側過頭,幾乎不敢去看他那一身雪白的皮肉。

木桶裏盛滿了粉色的花瓣,濃重的香氣蓋住藥味。

李澈輕輕地將沈簌抱了進去。

青年的手指在水面上不斷地畫著圈,隔著一層水汽,李澈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和裸露的身軀,但楚王的臉龐還是染上緋色,連耳根都變得通紅。

他不敢使力,只是竭盡可能地將動作放得柔緩,避免弄疼了沈簌。

李澈試圖輕聲地和沈簌說些話,青年聽不懂太多,還是友善地向他回應。

沐浴過後李澈將他從水中撈起,裹著薄毯抱回了床上。

沈簌的身上濕漉漉的,李澈怕他著涼,小心地擦幹著他身上的水珠。當他扣住沈簌的小腿,仔細地擦拭他足腕上的銀鈴時,青年忽然向後瑟縮。

這種畏懼像是成了一種本能,沈簌咬住下唇,眸中閃爍著淚光。

“你騙我,我的小貓呢?”

李澈旋即放開了他,他仰起頭溫聲安撫沈簌:“擦幹身子我就把它抱過來,好嗎?”

沈簌並沒有展顏,他點點頭,像是相信了李澈。

為青年穿上新的衣衫後李澈轉過身離開將貓抱了進來,沈簌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他抱著自己的小貓,就像一個溺在水裏的人,突然抓住了上岸的稻草。

李澈靜默地守護在他的身旁,在滿室的花香中,心神逐漸變得寧靜。

和小貓玩了一會兒後沈簌就放開了它,他是個善良的孩子,連和小貓玩都不會展現出高傲的、強制的姿態來。

李澈走近坐下後,沈簌擁住了他,他輕聲地說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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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簌蘇醒的翌日下午,沈燕直便造訪了楚王府。

楚王府的仆從也是頭一次見到溫文爾雅的沈相如此面目,他神情冷峻,幾乎是闖進了楚王的府邸,加之他身後緊跟而來的樞密院眾人,簡直渲染出了兵變的氣勢。

事實上,王決只是想要稍稍攔住沈燕直,但剛歸來汴梁的沈相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他。

沈燕直慣以禮臣的面孔視人,以至於許多人都險些忘記他曾經的殺伐乃至狠厲。

下人還來不及通報,他便徑直走了進去。

京城連著下了多日的雪,鄉郊的大雪已盈數尺,楚王的府中刻意沒有將雪掃凈,留下了薄薄的一層,剛巧夠靴子踩上時落下痕印。

當沈燕直穿過中堂後,他停下了腳步。

灰敗的天空之下,一樹深紅色的梅花生生奪去了他的目光。

樹邊是他的小兒子,正踮著腳將花朵上的雪輕輕地掃落。沈簌穿著白色的大氅,側顏柔美明艷,立如芝蘭玉樹,又似天邊的神仙施施然落入凡世。

沈燕直安靜地遠望著他,片刻後沈簌像是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忽然偏過了頭。

青年的眼眸澄凈又明亮,如果他此時表現出少許的恐懼來,沈燕直便不會再向前一步。但很意外的是,他並沒有。

沈燕直走近後,沈簌好奇地說道:“我是沈簌,你是誰呀?”

他楞了楞,溫聲道:“我是沈燕直。”

這個名字並不覆雜,但對沈簌而言卻是遙遠的、陌生的,一如過往的許多年。

他拉住沈燕直的手,帶著他進入室內,青年輕聲問道:“你是阿澈的客人嗎?他還在休息。”

沈相輕咳了一聲,說道:“嗯。”

而後他很快意識到,沈簌是偷偷溜出來的,李澈雖沒有照看過孩子,也不可能會讓他一個人在雪中玩那麽久。

“給你看我的小貓。”沈簌不太熟練地自己脫下外衣,將貓抱了起來。

青年的笑臉燦爛,讓沈燕直心中生出萬般的柔情來,他摸了摸沈簌的頭發:“很可愛。”

他並不會招待客人,興許連客人這個概念都是從書上看來的,他只是努力地將最好的東西都拿給沈燕直。

沈燕直捏住竹蜻蜓,陪著他一起玩。

李澈從內室出來時,發冠都沒有戴,他剛剛睡醒,披散著頭發,很有禮貌地主動向沈燕直問候。

沈簌一看到他就揚起了唇角,如果是平時,他一定已經跳進了李澈的懷抱裏。

楚王溫柔地將他從軟椅上抱了起來,他目光敏銳地掃過青年微濕的頭發,輕聲道:“阿簌,先回去休息一會兒,好嗎?”

沈簌玩得也有些累了,他打著哈欠說好,然後轉過頭向沈燕直揮了揮手。

回來時楚王順手尋了支簪子將頭發簡單地束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向沈燕直。

沈燕直的神情有些許的陰鷙,興許是因為光線晦暗的緣故,英俊的面容褪去了溫潤的偽飾,這位洛陽貴族的首領絲毫不在乎自己是在楚王府,所面對的人是楚王李澈。

高傲與自負就像是刻在他骨子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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