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啦！走水啦！快來人幫忙啊！”

小山峰一隅, 濃煙肆虐。

聽聞消息，不少弟子趕來張頭遙看。

齊乙滿臉煙灰，頭發也被燒焦了幾縷。

他將手中的水桶往地上一扔, 一腳他上去, 揮了揮手道：“行了, 火都滅了。別看熱鬧了，各回各峰。”

一個小弟子耐不住好奇心，湊上前問道：“齊乙師兄, 怎地突然就走水了？”

“這有什麽大驚小怪？”齊乙不耐煩道，“竈臺起火, 連帶著將廚房一起燒著。”

“可是……這火勢也忒大。”另一名沒有眼力見的小弟子疑道。

“可是什麽可是, 別瞎看熱鬧。”齊乙怒道，“小心我告訴你們仙長，平日裏盡會偷懶，沒事就圍在一起嚼舌根。”

看到齊乙面色不善, 弟子們忙道：“好好，齊師兄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師父。我們即刻就走。”

是夜, 屋內燭明似晝。

司理停下手上的動作，撩起眼簾看著面前的這個姑娘。

藺泱泱咬緊牙關, 臉頰憋得通紅。

“你若是疼，便喊出來。”司理溫聲道，“不妨事。”

藺泱泱小臉都皺成一團, 嘴上仍堅持道：“司理師兄, 我不疼。”

司理神色淡淡低下頭, 接著給她的小臂上藥。

原本潔白如凝脂的肌膚, 現卻被烈焰灼傷。

燒傷之處的表面有一塊呈焦黑色, 周圍布滿了水泡。

齊乙將手中的燭火也放在了司理面前的桌上, 好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啊，小師妹。你喊出聲也無事，這裏也沒有外人。”

藺泱泱倔強道：“我乃修行之人，怎能連這點小傷痛都忍不了？”

上完藥之後，司理用紗布將她的傷口小心包好，叮囑道：“傷口好了之後，也定要按時擦藥。”

他從藥箱中拿出一個小瓶子，交給藺泱泱：“這個是我自己研制的，用這個應該不會留疤。”

藺泱泱雙手接過，道：“好，我知曉了。多謝師兄。”

吱呀——

房門從外面推開，剛踏入門內的申皖妍被暮雲闊嚇了一跳。

他突然從椅子上彈起，詢問似的看著她。

“師父，已經歇息了。”申皖妍轉身將房門關上，“師祖輸送的靈力已將她體內的妖氣壓制。神志清醒了之後，便睡下了。”

暮雲闊悵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倒了一杯茶，推至申皖妍的面前：“辛苦了，師姐。”

“這何談辛苦？本就是弟子的分內之事。”申皖妍道。

齊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眉頭皺成一團，奇道：“師姐，師父今日到廚房做什麽？”

“前幾日，師父清醒的時候跟我提起師弟的生辰。”申皖妍看了一眼身邊的暮雲闊，接著道，“想來是想親自給你下碗長壽面。沒成想見到火星便會使體內的妖氣發作。”

“咣”的一聲清脆。

屋內幾人的目光紛紛落下了暮雲闊的身上。

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而暮雲闊的神情怔然，好似分毫沒有察覺。

申皖妍見狀，急忙將他的手指掰開。

一片碎瓷已紮入了他的掌心。

司理起身，瞪著暮雲闊，怒道：“你別沒事找事啊。”

暮雲闊卻也不理，只是盯著自己掌心湧出的鮮血，滴落在桌面上。

司理無奈，自知說什麽也沒用，只能壓著火氣，幫忙處理傷口。

在包紮的時候，司理故意上了手勁。可暮雲闊似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面色毫無波瀾。

申皖妍立馬將碎的瓷片收拾幹凈，生怕有誰因此再受傷。

藺泱泱像個小貓一樣縮在房間的一角。她看看所有人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好半天，屋內沒有一人說話。

司理長嘆一口氣，岔開話題道：“今日，其他的弟子們有發現異常嗎？”

“自然是沒有，都被我趕走了，只說是竈臺起火。”齊乙心知他是管不住暮雲闊的，也就未多說什麽。

他合衣，往床榻上一躺：“救火不著急，看熱鬧都挺積極的。”

“林仙長體內有妖丹這件事絕不能讓旁人知曉。”司理指尖輕點著桌案，“若是傳出去，其他幾大門派可能都得聯合前來討伐。”

幾人深知司理所說有理，齊齊點著頭。

他們受師父庇佑多年，現在是他們一起保護師父的時候。

暮雲闊垂眸，在眼睫的掩映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師姐，今日你休息吧。我去守著師父。”暮雲闊啞聲道。

“你今日心中煩悶，還是休息吧。”申皖妍思量片刻道，“我去守著師父。”

暮雲闊搖了搖頭，擡眼對上她的視線道：“師姐，我去吧。你已經好久沒有休息好了。”

申皖妍看著他眼中的堅持，便同意了：“好，今日你去。”

她拍著暮雲闊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自責，師父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是啊，師弟。”齊乙道，“我們這麽多人在，肯定有辦法的。還有師祖，師祖肯定能救師父。”

暮雲闊沒有應聲。他起身，推門而出。

寒夜寂寂，冷月皎皎。刺骨的冷風倒是讓他清醒些。

只不過，他怎麽可能不自責。

師父如今遭受的身體的苦痛和心裏的折磨，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他。

這一切本該是他來承受，可是師父卻將他護在身後，自己代而受之。

暮雲闊走至林晞和的院內，只見房內影影綽綽的燭光便覺不妙。

他三步並作兩步，破門而入。

月光傾瀉，一地銀霜。

屋內一片狼藉。

桌案被齊齊劈成兩半，雕花的書架也倒在地上。

經史子集散落一地，門規道法被踩於腳下。

立於房中的人被驚擾，猛地轉頭尋了過來。

林晞和雙瞳猩紅，周身被黑色妖氣繚繞。

她現在是入妖的狀態，早已神志不清，辨不出他人。

暮雲闊闔上身後的房門。

沒有寒風的撩撥，書頁停止翻飛，安靜地躺在地上。

暮雲闊悄步靠近，輕聲喚她：“師父——”

林晞和雙眼一瞇，素手揮起。

法力擦著暮雲闊的耳邊飛過。

暮雲闊趁著這個機會，雙手結印。

林晞和反應極塊。她熟稔地擡掌，擊碎籠於她四周的青綠色陣法。

屋內實在打鬥不開，暮雲闊生怕林晞和一個不小心受到法力的回旋，傷到她自己。

待到林晞和再次打出一記法力的時候，暮雲闊擡手擋住。

青黑兩力相撞便失了方向。

暮雲闊沒有猶豫，縱步向前，緊扣住林晞和的手腕，用力一拉，將她抱在懷中。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肢，一手扣住她的後脖頸。

任由她怎樣掙紮，他都沒松開。

暮雲闊周遭靈光乍起。他以自己的身軀為陣，壓制林晞和體內的妖氣。

靈力與法力相搏，僵持不下。

懷中人周身滾燙。

源源不斷的黑色妖氣從她體內洶湧而出。

林晞和企圖逃脫這一困籠，喉間發出小獸般的低吼。

暮雲闊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輕聲安撫道：“師父，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林晞和卻是聽不明白。

她反抗著靈陣的壓迫。連帶著暮雲闊身形不穩。

他退後了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墻面。

深知她不懂，暮雲闊仍低聲哄著，一遍又一遍。

像是對待三歲孩童般。

良久，林晞和身上的妖氣散盡。

她雙手垂於身側，不再掙紮，乖乖地被圈在懷中。

暮雲闊低下頭耳語道：“師父，感覺好些嗎？”

“嗯！”林晞和的腦袋埋在暮雲闊的懷中，發出悶悶的聲音。

暮雲闊稍稍放心些，默念心訣，將陣法撤去。

林晞和感到禁錮著她的力氣小了些，猛地擡起頭。

暮雲闊呼吸一滯，下意識地向後仰去。

林晞和的雙眸恢覆為原本的黑色，提溜轉了幾圈，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似是沒看出什麽異樣後，林晞和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暮雲闊身上。

林晞和不言語，怔怔地看著他，睫毛忽閃。

看來體內的妖氣是被壓制住，可她仍舊沒有恢覆神智。

如瀑的烏發披散在身後，她一偏頭，發梢輕掃過暮雲闊的手背。

這一下仿佛掃過了他的心尖。

暮雲闊全身僵住，感到周身的血液都在翻騰，雙頰被燒得滾燙。

面前的林晞和因為體內妖氣的洶湧，原本皙白的皮膚也變得通紅。

從臉頰到耳根，甚至順著脖頸一路向下。

暮雲闊丟了魂，應該放下的手，仍舊撫在她的腰間。

林晞和好像沒有看出來面前的這個人有什麽殊異。

她垂下眼睫，像小獸般低頭嗅了嗅。

暮雲闊將頭別過去，他實在不敢再看她。

腦中僅剩的一絲清明，是即刻將她喚醒。

“師父——”

聲音是他未料及的沙啞。

猝爾，他的左肩一痛。

林晞和竟咬上他的肩膀。

暮雲闊耳邊傳來一聲轟鳴。

他心中築起的高墻陡然倒塌，剛剛默念的心訣全都毀於一旦。

周身每處的血液都隨心跳而動。

暮雲闊沒有制止她的動作，或者說，是不想。

任由她的齒尖刺進自己的皮膚，愈來愈深……

他緩緩闔上了雙眼，面色平靜如水，胸膛卻不由自主地劇烈起伏著。

而她也與他同頻。

他的雙臂收緊，將林晞和緊緊按在懷中。

似是，想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就一刻也好。

就此刻便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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