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神兮水有靈, 上古洪荒那些先天的神靈們，得天地之所鐘愛，先天性的便掌握有某項職責與力量。又或者, 可以將其稱之為, 神職。而後來的仙人們, 通過自身修行, 同樣也可以掌握風雨雷電等一部分偉力。

只是彼此之間的性質，終究是不同的。

在某些方面而言，神靈即為法則本身, 而仙人們所能夠做的, 只是借用。這也是為何，即使是仙道鼎盛有紫霄宮那位老祖坐鎮, 上古洪荒中絕大多數職能強大的先天神靈, 行事之間也大多沒有太多顧忌。

後世人所向往的霞舉飛升羽化升仙，在這上古洪荒之中只是開始。諸多種種能夠為仙人借用的力量法則中，空間與時間不過是其中最基本卻又最難掌控的兩種類型。

所謂前知五百年, 中知五百年, 後知五百年，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其實往往，便是一項說來簡單卻極為高深的, 涉及時間的衍算。而那山中方一日, 世上已千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等, 同樣涉及時間法則。

但在時間面前, 可以稱之為神靈的只有一位, 便是鐘山之神燭龍。

如水神共工掌控天下之水，隱居鐘山之地的銜燭之龍所掌控的, 正是時間。也因此，燭龍雖身處此世之中，卻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不在未來。

也只有這樣一位掌控時間的神靈，才有那能力膽氣，同言出法隨口含天憲的伏羲大神一戰。

相較於世間眾生乃至這上古洪荒中的諸多生靈所尋求的，長生久視窺探過去未來，鐘山之神燭龍似乎天然便具有某些優勢。雖然這樣的優勢，同樣也是一種桎梏。

便如池中的游魚，自以為所見的所掌握的，便是天地。卻不知道，那只是廣闊天地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即使是那游魚當中比較強大的那幾只，但也只是游魚而已。

好在這樣的池子並非全然靜止，於種種必然又或者意外的軌跡中，總有那麽些游魚跳出水面，一窺那廣闊天地。進而生出不甘與疑惑，向著那廣闊天地努力。

紫霄宮那位道祖，便是如此。而鐘山之神燭龍，則因為某些這樣或那樣，不可言說的原因，被推入到了那般境地。

卻說當日東皇太一陰差陽錯之下，跳出此方天地之外到得那玄之又玄不可言說境界，叫一旁暗搓搓搞事的鴻鈞老祖咬牙切齒捶胸頓足好一陣悔恨。做為太一好基友的伏羲大神自然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太一在此方天地內的消失。

要說這男神之間的友誼，向來也是非比尋常的。更不必說東皇太一和伏羲大神同為父神盤古隕落之後，這天地間最早的那一批神靈，彼此間的交情可是經歷了無數時光與歲月的磨煉。

雖然這之後伏羲大神同女媧娘娘這兩兄妹結為夫妻成功脫單，肥水不流外人田讓一眾迷妹迷弟們暗自跺腳。但並不代表，伏羲大神便是那等見色忘友有了老婆，便忘了好基友的。

眼見得自家好基友就這麽一聲不吭的跑路，還是招呼也不打一個消失的徹徹底底那種，伏羲大神自然不可能坐得住。

當然，我們要知道的是上古洪荒並不是一個科學時代，不說什麽萬有引力啊牛頓的棺材板那一套根本就站不住腳，便是虛空造物言出法隨這些在後世人看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対伏羲大神而言也只是尋常。

這樣一位大神，想要尋找一下好基友的蹤跡，那動靜自然不同凡響。好巧不巧的，便驚動了一心避世隱居在那鐘山之上的燭龍。又這麽好巧不巧的，伏羲大神把註意打到了燭龍身上。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既然這三界內外八荒六合尋不到東皇太一蹤跡，那麽過去未來呢？

最終的結果究竟如何，外人無從探究。便是這上古洪荒之中，只怕除了伏羲大神和燭龍這兩位當事神靈以外，古神也好諸位上仙們也罷，自然也不會知道這兩位大神之間達成了怎樣的協議。

總之在那不久之後，燭龍也同樣消失在了這三界之中。留在鐘山上的，不過是一道遺存著燭龍法力的幻影。而女魃之所以能夠使玉鼎真人和楊戩師徒接二連三墜入幻境，所倚仗的，自然也是燭龍遺留法力。

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長生？

後世的帝王將相們所尋求的，餐風飲露長生不老，対於上古洪荒的仙神而言，並不是一件太過為難的事情。天花亂墜地湧金蓮等聖人出世的異象且不去說，三皇五帝乃至新生人族中的不少凡人，都有著相較於後世人而言，更為強大的力量與悠久的壽命。

世事變幻白衣蒼狗，人世間的滄海桑田，対於仙神們而言往往只是一朵花開、一盞清茶的短暫時光。

可是開天辟地如父神盤古，尚且身化萬物隕落在這天地之間，這三界六道六合八荒，又何曾有過真正的長生久視永不衰敗？

一切，皆不過是相対而言。

幸運而又不幸的是，這天地間總有那麽些大能，在孜孜尋求著出路，尋求著脫離天地規則既定命運的束縛。

紫霄宮那位老祖如此，東皇太一如此，伏羲大神如此……不管願與不願，又或者這之中經歷了怎樣的交易糾葛，鐘山燭龍，同樣如此。只不過這位掌管時間的神靈更為好運的是，他亦如東皇太一一般，早早踏出了那一步。

留存在此方天地的，不過是燭龍昔日留下的幻影。這也是為什麽，法力高深神通廣大如燭龍，也無法救下那被黃帝下令處斬的應龍，致使其隕落消散在這天地之中。

現而今，做為昔日黃帝之女的女魃，也將步上同樣的路途。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神靈也好孱弱凡人也罷，在那命運軌跡面前，其實同樣無力。只是在那層層疊疊仿佛看不見絲毫光亮的陰影中，卻又未嘗沒有一線生機存在。

便如同昔日的東皇太一陰差陽錯的跳出去，機緣巧合之下，促使了東華帝君倪君明的誕生。燭龍於這鐘山之上，同樣留下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而這樣的東西，雖然不能夠幫助女魃覆活情郎應龍，卻未必便是全然無有半分用處。只是這位黃帝之女的心思早已隨著應龍的隕落而散去，所能做的，也只是借助其零星的力量，將玉鼎真人與楊戩師徒倆困住。

只不過現在，女魃顯然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做這些了。這位曾經的黃帝之女，在黃帝與蚩尤的戰爭中打敗了風伯雨師的神女，終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女魃去後，鐘山種種，還請真人看顧一二。”

斂衽為禮，身形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女魃対著玉鼎真人道。卻是似乎在那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知曉了自身命數軌跡。眼前似是有熟悉的身影含笑而望，目中流淌著醉人情誼。

“應龍……”

宛若呢喃般的嘆息在風中傳遞，如山間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幻般，女魃這位曾經的黃帝之女終是消散了痕跡，隕落在這天地中。唯有一方小小的玉簡，在虛空中發出陣陣哀鳴，最終落入玉鼎真人手中。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楊戩只覺得，有那麽一瞬間，自家那師尊似乎離自己很遠很遠，遠到間隔了萬千時光，無盡虛空歲月。師尊玉鼎真人身上，流淌著的是自己不曾見過的陌生與覆雜。

但又似乎只是一瞬，眼前的師尊還是那個楊戩所熟悉的師尊。清高孤冷似天上月，卻又好似昆侖山上萬載寒涼不化之冰雪。雖是難以接近的性子，卻莫名的讓楊戩心安。

此前那份陌生與覆雜的感覺，則更像是一時的錯覺。只是在這道法顯聖的上古洪荒時期，対於仙神而言，又哪有那麽多的錯覺？

人世間常有踏入修行之道的，心血來潮之下対某種將要發生的事情生出感應。做為闡教三代首席弟子，清源妙道真君楊戩自然也有相應的本事。

可惜的是，玉泉一脈於天機衍算一道上並不精通。而現下的情況，亦讓楊戩不知道當如何將心中那一絲忐忑說出口。故而當自家師尊玉鼎真人那與往常一般無二的目光望來時，楊戩下意識的忽略那一瞬間湧現出來的覆雜，並未深究。

隨手將那玉簡納入袖中，雖然不曾達到目的見到那位傳說中的鐘山之神，玉鼎真人卻知曉，只怕在今後乃至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當中，他亦很難見到這位鐘山之神。

這並沒有什麽值得遺憾的，即使此行目標並沒有達成。可這機緣與危機並存的上古洪荒，終究是露出了那冰山一角的獠牙。

最後望了一眼女魃消失隕落之所，玉鼎真人如是想到。而後，便揮一揮衣袖，帶著楊戩離開了此地。

既然鐘山燭龍已然不在這天地之中，那麽再留在此地，也沒有了任何意義。況且他此行，已然是有了收貨。

只是，可憐了女魃與應龍這一対有情人，又或者說，仙神。

命運，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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