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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夢盡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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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行之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時正是深夜,站在他眼前的男子面色極其憔悴, 衣服盡都被汗水浸透, 身上帶著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 他目光不自覺地往那人下半身看去, 只見他衣襟下擺濡濕一片, 其中帶著斑斑血跡, 他立時反應過來眼前此人是個宦官。驚訝之餘尚未開口開口發問,那人便將他拖到外間,只見榻上平躺著一個昏迷的女子,正是陳青鸞。

眼見陳青鸞氣若游絲只剩半條命, 薛行之也顧不上細問蘇仁是怎麽回事,急忙動手開始搶救,他將原本的包紮解開, 見到傷口不大才稍微放了心, 又去藥房取出許多瓶瓶罐罐, 將許多不知何物制成的藥膏調和在一起,往傷口處塗抹了厚厚一層, 直到藥膏幹涸,又將最外頭那層刮去。只見露出一層薄軟的藥膜封在傷口之上,果真再沒有血流出。

見傷口上止住了血,薛行之這才定下心神來給陳青鸞把脈,隨即露出詫異的神色,回過頭對一直站在身後目不轉睛盯著自己蘇仁道:“陳姑娘這毒……是緣何而來?”

蘇仁略去與那紫衣客間的種種經過,只將靈熾描述給了薛行之, 老大夫捋著花白的胡子沈吟半晌方道:“老夫稍後給你開個藥方,每日早晚餵她服下,應能保她性命無礙,只是她何時能清醒過來,便不得而知了。”

蘇仁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這才略微放松下來,又問道:“她與我說自己體質特殊,所以不怕這靈熾之毒,可是真的?”

薛行之嘆了口氣,“陳姑娘體質特殊不假,然而並非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事,其中牽扯到她許多過往,老夫也並不是全都知曉。”

他醫過無數病人,深知蘇仁此時心緒極為脆弱,便越發小心斟酌字句,不願刺激到他,只道:“那些事還是等她醒過來後親口跟你說罷,她特意交代過不讓老夫告知旁人,畢竟她是老夫的雇主,這話是應當聽的。”

蘇仁聽罷默然點了點頭,他原本一直將探究陳青鸞的過往當做一項樂趣,然而現在他無比渴望能聽陳青鸞親口講述這些他所沒有參與的人生。

薛行之寫好藥方交給蘇仁後,眼見他極小心地抱起陳青鸞,如同手中捧著比他性命更貴重的寶物轉身離開,在心中暗嘆:也不知陳姑娘這是幸運還是不幸,原本隱姓埋名是為了遠離災禍,可是眼下她陪著的那人,怕是帶給她的波折只會多不會少。

近幾日來,廠督府內的下人無不是在膽戰心驚中度過,兩個人好端端的走,不過月餘再回來時,一個昏迷不醒,另一個也好不到哪裏去,如同瘋魔了一般,終日吃住都在病榻邊,所有照顧陳青鸞的活都由他親自動手,不叫旁人近身。若有手下來尋他處理公事,也不過在外間用上三言兩語便將人打發了。

就這樣熬了數日,床上昏迷的人臉上已經有了血色,而還清醒的這個卻是愈發憔悴。誰也不敢勸蘇廠督做違背他心意的事,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這樣執拗的守下去,直到陳娘子醒過來。然而在某個午後,他突然傳露珠來接替自己貼身伺候陳青鸞,而他自己則去沐浴更衣。

第二日,出現在眾人面前的蘇仁,又恢覆了以往傲慢陰沈卻又一塵不染的樣子,仿佛這些日子來的所作所為都不曾存在過一樣。而原本戰戰兢兢的露珠發現,陳娘子好像痊愈了!她並不似之前那般如一尊沒有生命的人偶一動不動,若有人喚她,便能看到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偶爾亦會輕輕翻身,仿佛只是貪睡卻又不願醒來一般。

按照薛大夫的說法,當出現這樣的反應時,便說明陳青鸞很快便能醒過來。蘇仁是最早察覺到這一點的人,而與狂喜一同湧現在他心頭的卻是濃濃的不安。在陳青鸞昏迷的這段日子裏,他刻意不去想的問題,現下不得不面對了。

他曾經多次半真半假地問過這個陳青鸞,她究竟為何心儀於自己,起初是質疑與不屑,後來便漸漸變為了求證,而如今,他瘋狂的渴求著答案。然而直到這個女子情願為他賭上性命為止,他仍然對她近乎一無所知。

刨除一切原本曾在他腦海中浮現過的算計與陰謀,他驚恐的發現自己無法自二人相處的種種情節中得到結論,於是只好近乎自我欺騙的認為,陳青鸞如同他年少時嘲笑兼利用過的那些女子一樣,是迷戀於他那副天生的好皮囊。所以當他知道陳青鸞就快能清醒過來時,他便強迫自己去沐浴更衣,進食安寢。這樣一來,當陳青鸞再次睜開眼睛時,出現在她面前的就仍然會是值得人多看上幾眼的好樣貌了。

蘇仁這般忐忑的心境,陳青鸞自然無從知曉,她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夢境,在夢中,她忘記了自己是誰,仿佛她的時間從未開始過。

起初是身處沒有邊際的灰暗混沌隨波逐流,她無法思考,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這樣不知飄蕩了多久,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地面,然而四周卻是全是漆黑一片。她漫無目的的前進,直到有一些微弱的亮光出現在她兩側,那是一些殘破的畫面,有低聲啜泣著的婦人,執劍暴怒的男子,慌不擇路的少年,她無法回憶起這些人是誰,只能繼續向前。

越往前走,四周的情景越發真實起來,最終連成完整的一片,將她包裹在裏邊,摻雜著血腥味的煙塵吸入肺腑的瞬間,她想咳嗽,卻被一個少女握住了手,那女孩回過頭來一臉擔憂:“快跑啊,他們追過來了!”

陳青鸞不由自主地隨著那少女奔跑起來,然而空曠的大地上突然出現了許多白色的人影,將她二人強行拉開,陳青鸞只覺心如刀割一般,拼盡全力掙脫了禁錮住自己的人,沖過去撥開人群,卻見到一對中年男女滿身是血,依偎著倒在地上,那女子還有一口氣,她看向陳青鸞,無聲的說了一句話。然而陳青鸞還未等看清楚她說了什麽,便覺腳下一晃,徑直跌落下去。

墜落的盡頭是怒吼著的大海,海水冰冷刺骨,她攀附在脆裂的木板上,滔天巨浪拍在脊背之上,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碎了。

被海浪將她沖到岸邊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有力氣站起來,崎嶇尖利的黑石灘廣闊無際,而在海岸的盡頭佇立著一座城池,城墻上的守軍甲胄盡都灰白暗沈,仿佛與被風化了城墻融為了一體。唯有一抹明亮的身影叫人移不開視線——那是一個志得意滿的少年正迎風而立,他高傲地仰著頭,眼神睥睨,暗紅色的衣袍在狂風中上下翻飛,成了她失去意識前眼中唯一的色彩。

陳青鸞再次睜開眼時,露珠正端了湯藥過來,見她清醒過來露出驚喜的神色,卻是還未等陳青鸞同她說話便跑了出去,過了片刻又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了回來道:“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要什麽盡管吩咐。”

陳青鸞笑罵:“你方才像見鬼一樣跑出去做什麽?”

露珠臉頰一紅,吐了下舌頭訕訕地道:“之前督公吩咐奴婢,若小姐您醒了,就即刻傳信給他,奴婢方才便是叫人通報去了。”

陳青鸞白了她一眼,心下腹誹道:人說縣官不如現管,可自己這個頂頭上司跟蘇仁比起來,真是差了不止一點半點。她嘗試著自己坐起來,然而全身無力又酸痛的厲害,倒吸了一口冷氣對露珠道:“若非看你還是這般水靈,我都以為自己已經躺了半輩子了。你先扶我起來罷,我自己實在沒有力氣折騰了。”

露珠也笑了,依言小心地將陳青鸞扶起來,又將靠墊摞起來好叫陳青鸞可以靠在上邊,同時道:“小姐您回府是在半個月之前,這之前還昏迷了多久奴婢就不知道了。”

陳青鸞擡手輕觸自己脖子上原本受傷的地方,觸手只覺已然是一片平滑,只有些癢癢的。

露珠這丫頭雖然時常腦子不靈光,但眼力價還是有的,她方才出去時已經順路叫廚房預備了些清粥小菜,不多時便有人送了進來。她端起粥碗來吹了吹,又將火腿並腌制的瓜絲挑了一些拌在裏頭,端過來對陳青鸞道:“小姐您這麽久沒進飲食,怕是胃腸都沒了知覺,奴婢先餵您吃些粥緩一緩,晚些若您有胃口吃別的了,奴婢再叫人去準備。”

陳青鸞活動了一下手指,確保自己還未虛弱到連碗都端不住,便擡手對露珠道:“我自己來罷,我素來不習慣被人伺候,這點你是最清楚的。”

露珠見她堅持,只好將碗端了過去,隨即又道:“小姐您也就是清醒著還能堅持,之前病著的時候,還不是由得人服侍呢?”

陳青鸞莞爾一笑道,“那真是辛苦你了,回頭等我大好了,請你去蓬萊閣吃酒席當謝禮好不好?”

露珠急忙擺手,“奴婢也是昨兒才被放進來伺候小姐的,再之前都是老爺在您跟前守著,不叫奴婢們靠近呢。”

聽得這話,陳青鸞動作一滯,方才開口問道:“那督公現下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的前半生都在這一場夢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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