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從今天起03這是最後一個愛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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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葬。

牛果果端著她阿爸的牌位,走在隊伍最前面。

後面是大伯二伯一家,中間是棺材。棺材由寨子裏八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擡著,一路雖慢,倒也平穩。

苗寨大多是互幫互助的,誰家有紅白喜事寨子裏的人都會自發幫忙。洗碗洗菜是女人幫忙,挖坑埋土是男人幫忙。一路到了選好的地點,牛果果大伯先往坑裏撒了些紙錢,又放了幾串鞭炮,這才把棺材放進去。

第一把土是牛果果撒上去的。

大約蓋了半小時,整個墳便弄好了。用新砍下來的竹子做成紀念帆,插在墳頭,又在墳的外面一圈點上香火。大伯母把牛果果帶到墳的正前方,讓她正正經經的磕了三個響頭。

放了鞭炮,供奉完畢,這葬禮便是徹底完成。

牛果果累壞了,回來的路上在大伯母懷裏睡著了。

賓客逐漸散去,蘆寨又變得平靜起來。唯有一地的鞭炮碎屑和牛果果家門口的白布證明牛果果阿爸曾經來過。家家戶戶有田要耕,有地要種,沒有人會永遠的記得逝去的親人。他的生命,從此會逐漸被人忘記,直到化為泥土。

逝者已逝,生者繼續。

牛果果的阿媽已經跟人跑了,這一年來沒有任何下落。雖然幾個月前石黛阿爸在縣城裏見過她,可是兩人只是打了招呼,並沒有留下聯系方式,茫茫人海,無從尋覓。

那麽牛果果該何去何從呢?

牛果果還有大伯二伯,大伯願意撫養牛果果,將其當做自己親女兒對待。然而二伯一家卻提出反對意見,他們也願意撫養牛果果。兩家僵持不下,竟一時之間尋不到好的解決辦法。

大伯有兩個兒子,家中條件一般,不過在這苗寨,有口飯吃就行,不需要多麽富裕,幾百年來苗人都是這麽過的。即使多了牛果果這一張嘴,倒也沒什麽問題。

二伯卻有一兒一女,所謂兒女雙全不過如此。二伯的經濟條件和大伯不相上下,只要勤快耕田種地是不愁飯吃。

既然大伯二伯都有意撫養牛果果,那麽只能征詢牛果果的意見了。

牛果果年紀還小,根本不明白為什麽要選大伯或者二伯。這道選擇題對於她來說如同游戲,她根本不清楚意味著什麽。

“果果。”大伯說:“來我家住,跟哥哥一起玩。”

牛果果不說話,一臉懵逼的看著大伯。

二伯又說:“來我家住,可以跟姐姐玩。姐姐有好看的裙子,可以給你穿。”

牛果果又一臉懵逼的看著二伯。

“你選一個。”大伯母催促:“來我家住吧,給你做好吃的。”

二伯母:“到我家來,過兩天帶你去縣城玩。”

“好。”牛果果突然說話了:“跟二伯住。”

大伯和大伯母嘆了一口氣。

就這麽定下來了,牛果果以後由二伯一家撫養。從此以後牛二伯便有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只是這看似塵埃落定的選擇,沒有人知道是好壞。

牛果果選擇以後,便可以自由活動,大伯二伯一家還要商量其他事情。

石黛和牛果果跑出去玩兒,幾個大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他們嫌棄石黛和牛果果太小,不和她倆玩。

牛果果身上有二伯母給的一塊錢,石黛身上有阿爸給的五毛。兩人一合計,打算去水春寨買糖吃。水春寨有一種辣皮,上面有細碎的辣椒粉末,可好吃了。

水春寨雖然距離蘆寨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可對於經常走路的苗人來說算不上什麽。況且此時石黛和牛果果還沒有時間的概念,山裏的小孩又野習慣了,常常跑出去玩很正常。

水春寨雖然經歷過一次洪災,可如今草木繁茂,洪災的痕跡已經慢慢褪去。牛果果和石黛到達水春寨的時候,正是中午。

烈日當空,熱得他倆直冒汗。身上加起來一共一塊五毛錢,儼然就是小富婆。石黛提議:“我們再買一個冰袋吧。”

冰袋就是一個袋子,裏面放著水,有各種各樣的顏色。把它凍在冰箱裏,變成了硬硬的一塊冰。夏天的時候,添這個冰可有意思了。

於是兩人買了四塊辣皮,兩塊冰袋。

買完冰袋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在不遠處叫道:“果果,果果。”

牛果果轉頭看去,高興的叫道:“外婆!”

不遠處的樹下,站著一個佝僂老人,一身黑青色長衫,腳下繡花鞋,頭上裹了條苗族常見的布巾。不過她看起來很老了,臉上全是皺紋褶子,有些駝背。

她是牛果果的外婆,也是阿蘭的母親。阿蘭是家裏最小的女兒,他們一家住在更深的山裏,那裏直到現在大路未通,只能小徑進入。石黛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寨子,她都聽阿媽說的,因為那裏太遠了。

嫁給牛果果阿爸以後,阿蘭過了一段悠閑的生活,直到生下牛果果。據說阿蘭是一個很有主意的女孩兒,自家地裏種什麽菜,山裏種什麽樹,她都會拿主意。她也會拿著種好的蔬果下來換錢,就連給修路施工隊做飯這活兒,也是她自己去找的。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阿蘭會拋棄女兒丈夫,和別的男人跑了。

這在苗人眼裏,是道德敗壞的行為。可是譴責之外,又有些理解。畢竟大山裏的日子不是那麽好過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清貧且累。誰不想下山看看外面,誰不想過更好的日子呢?

只是阿蘭比較大膽,大膽到不顧禮義廉恥,毅然決然拋棄所有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因為這事,牛果果的外婆痛哭了許久。她曾到牛果果家給牛果果阿爸下跪道歉,也想盡量彌補些什麽。可是她已經老了,本來就是老來得女,快四十歲生的阿蘭,這會兒除了哭,已經沒有力氣去做些什麽。

阿蘭走後,連自己的家人都沒有聯系,她如同人間蒸發,杳無音信。好在牛果果阿爸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不怪外婆,誰都不怪。

只是後來,外婆便很少來蘆寨,一是沒臉來,二是長居深山,不便出門。

“外婆。”牛果果跑過去,到外婆面前笑嘻嘻的說:“外婆,你怎麽不來跟我玩了呀?”

“外婆要種地。”外婆摸了摸牛果果的頭:“長高了不少。”

牛果果:“等我長很高的時候,就可以去讀書了。”說完牛果果又說:“外婆吃辣皮嗎?”

外婆搖搖頭,從隨身帶的布袋裏掏出二十塊錢:“果果拿去買糖吃。”

“哇。”不光牛果果驚呆了,就連石黛也驚呆了:“好多錢呀。”

不過錢太多,牛果果都不敢要了:“不行,阿爸說不能拿那麽多錢。”

“沒事。”外婆又說:“外婆給的,果果拿著。”

這是今天賣米換來的錢,本想買口好一點的鍋回家,可現在看到牛果果,外婆改了主意。

牛果果還是不敢拿:“阿爸會不高興的。”

阿爸已經死了,牛果果只是覺得拿了這個錢,阿爸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會不高興的。

“沒關系。”外婆又說:“別人的錢不能拿,外婆的可以。”

牛果果這才猶豫的把錢接過去。

“果果現在跟誰一起住?”外婆問。

“跟爸爸。”牛果果又說:“不過爸爸去地底下了。”

“不是的。”石黛搶答:“果果跟她二伯住。”

外婆是知道牛果果阿爸死的了,只是阿蘭已走,她也不知該不該去送這個女婿一程。猶豫著猶豫著葬禮便過去了。這兩天外婆心裏一直在想著牛果果,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水春寨遇見。

“跟二伯住啊?”外婆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好一會兒才問道:“果果為什麽不跟大伯一起住?”

牛果果拿著那二十塊錢在手裏把玩,沒有認真聽外婆的問話。她把錢舉起來朝著太陽,學著大人的樣子辨認真假。牛果果:“嘻嘻,好多錢呀!”

外婆嘆了一口氣。

眼看時間不早了,石黛要和牛果果回蘆寨。離開的時候,牛果果外婆還站在那顆樹下,她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默默看著牛果果走遠。

此時牛果果並不知道,這是最後一個愛她的人。

*******

石黛和牛果果回了蘆寨。

兩人看起來很富有,辣皮和冰袋拿在手裏便是幸福。特別是牛果果,兜裏何曾有過這麽多錢?又怕丟了又忍不住拿出來看。石黛識數,教牛果果辨認上面的數字:“這是二,這是零。”

“二零是不是很多很多?”牛果果又問。

石黛點點頭:“超級多。”

苗人的小孩,零花錢是極少的,甚至許多孩子沒有零花錢。就算是石黛,一周也只有五毛。這二十塊,夠她用好久呢。

“回家咯。”牛果果把錢塞回兜裏。

牛果果家大門緊閉,外面還上了一把鐵鎖。

踮起腳尖,牛果果用手拽了拽,可是根本拽不開鎖。石黛提醒她:“你現在跟你二伯住了,你要去你二伯家。”

“我不要。”牛果果繼續拽那把鐵鎖:“我要回家。”

“不行的。”石黛又說:“打不開,你家沒人了。”

你家沒人了。

牛果果楞了一下,不知為何有些心慌:“我要回家。”

石黛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看著她。這個既定的事實擺在她們面前,誰也改變不了。況且她倆都只是小孩,兩個沒有能力、什麽都改變不了的五歲小孩。

“哇……”牛果果突然大聲哭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阿爸,不要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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