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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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在這世界當中存在了很久很久, 又好像只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瞬。然而骨子裏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卻叫他對這周遭的一切並不陌生。仿佛在了久遠的記憶所不能及之處,他也曾如今日這般生存過。

這是一個道法不存仙神絕跡的時代, 神話也好傳說也罷, 都仿佛離他太遠太遠。時人不信天、不信地、不信蒼生, 不信神鬼。他們所相信的, 永遠只有於他們有利的。

利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又或者說,力量。這樣的力量並不僅僅只有武力, 更包括了權力、財富等諸多種種。

強者為尊, 這樣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 並不友好。

指尖攤開, 在陽光下映照著瑩潤的光澤。那是一雙修長美好、近乎沒有瑕疵的手,完美得就像再精致不過的藝術品。只是他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似乎這一雙手,並不像看上去的這麽無害。

只是……他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什麽問題。至少在他的記憶裏, 並沒有什麽異樣的地方。而這, 也恰恰是他對這份記憶持保留意見的緣由。

記憶裏的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年寒窗,只為了一朝金榜題名,貨與帝王家。可惜的是, 在這亂象漸生的世道裏, 書卷裏的聖賢書並沒有太多的用處。至少在昨日山匪到來時, 並沒有保住他的性命。

記憶的最後, 他應當是在亮的刀光與山匪的獰笑中, 屍首分離結束了性命。

但現下裏的一切卻又告訴他,似乎並非如此。至少他現在還活著, 完好無損的活著,並沒有屍首分離丟去性命。而屬於書生的記憶更是告訴他,這並不是一個離奇玄幻的世界。

或許他和書生,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只是書生的記憶跑到了他的腦海裏,又或者說,他機緣巧合之下,擁有了書生的記憶。

可他不是書生,又能是誰,又會是誰呢?

這並不是一個易於回答的問題,至少對於似乎失去了屬於自身記憶,還被安上了一段完全不屬於自己記憶的他來說,並不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

然而現階段,擺在眼前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卻是生存。怎樣在這艱難的世道當中,生存下去。

不管是書中的黃金屋也好,還是書中的顏如玉也罷,都不曾教會他,當如何同那些生存所需要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打交道。而腹中的饑餓與書生的記憶卻在不住的提醒著他,需要進食。

進食,可是在這被山匪肆虐過,滿是鮮血的土地上,又哪會有什麽食物,能夠用來生存果腹呢?

默然半晌,最終,他卻是輕笑一聲,循著書生記憶中的道路,向著那所謂的“家”的方向而去。

書生今年二十有餘,父母都已經過世。如果是在太平年間,靠著父母留下的那點家產,倒也能夠幸福安康、平平安安的過上一輩子。可惜的是不幸生在了這吃人的世道,又沒有過人的武力權勢,早早喪生於山匪之手。

好在書生也不是個只知道死讀書全然沒有絲毫成算的,至少那份屬於書生的記憶告訴他,如果有幸在山匪手中活得性命,那麽三百五十裏外的隨州城,當是一處避難之所。

不過當務之急,卻是找尋食物填飽肚子。也只有如此,方能有下一步的抉擇。雖然隱隱約約之間,死亡對於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然而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並不意味著他甘願輕易嘗試。

書生的父母本就是逃難至此,故而並沒有什麽親近的族人亦或者親戚。而書生本人更是一心沈迷詩書,不說至今未曾娶妻,便是能夠說上幾句知心話的朋友也無。

而他一路尋著書生記憶中的道路走來,也不曾見過什麽書生熟悉的面孔。雖說那景色依然是書生記憶中的景色,卻充滿著蕭條破敗之意,及絲絲不可忽視的血色。至於往來行人什麽的,自是半點也無。

一絲涼風乍起,枯黃的樹葉飄落,配合著周遭蕭條破敗的風景,竟莫名生出幾分淒涼孤寂、使人心慌的念頭。可惜的是,現在站在此處的,並不是原本的書生,因此對此情此景,並沒有太多的感懷,更不會添出什麽文人墨客傷春悲秋的意頭。

布滿了枯枝落葉的道路盡頭是一方破敗的佛寺,即使在書生原本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寺廟的存在,可是本能裏,對這憑空出現的東西,他卻似乎並沒有任何害怕情緒。只是隱隱然之間,有一份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可是究竟是怎樣的呢?那份屬於書生的記憶,並不能給他提供任何的解答。

間或有不甘寂寞的寒鴉飛過,給這憑空出現的破敗寺廟,增添絲絲寒意。循著道路走近,幾乎不怎麽費力的,他從那歪斜破敗的字體中,認出了這寺廟的來歷:“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故作玄虛之餘,莫名讓他那原本平靜的心緒,生出幾分名為意外、好奇的情緒。便好像在那本是無風無浪的湖水中,投入了一顆名為回憶的石子。幾乎有那麽一瞬間,那份屬於他本身的記憶,便可以突破樊籠沖出束縛。

但也僅僅是那麽一瞬間而已,並不能給予他太多的參考。

修長美好,似乎並不像表面上那般無害的指尖伸出,叩開那並不牢固的廟門。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群魔亂舞鬼魅橫行畫面。好像在深沈的夜色裏註入一絲明光,他的到來很顯然打破了這一切。

逆光而來的書生身姿挺拔,單薄瘦削的身影在寺廟陰影的襯托下,似乎並沒有太多的力量。然而那一雙眼卻是極其沈靜的,便好似這世間的諸多種種,都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幻,並不能對他有任何觸動。

甚至隱隱然裏,似乎有什麽影子同書生那並不顯眼的身軀重合,莫名間使這本是陰森破敗之所,平添了幾許肅殺森嚴。

“不知客人從何而來,為何來到此處?”

相顧無言,良久,有清風拂過,一切好似撕開重組的畫卷般,再度鮮活起來。只是那群魔亂舞鬼魅橫行的景象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輝煌的巍峨瓊樓裏,白發蒼蒼一派溫和的老者目光和煦,啟口問道:“請問小老兒有什麽地方可以幫助客人的,但說無妨。”

在那老者身後,有貌美舞姬水袖翩翩含情凝睇,更有錦袍玉帶神情矜貴的貴族王公推杯換盞笑容款款。

如是種種,當真是好一個讓人沈淪的錦繡富貴鄉、金玉堆積所。竟是書生記憶裏,最荒誕離奇的美夢中,也不曾想象過的場景。

可惜的是,此刻置身此處的,並不是書生。或者說,並不是原本的那個書生。因此,即使眼前的景象看上去是那般的離奇誘人,對於他而言,並沒有任何多餘吸引力。

“你是何人?”

他擡眼輕問,目中並無多少對眼前這老者面子上的敬重。本是平淡無奇的嗓音似乎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甚至那聲音並不太大,卻奇異的壓過了周遭的歌舞談笑聲,清晰的傳入老者耳中。

面上尷尬一閃而過,看起來似乎十分和善的老者並沒有同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糾結這問題。而是面帶笑容,老老實實的回覆道:“客人既然能夠到得此間,便是有緣。小老兒不才,做為此間主人,有些許物事贈予客人,還望客人莫要推辭。”

隨著老者話音落下,周遭景象卻又是忽的一變,現出三個上鎖的木箱。縱是書生記憶裏,並沒有過多的接觸過這些東西,但只看那箱子,就莫名的讓人生出一種,箱中東西定然不凡的意味。

老者顯然也沒有什麽賣關子的意思,但見其將手一把,三個木箱自動打開。呈現於眼前的,分別是一箱金銀珠寶、一箱秘籍丹藥,及一柄寒光凜冽、吹毛斷發的寶劍。

“此間三物,一者可以使客人富可敵國享盡人間富貴,一者可以讓客人自此立地飛升、長生久視得大逍遙大自在,至於最後一者,則……”

老者話語之中,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溢美之詞,可但是那表情,映著木箱打開之後,充斥在室內的寶光,就足以使無數的凡人為之癡狂,極具煽動。甚至於,老者想通過某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氛圍與停頓,將眼前這書生拉入同樣的癡狂之中。

不過顯然,老者這樣的手段並不成功。

可有可無的嗯了一聲,他轉身擡步,向著來時的道路而去。即使呈入眼前的,並不是他所熟悉的景象。而書生那有限的記憶,在此時刻,亦不能給他任何參考。

可就如一個清醒而冷靜的旁觀者一般,他並沒有被老者看似富有誘惑力的話語所欺騙。只是內心裏,卻莫名生出幾許嘲諷,似乎對這樣的手段,並沒有什麽過多的高看。隱隱然裏,更是有了幾分異想天開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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