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支教老師01只要有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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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十月,水春寨小學迎來了五位支教老師。

三男兩女,他們個個和苗人不一樣。女老師穿著漂亮的連衣裙,高跟鞋,男老師是時尚的牛仔褲,格子衫,一個個看起來十分精神漂亮。

彼時石黛阿爸又外出賣木材了,阿媽跟著其他苗人去深山找草藥,於是石黛被寄養在外婆家。外婆家就在水春寨,上學方便了許多。

升旗儀式上,周校長向同學們介紹了這五位老師,還說:“以後大家要好好讀書,要像這些老師一樣接受更好的教育,讀書才是唯一出路。”

知道啦知道啦,這句話聽得同學們耳朵都起老繭了。

石黛聽不太懂,只知道這幾個老師是從大城市來的,他們都是好人,否則怎麽會到願意進山教他們寫字呢?校長也說了,要愛戴他們,尊敬他們,他們的無私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石黛的班級分到了一個女老師,姓段,長得可好看了。

段老師第一天上課,做了自我介紹,但是她沒有馬上教同學們書本上的內容,而是拿出一張紙:“同學們,你們也把紙拿出來,我教大家折千紙鶴。”

可是同學們沒有紙。

段老師又說:“可以從作業本上撕一張下來。”

作業本一毛錢一本,平常同學們都省著用,於是有的撕了,有的沒撕,石黛有很多作業本,都是阿爸給她買的,所以她撕了。

段老師發現有的同學沒撕以後,問到:“這幾位同學,怎麽沒撕呢?”

同學們都不說話。

其實一張紙是很小的事情,可是大家都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沒有人敢開口,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在同學們眼裏,本子真的很貴,有的沒錢買,還是周校長自掏腰包給大家發的。

段老師見大家都安靜下來,很迷惑:“怎麽了?”

最後還是石黛開口:“老師,他們沒有錢買本子,不敢撕。”

山裏的小孩,在山裏野,可面對陌生的老師卻變得膽小起來。因為阿爸平常教育的緣故,石黛才敢舉手說話。

“原來是這樣。”段老師終於反應過來:“沒關系,我這有紙,沒有的同學都上來拿。”

一張普通的紙,經過幾次折疊以後變成千紙鶴。同學們都很開心,漸漸活躍起來。有人還把折的千紙鶴給段老師看:“老師!我的小鳥也折好了!”

段老師糾正:“這不是小鳥,是千紙鶴。”

同學:“長得和小鳥一樣。”

經過這件事,段老師似乎明白了許多。下課的時候,她和其他支教老師聚在一起,道:“這裏和我想象的還是不一樣,我來之前已經做好準備,但是真沒想到他們連一張紙都舍不得撕,我之前還是太理想了。”段老師說著說著有些哽咽。

另一個老師也說:“我問了他們,每天零花錢有多少,才知道他們是沒有零花錢的。自己帶了飯和辣椒醬,要走十幾裏山路過來上學。”

“我學生說,這個操場是他們和校長一起砌的。”

幾個老師說著說著,便只剩嘆氣。

你聽到的、聽說的,遠遠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周校長很是待見這幾個老師,來之前就給他們打掃好屋子,又讓同學們摘了一些野花放在裏面。以前學校早上上課,下午搬石頭或者除草。現在為了支持這幾個老師,把所有時間都留給他們,同學們既不用搬石頭,也不用種蔬菜了,許久不上的自然課也排上日程。

這是周校長唯一能做到的。

對水春寨小學有了初步認識後,支教老師們開始調整自己的教學方法。混熟以後,課堂也活躍起來,除了主要課程語文數學,老師們個個十八般武藝,唱歌、跳舞、做游戲,大家玩得不亦樂乎。

石黛也很喜歡她的段老師,她的高跟鞋雖然偶爾會插進泥土裏,但她還是最好看的人。

外婆今天炒了只雞,石黛分到一個雞腿,她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飯。正在啃雞腿的時候,段老師和其他兩個老師從門前經過,石黛見了,跟他們打招呼:“段老師。”

一年級的同學大約只有二十幾個,段老師雖然只上了三天課,但是對石黛還是有印象的。一來她是全班年齡最小的孩子,二來她是全班同學穿著最好的。石黛雖然也穿苗衣苗鞋,但她的衣服不像其他同學一樣洗得發白,反而還精心繡花。

“黛黛?”段老師停住腳步:“你家在這兒呀?”

“這不是我家。”石黛說:“這是外婆家,我家在廬寨。”

段老師又問:“那你怎麽住外婆家?你爸媽呢?”

石黛:“我阿爸阿媽出去幹活了。”

正說著話,外婆端著一盆水過來:“黛黛,這是誰呀?”

“是段老師。”石黛趕緊介紹:“她是從大城市來的。”

學校來了支教老師,這件事水春寨的人都知道。而且寨民還商議買鞭炮迎接,是周校長阻止了,他怕嚇到這幾個年輕老師。外婆聽了石黛的話,趕緊把手裏的盆放下來,對這幾個老師說:“你們等等,等等哈。”

可是這幾個老師聽不懂苗話,石黛主動翻譯:“外婆說等一等。”

外婆跑進裏屋,過了一會兒拎出一籃雞蛋來,她把雞蛋遞給段老師:“學校有竈房,你們拿過去煮一煮,大家分了。”

雖然聽不懂苗語,可是從外婆的動作來看也能猜到是什麽意思了,段老師等人推遲:“不要不要,學校有吃的。”

石黛外婆是土生土長的苗家人,根本聽不懂這幾個老師說的啥,但還是堅持把雞蛋送過去:“認字,費腦子,多吃雞蛋。”

“你外婆說啥?”段老師問石黛。

“她說讀書要吃雞蛋。”石黛想了想,又說:“外婆家有好多雞蛋。”

段老師這才收下:“謝謝外婆。”

外婆對石黛表示讚揚:“還是會官話好。”

普通話,苗人稱其為官話。

山裏條件艱苦,辦學條件更加艱苦。上學期,縣城裏來了一位女老師。那女老師教了一個月後,突然自離,回家了。當時校長以為出了什麽事,發動水春寨寨民一起尋找,在大家急得不得了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女老師不幹了,她說這裏條件太差。”

還好還好,原來是嫌棄水春寨小學條件太差,不是出了什麽事。

如今在水春寨小學時間最長的是周校長,還有兩個老師是水春寨本地人。對於沒有老師這件事,水春寨乃至其他苗寨的人都很擔憂,所以現在來了新老師,他們恨不得把最好的留給老師,只求他們不要放棄這些孩子。

外婆也一樣,外婆從未上過學,一生都在苗寨,不過她心裏很是希望石黛這群娃娃能好好讀書,走出大山。

其實石黛不太明白,她們都砌好了操場,現在還把楊梅樹照顧得很好,來年一定會豐收,為什麽別人還說她們學校不好呢?

我們學校明明很好。

段老師拿著雞蛋回學校了,石黛吃飽飯,跟外婆說:“我去玩了。”

水春寨是大寨,放學之後還有許多小孩在操場玩。石黛也一樣,跑去操場找同學。大一點的孩子在跳皮筋,小一點的在跳格子或者打地鼠。石黛過去,和兩個同班同學翻蓋子。

支教老師們吃飽飯,也來操場和同學一起玩。

支教老師比同學們還會玩,什麽“瞎子摸魚”“老鷹抓小雞”大家玩得不亦樂乎。等玩得累了,老師和同學們圍成一個圈,坐在一起休息。

“老師,你的鞋呢?”有同學們。

本來兩個女老師穿的高跟鞋,男老師穿的皮鞋,但在這裏幾天之後,他們紛紛換成了苗族布鞋和解放鞋。山路崎嶇,還是穿這種鞋舒服。

“老師的鞋放起來了。”支教老師說:“因為老師覺得你們的鞋很好看。”

“我的鞋是我媽做的!”同學們很高興:“我奶奶也會做。”

“我也是!”

“我也是!”

“老師。”又有同學問:“你們外面的人都穿高跟鞋嗎?”

“不是的。”老師說:“外面也有布鞋,只不過和你們的不一樣。”

這群小孩,對外面的印象停留在“縣城”,有的去過縣城,比如石黛,有的從未去過縣城,比如牛果果。聽寨子裏的大人說,城裏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那裏燈紅酒綠,繁華似錦。那裏仿佛另外一個世界,與苗寨大相庭徑。

“等你們長大了,一起努力。”支教老師說:“就會脫離貧困的。”

然而路過的周校長聽到這話,卻停了下來,他似乎有不同意見:“段老師,我想我應該糾正一下,這裏的人只有貧,沒有困。”

若真追究起來,苗人的歷史可有上千年。苗人的祖先是蚩尤,也有過極盛之時的高光時刻。在漫漫歷史長河中,苗人幾經演變,散落各地,形成了白苗、花苗、紅苗等不同支系。水春寨及其周邊苗寨,就自稱紅苗,屬紅苗流派。

這麽多年來,苗人幾經沈浮,歷經苦難,卻以勤勞為基準,開墾荒山,種植水稻,一代又一代的延續下來。相對於外面來說,“貧”是真的,“困”倒不至於。比如今日,苗人善待老師,送娃上學,漸漸與外界接觸,這不正是進步嗎?不正是一條正確的路嗎?

只要有曙光,就不會困於一地,困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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