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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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一次這麽近地看楚王,李澈的眉眼都透著那種令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像春風和煦地拂過我的面龐。

他張開口,無聲息地用口型向我說了三個字:“賀新郎。”

楚王總是靜靜地旁觀世間的紛擾,但他好像總能讀懂我的心一般,把我即時所想敏銳地說出來。

但我不明白,李澈為什麽總是和我提起這個。

我以為沒人會記得了。

每隔些年,時興的曲子就會變換,沒有人再填新詞,自然就會過時。

他屈起右腿,被一陣抽疼刺激得倒吸冷氣,我這才發現他腿上受了輕傷。

“無事。”李澈露出笑臉,他的容顏俊秀,絕勝方才的那束濃艷花朵。“沒有傷到吧?”

剛剛他反應極快,一把就將我攬住了,我連發冠都沒有亂。

李澈實在是太快了,快得好像他一直在默默地註視著我。

他的聲音真是好聽,簡直同清溪漱石一般,我搖搖頭後一下子就不知道說什麽了,怔怔地任他把我抱起來,拍幹凈身上的灰塵。

楚王穩重老成,很少有這樣少年人的一面。

宮人早已進來了,我靜靜地站在低處,看著他們把一地狼藉清理幹凈,又有負責後勤的仆役送來一個相同的花瓶。

花瓶擺放不周,出了問題,新放的花瓶要放得靠裏許多。

他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也是安安靜靜的,連一句交談都沒有,全靠目光的交流就把事給做好了。

李縱喜靜,所以偌大的宮殿裏,終日寂靜無聲,宮人做事從不過多言語,無論是什麽事在面前發生他們也絕不會多嘴。

兩位皇子更是寡言,太子有時還會多說幾句,而楚王就像個失聲的木頭美人。

他用那雙澄澈的眼眸看過血腥的爭鬥殺伐,看過失意人的心碎絕望,也看過汴梁的四時變遷。

但自始至終李澈就如同局外人一樣,從不參與任何事情。

那些陰謀詭計、狠辣籌劃全是旁人替他做的。

他近乎是冷漠地旁觀著沈符、陸襲明和李渡為他淪陷、掙紮、再一次地淪陷,他也是這樣看著我被他們傷透了心。

興許心中還覺得有幾分好笑。

我那麽討厭他,討厭了他那麽久。

因為我知道許多事情李澈都是知道的,可他絕對不會做什麽。

楚王不需要爭搶,因為那些東西有的是人送到他跟前。哪怕他只是多瞥了一眼的物什,都會有無數人立刻使出千方百計獻給他。

就算是皇位有如何,李渡心裏估計巴不得將王座拱手獻給他。

而他不那麽待見的人,稍稍多言一句就有人願意發瘋般地去替他除掉。

……

宮人離開後楚王整了整桌案上的文書,放在高處的花瓶直接碎在了地上,好在沒有把桌上的文牘卷軸給掃亂。

不多時宮人又進來傳信,說皇帝那邊有要事,李澈只得放下手裏的事務,準備起身前往垂拱殿。

臨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過頭,又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意識到,他想說什麽。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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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

我想問出來,念起他急著要走就按捺住了。

但李澈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走過來用手帕擦過我鬢發上沾著的塵土,柔軟的布料輕柔地撫過臉龐,帶著淡淡的香氣。

起初我並未意識到那是什麽。

後來是書房外清風乍起,才使我的嗅覺變得敏銳起來,原本混沌的大腦也清楚許多。

在濃烈花香和泥土氣息消逝以後,灌入我肺腑的是股若無若有的香氣。

是冷香。

我眼前突然浮現一副畫面,凜冽的寒風夾著梅花的花瓣鉆入窗子的縫隙,給燒著火龍的悶熱暗室帶來些許清涼。

冷香是冬日的饋贈。

制造的流程極覆雜,鐘鳴鼎食之家才能日裏閑用。

但太子不愛冷香,只在某年的冬天偶然用過一回。事實上他厭惡任何一種香氣。

“是你……”我看著李澈,突然陷入了迷惘。

但楚王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我望著他高挑瘦削的背影逐漸遠去,心中惴惴不安,仿佛窺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為什麽要做那種事?為什麽要那樣對我?李澈……究竟在想什麽?

往昔楚王高高在上的金身突然被打碎,這讓我有些茫然,無數的疑問凝在我的心頭,我只是本能地知道如果這件事我沒有處理好,興許會落入另一個萬劫不覆之地。

宮裏的信息傳遞是無聲的,宮人不會多言,但在李縱面前他們都是這世上最誠實的人。

他們就像這座牢籠的看守者。

皇宮中的生活與世人遙想中的全然不同,權力是個惡人,他逼著所有人為他受活寡。

在中樞做事如何?不在中樞做事又如何?

我想起父親的面容,突然有些疲倦。

去他的垂拱殿吧。

我在書房裏待了一下午,直到暮色昏昏時才回去福寧殿。倒也沒做什麽正事,就是心裏煩亂得慌。

福寧殿裏沒有點燈,我進去以後宮人就掩上了門,小太監看著我,圓圓的杏眼倏然輕輕眨了兩下。

我心中有數,腳步輕輕地回來內間,剛一走過屏風就被人抗在了肩上。

驟然淩空讓我有些無措,兩條腿胡亂地蹬了幾下,被李縱很強硬地給帶到了床榻上。

領口被扒開後,細碎零亂的吻落在脖頸間,我仰起頭,腰部逐漸懸空,動情以後開始主動地把自己往他的懷裏送。

李縱掐著我腰間的軟肉,在淺淺的腰窩處反覆地摩挲,我想抓住他作亂的手,卻不幸地被他率先扣住手腕。

這時那對銀鐲的礙事就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腕骨被秘銀磨得生疼,我吃痛地咬緊唇,強忍著不出聲,因為我不想拂了李縱的興致。

一場雲雨過後我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李縱揉捏著我柔軟的手指,還沒捏幾下就回到了腕骨處。

他對這雙銀鐲的滿意非比尋常,我怕他發現那處的傷痕,將手抽了回來。

賬內暧昧暖熱的氛圍忽然就冷了下來,李縱摸了摸我散下來的頭發,柔聲問道:“今天不高興嗎?”

“沒有。”我把頭埋進他的肩窩裏,借此來避開他的視線,盡管我知道殿內這麽黑,他不一定看得清我的神情。

“阿澈又惹到你了?”李縱狀似輕描淡寫地問道。

為什麽用“惹”這個字?我心裏有事,自然容易多想,也許本來李縱沒有別的意思的,但我就是想了許多。

我自知今天情緒不對,為防止失言,一咬牙幹脆沒有回答。

反正宮裏發生的事不可能有皇帝不知道的。

“簌簌知道嗎?”李縱放緩了聲,像給小孩子講故事一般溫聲說道:“在你出事以後,被刑部審訊時,阿澈來找我要過一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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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宮裏空寂多年,他想找個人來做楚王妃。”李縱的聲音淡淡的,卻如同驚雷落在我的心裏。

我癮君子一般聞嗅著他發間的冷香,在心中描摹出汴梁冬日的灰敗天空和皚皚白雪,好像這樣就可以使自己聽不見他接下來說的話。

“那幾天,太子不知道來我這跪了多少次,他看在眼裏,心中自然著急。”李縱把我從懷裏撈出來,抱在腿上。

太子來跪什麽?楚王又著什麽急?

我臉色蒼白,只有唇瓣被咬得紅艷,李縱捧起我的臉,用手背拂拭過我沁著汗的額頭,把我額前的碎發給理順。

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李縱意有所指地說道:“可能是喝點了酒,也可能是去什麽地方觸景生情了,還有可能是聽了什麽曲。但無論如何,我一向不爭不搶的小兒子突然來找我要人了。”

我心中一驚,險些從他的懷中掙脫。

李縱也不再顧慮我的意思,把我的手腕扣住了,銀鐲下是模糊的紅痕。

當他的指尖撫過剛剛磨出來的傷痕時,我戰栗著弓起了腰,痛感中夾雜著難言的快意。

李縱心細如發,就算是我皺皺眉頭,他大抵都能體味出我心中情緒的變化,方才我試圖遮掩的行為實在是蠢得令人發指。

“痛了就告訴我,簌簌。”李縱的聲音壓得很低,近乎是在懇求地說道:“我不是神明,猜測不出來你心中所想的一切。”

他從床頭拿了藥膏,細細地抹在我的傷處,黑暗之中,也不知他是怎麽看清的。

我視線模糊,倒也不是痛的。

和李縱在一起時我總是格外的情緒化,在他塗藥的過程中,眼淚啪嗒一聲就滴在了他的手上。

“別哭,簌簌。”李縱繼續說道,邊用拇指擦去我眼尾的淚水,“阿澈想要一個男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心弦緊繃著,微微搖了搖頭。

“他要放棄繼承權。”李縱眼中晦暗不明,醞釀著無數覆雜又陰暗的情緒,“為了一個他放在心底五年,卻從來不敢觸碰的人。”

我心中警鈴大作,但李縱禁錮住我的懷抱卻更加地緊了。

“簌簌,你猜楚王要的人是誰?”他的神情有些陰鷙,就像鷹隼一般用銳利的目光緊逼著我。

我的唇瓣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嗓子又啞又澀。

說完以後李縱的神情恢覆如常,打橫把我抱了起來,他起身把外面的燈給點亮,在燈光下仔細地查看著我手腕上的紅痕。

我看著昏暗光線下皇帝的俊美側顏,模糊地意識到,他給我戴上銀鐲可能是為了防止自己傷害到我。

強烈的占有欲和保護欲在李縱的心中不斷地鬥爭。

他想把我占為己有、拆吃入腹,囚禁在他的懷抱中,連給旁人看一眼都不願。

但他又貪婪地想要滿足我的一切願望,讓我能夠自由獨立地生長在他潛心安置的花園中。

李縱吻了吻我的額頭,安撫地摸著我的脊背:“別怕,別怕。”

“我不會把你給任何人的。”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無論是在宮內宮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李縱什麽都知道。

君心難測,到今日我才真切地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我與李縱雖是新婚,卻也朝夕相處了幾月,但我好像從未看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他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李縱眼中的深海幾乎要把我淹沒,燭光落在他的眸中就像碎星一般閃爍。

我看著他眼中的點點星光,就像駕著船在海水中沈浮的旅人,猶豫著是否要馳向那看似燈塔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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