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倒是好不講道理！”

唇角含笑, 目中流露出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陸壓道人卻是先行一步控訴，似真似假道：“貧道好心助你, 怎知你竟是如此不講道理之徒。”

“我是何等樣子, 道君莫不是不清楚？”

冷冷回覆了一句, 並不去做這些無謂的爭辯, 玉鼎真人卻是進而反問道：“只是不知道君此番又是何意？”

花非花，霧非霧。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多煩憂。縱使是長生久視法力無邊的仙神, 亦有力有不逮之時。只要不曾超脫過去現在未來, 踏入那不可言說之境，那麽世間萬物, 終會走向歸墟寂滅。譬如蜉蝣之朝生暮死, 人之匆匆百年，抑或是仙神之千年萬載，只不過時間有長短, 力量有高低, 歲月有不同而已。

天地不仁，眾生於此，並無太大區別。至少就玉鼎真人所知道的，那些所謂的仙妖神魔, 不管有著怎樣的出身根腳、神通修為, 在生死這樣的大恐怖面前, 所具有的定力或許並不如那些心性優質的凡人。

蚍蜉撼大樹, 螻蟻之力, 亦可傾天。仙神絕跡的時代裏，占據天地主角地位的凡人們所奉行的真理, 在這仙神顯聖妖魔亂舞的上古洪荒裏，並不適用，但這並不意味著當中的一些道理便全然失去了任何效用。

“貧道之意，總歸……能拉一個便拉一個”

眼角眉梢浮起薄薄的譏誚，但見陸壓道人這位素日裏總是玩世不恭看似游手好閑的散仙身上，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流露出一種深沈而又覆雜難言到極致的感傷，及至下一刻，又轉化為冷冽到極致的殘酷：“至於爾等是否能夠及時醒轉，找回本身，又與貧道何幹？”

大道獨行，每個人所選定的道路不同，走向的終點亦不相同。凡世間有渴望超凡脫俗者，以大機緣大恒心大毅力，披荊斬棘，最終脫胎換骨白日飛升，成為世俗傳說中的一員。驀然回首，卻發現這一路行來，所謂的親人、朋友、愛人……如是種種者，皆化作一抔黃土。碧落黃泉，縱有餐風飲露上天入地之能，亦難尋過去半點時光。

何以如此？

只因在這天地之中，大家本就是彼此孤獨卻又彼此依存的存在。

世間並無兩片完全一樣的葉子，這是怎樣的造化神奇都無法孕育的存在。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在無盡時空與漫長歲月中，你之所見所知，便是獨一無二。於凡夫俗子而言，時光如流水，一經流逝便再也無法追尋，可在這道法顯聖的時代，世間同樣有大神通者，可以於時間下游逆流而上，追溯過去。過去時空中的某一件小事，在現在或未來的時空中也許會發生莫大變故，並最終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卻少有人知曉，下游時空中的某一點變動，同樣有可能給現在乃至過去的時空，造成極大影響。

只要你不曾踏出那最後一步，到得那神秘莫測而又不可言說的階段，那麽所謂過去、現在、未來，便具有無限延伸與無窮可能。恰如這上古洪荒中的神仙妖魔，或響徹諸天、或沈淪寂寂，你之所見所知，未必真實。也正是因為不曾踏出那最後一步，所以於不同時空歲月中，不同眾生往往有不同面目經歷乃至人生，亦最是容易生出波折，因為上游或下游的諸多變故，生出改變。

玉鼎真人此前所見，便是另一時空中的鴻鈞道人，想要踏出那最後而不可言說之一步，將諸般變化與不同收諸己身，卻最終失敗的那一幕。上古洪荒的棋盤上，天地為棋，眾生作子。便如闡教截教之間的這一場封神之戰，四海散仙八荒妖魔，乃至闡教截教的諸位上仙，甚至是那背後的太清、玉清、上清三位教主，說到底都不過是滾滾大勢中的一員。唯一的區別的大概就在於，誰是螻蟻，而誰，又是較大一點的螻蟻。

玉鼎真人曾以為三清教主和西方二位教主在這一句，或許勉強算得上棋手，可只有置身其中才會發現，就算背鍋無數號稱上古洪荒最大幕後黑手的鴻鈞老祖，同樣不過是那沈淪眾生中的一員。

隨著玉鼎真人一念通達，卻是有無數莫名信息在那一瞬之間，映入玉鼎真人腦海，直叫玉鼎真人明白那諸多的來源始末，故而對著陸壓道君時，玉鼎真人方有此一問。

如果說上古洪荒是一座試煉場，那麽不管是諸或平凡或不平凡之先天後天生靈，還是三清教主，又或是那位鴻鈞老祖，都是試煉場中的一員。且這樣的試煉場與試煉場中生靈，並不唯一。最終結果，除非你能收束所有，成為所有試煉場中的唯一，要不然便註定了試煉場中沈淪。

便如同被豢養在池塘中供人觀賞的魚兒，如果不曾了解那真相倒還好，自是樂意為了那一點餌料而不斷爭搶，機關算盡。可一旦開了靈智明了道理，知道小醜竟是我自己，那麽總會有那麽幾只心高氣傲的魚兒，妄圖跳出池塘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玉鼎真人並不清楚第一只跳出池塘的魚兒是誰，總歸不會是鴻鈞道人。這位不斷的隱於幕後搞事，便是最好的證據。不過同樣的，如果說上古洪荒中有誰最渴望並且致力於踏足那最後一步，那麽同樣非鴻鈞老祖莫屬。

只不過想要踏出那一步，又豈是簡單容易的？便是以鴻鈞老祖之神通算計，也在將將成功的最後一瞬間，功敗垂成。

大道面前，進則是天高海闊廣大天地，可要是失敗，則更可能粉身碎骨萬劫不覆。但鴻鈞老祖又是何等樣人？縱然不曾成功，卻也不曾全然功敗。卻是在將要歸墟寂滅的最後一瞬間，以身合道將自身命數寄存於天地之中，而後更是布下諸多種種後手，以圖來日。

做為某種意義上穿越人士中的一員，玉鼎真人在很早之前便已然明白，自家那位不靠譜的師弟太乙真人也好，迷霧重重似是有千言萬語的徒弟楊戩也罷，顯然都有著非同一般的奇遇與造化，某種意義上來說，身上有著大秘密。但實際上，玉鼎真人此前那些不曾出口的猜想，並不完全準確。

在此方天地的上一個輪回，鴻鈞老祖將這上古洪荒只不過是無數試煉場中的一個的消息廣而告之，徹底玩了一票大的。由此也造成三界六道、四海八荒的神仙妖魔們，齊齊陷入混亂。那些心性定力不夠無法接受真相的，或沈淪永寂或偏執成魔，齊齊走上了一條瘋狂毀滅的道路。而那些自詡清醒的則拋開往日種種彼此合作，想要尋求一條超脫之路。

不過很可惜的是，直到天地走向寂滅的最後一刻都並無一人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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