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三五、櫻花的季節

關燈
原本想到什麽就立刻去試探的人,換做從前,趙以川絕不會放過機會。最近卻不知怎麽的,裴哲對他越好,他就越有意地和裴哲保持了距離。

如果裴哲真的有一點喜歡他,那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

喜歡來得很輕易的同時也容易很快結束,單方面的胡思亂想,哪天一個無意中的舉動都會澆滅全部好感,在不對等時維系最難。

裴哲喜歡誰就不計代價和成本,這些早在幾年前趙以川已經聽說過。被裴哲看上無論如何都不算一件壞事,至少能輕而易舉得到受益許多。

但他們現在差得太遠了。

就算裴哲無所謂,掌心向上,無度索取,趙以川就一直讓渡主動權。

午休時間結束,趙以川回到工位繼續看其他卷宗。

努力了好幾次後,白紙黑字仍然無法進入腦海,他想著裴哲,半晌,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總是這樣,他什麽道理都懂,然後每次都選擇了妥協。

這個點,裴哲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

先發了條消息,趙以川問他:“你現在有沒有在忙?”

裴哲沒回。

那就是在忙。

趙以川無奈把註意力轉移到工作,硬著頭皮看了幾頁,手機振動,是個來電提醒,他幾乎雀躍地撿起湊到眼前——

“江栩”。

趙以川皺眉,失落片刻,還是禮貌地接了起來。

“您好,小江總。”語氣禮貌無懈可擊,卻帶著一股明顯的疏離感。

江栩那頭十分吵鬧,風聲,尖叫聲,還有嘈雜話語,他說什麽,趙以川都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的專註度認真分辨才聽得懂。

“趙律你好啊!”江栩任何時候都是張揚的,“跟你咨詢一件事行不行?這事兒我不想被別人知道,但又真的好奇……”

趙以川公事公辦地說:“請講。”

“你別告訴其他人,尤其你老公,先答應我。”

趙以川懷疑江栩喝多了。

可他沒答應,江栩仍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最近喜歡上一個人,之前問過好像結婚了來著。像這種情況如果我把他綁了鎖在家裏再讓他配偶知道我和他發生關系了,那麽還會不會要求他離婚……他算你們那什麽、什麽方?”

“過錯方。”趙以川說。

“對,對的,就是這個詞!”江栩一下子很興奮,“那他到時候怎麽辦,他只能離婚了對不對?”

饒是見過太多奇葩當事人,趙以川也架不住為江栩的厚臉皮震驚片刻。

不過事不關己,趙以川只當自己聽了個奇葩案子,語氣平靜地為江栩解釋:“如果小江總這麽做,婚其實不一定離,但對方可以指控你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江栩聽見新詞,楞了楞,旋即大笑起來,“哈哈……非法拘禁,趙律,你以為我怕啊?”

趙以川無言以對,只好沈默。

江栩打這個電話壓根不為了得到他的建設性建議似的,他回味了會兒“非法拘禁”這個詞,心滿意足:“不管怎麽樣謝謝你,趙律,下次回虹市我請你吃飯。”

他說說而已,趙以川自不會當真,客氣地道別後掛掉電話。

是傳聞中撞死過親大哥的人。

趙以川忍不住暗自腹誹:到底哪個倒黴蛋被他看上了?

下班,從華聞回家路上要經過一個小型公園。

因為案子結了,趙以川這天沒強迫自己多做一點工作。六點,已近黃昏,東方的天空是深邃的暗青色,太陽卻還殘留一絲橙光,蒼穹的雲仿佛兩條涇渭分明的河。

公園的海棠開得好,櫻花快過季了,路燈下的花別有一番沈靜的美。

趙以川難得起了點分享欲。

他拍照技術不佳,隨便比劃兩下後選出一張構圖相對中規中矩的,發到朋友圈,文案也寫得充滿了收工的快樂:結案,隨便逛逛公園。

然後他就看到裴哲幾乎是秒給點了一個讚。

趙以川:?

這個點不前不後,剛好是吃飯時間,裴哲的日程向來安排得滿滿當當,不是飯局就是應酬,還要抽空給公司的員工們分發福利偶爾聚餐。以前,他晚飯時給裴哲發的消息,幾乎都得等到第二天一早才收到回音。

這會兒居然在玩手機嗎?

怎麽把他中午發的那條問候無視了?

趙以川頗有點不是滋味,幹脆對話框騷擾裴哲:“裴總,沒在忙啊?”

如他所想,裴哲真在玩手機,所以回覆也非常迅速。

“看機票。”

那就是準備去出差了,趙以川一撇嘴。

他問:“去哪兒?”

裴哲不答,奇怪地反問他道:“你現在的護照應該可以用吧?”

某些時候會太敏感,趙以川下意識地以為裴哲詢問的點在於他有沒有被限制出境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停在公園的一株花樹下,打字時莫名其妙帶了幾分怨懟。

“當然能用啊我又沒犯法。”

裴哲:“……”

趙以川:“問這個幹什麽?”

對方的“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好一會兒,幹脆不輸入了。

單方面被切斷對話,趙以川原本很是不錯的心情稍稍低落。他很快安慰自己,裴哲可能臨時遇到事了才沒有理他,說不定待會兒就重新回覆。

二人關系得到緩和不假,隱隱約約的,裴哲或許對他有好感趙以川也感覺得到。

然而無論如何,這一點模糊不清的好感並不能讓趙以川完全沈淪。他被理智拉住了,選擇先一步無視和摒棄那張結婚證,只把裴哲當一個關系平淡的熟人,他不會輕易向前一步,除非裴哲先對他伸出手。

趙以川不喜歡步步緊逼得來的錯覺,如果清醒後發現不對勁,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想要的,是裴哲主動承認喜歡。

如果裴哲仍和從前一樣,態度不明舉止暧昧,那趙以川寧可狠下心把他推遠。他喜歡裴哲,他愛裴哲,但他不會對裴哲卑躬屈膝只求對方多看一眼。

趙以川拒絕不對等乞求得來的愛情。

那條回覆趙以川最終沒有等到,而好心情已被破壞得差不多。

到家後,他按部就班地做飯、吃飯、洗碗、當金絲熊的陪玩、躺在沙發上看了一整場網球賽。謝絕李談約他出門吃宵夜的邀請後,趙以川看一眼時間,已經9點半。

看來裴哲又把他忘了。

這麽想著,低落和難受不清不楚地開始纏住他不放。

趙以川拿出手機看也不看裴哲對話框裏的省略號,刪掉關於小公園的朋友圈。

“算了,早點睡覺。”他想著,站起身。

門鎖突然“哢嗒”一聲。

趙以川楞在原地,被失望踩了無數腳印的心跳忽地重新鮮活。他對此仍有期待,但趕緊調整好了表情,靜靜地等待那扇門從外面打開。

疲憊的裴哲踏入玄關時,窗外,月亮破雲而出,清輝傾瀉如一池春水頓起波瀾。

裴哲低頭從鞋櫃裏找出了自己那雙拖鞋。

他像回到自己地盤,沒打招呼,長嘆一口氣:“我今天真是累死了。”

“喝點什麽?”趙以川問。

裴哲繞過玄關,看他時眼神仿佛責怪他太客氣:“你在喝什麽我湊合一口就行。”

聽著好像還打算共用一個杯子,趙以川喉頭微動,沒明說,徑直從杯架上拿了他用過的小熊玻璃杯,給裴哲倒了半杯礦泉水。

他站在原地喝掉大半,這才放下包,癱進趙以川的沙發抓過一只抱枕。

愜意得仿佛回家了。

這想法讓趙以川掌心的神經如同觸電一般跳了跳,他耐著性子,挨在裴哲身邊坐下,伸手戳一戳對方的腿:“怎麽了啊,今天。”

“去文恒朗兒子的滿月酒。”裴哲悶聲說。

趙以川“啊”了一聲,他記得,永瑞集團的文家和裴家是世交。

裴哲略到抱歉地看向他:“今天下午,消息還沒發出去手機就被林薇拿走了,之後才還給我的……不好意思啊。”

就像裴哲知道他會因此不快,趙以川依舊被遲到的安慰挽救到了。

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沒、我習慣了。”

“是嗎。”裴哲舔著幹燥的嘴唇,似乎很難說,卻仍開口,“說起來……那個消息被他們看見後圍著審了半天,說我不帶你出門,是不是想金屋藏嬌。”

趙以川:“……”

實在是金屋藏嬌四個字跟他聯系在一起太驚悚。

“嚇到啊。”裴哲狀似猜到了他的反應,無奈地笑笑,“他們說下次,我跟他們說了,你忙。”

趙以川最近確實忙,他想起了劍川的案子告一段落了還沒和裴哲交流結果,順暢地轉了話題,沒註意到裴哲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

“所以……順利解決了?”裴哲問,靠在沙發裏微微仰起頭。

他想裴哲又喝酒了,語速放慢,好讓裴哲聽得清楚:“很莫名其妙吧,你看我前幾天還在擔心找不到上訴證據怎麽辦,突然就解決了,而且是一開始最理想的解決方法。兩邊都沒多糾纏,除了萬陽一審的代理律師可能不太高興。”

“他為什麽不高興?”

趙以川:“好不容易贏了,但卻又一句話沒說就輸了。”

打官司不好用輸贏來代替,可這也是最方便的表達,一說就懂。趙以川言罷,看向裴哲,他安安靜靜地坐著,下巴稍向上擡,目光卻低垂。

不看電視,也沒吵人的音樂,鄰居拉動椅子“刺啦”一聲劃破寂靜。

“你很在意輸贏嗎?”裴哲今天對他總是問句。

換做以往,趙以川可能會說點場面話,比如當事人的利益為重,再比如大家接案子、上庭又不是為了贏,律師費多仨瓜倆棗的不影響生活質量。

第一次庭審後坐在車裏,從劍川往虹市回,突然的,他回憶起那晚的不忿。

“……別的不知道。”趙以川誠懇地說,“這次很想贏。”

裴哲似乎笑了笑,淡淡地說:“贏了就好麽。”

很多話,他們再次點到為止。

趙以川很想問他“啟榮到底有沒有摻和”,這話太冒犯,不禮貌也失了距離感。他和裴哲應該沒熟到這地步,至少,啟榮的決定,裴哲沒義務都告訴他。

“這次是運氣好。”趙以川最後說。

“運氣好……”裴哲重覆著,嘴角的弧度平了許多,“重要的是你很開心。”

趙以川不明所以,“嗯”了一聲。

好像就此丟失了話題,想再聊聊劍川案,又仿佛是邀功。裴哲想,他多半不肯讓別人幫忙所以知道了也不會像想象中一眼開心,於是整張臉埋進抱枕。

半晌後,趙以川看見裴哲的耳朵自黑色碎發下透出一點通紅,半弓著身良久不語。

累了不回家,跑到他這兒來又開始打啞謎。

趙以川有時喜歡裴哲的分寸感,有時又討厭他的沈默。好似跟裴哲在一起時他猜謎的次數變多,猜不中正確答案,又提心吊膽。

但那人看不見,卻試圖去抓趙以川的手。

今天裴哲總沒喝醉。

抓了幾次都不得要領,他有些沮喪,不願再繼續,趙以川反而索性握住裴哲。

“怎麽了?”

“我以為你不高興。”

話題跳躍著,趙以川還以為裴哲在說文家的滿月宴,金屋藏嬌,不帶他去見朋友之類的。

好奇怪,他對裴哲總是十分心軟,言之鑿鑿想逼供,裴哲真不肯說時,趙以川還是只能給他的話做閱讀理解:“你……以後想我跟你去見朋友就直說。”

“嗯。”

但怕你覺得不太好。

趙以川又問:“怎麽,裴總,覺得我拿不出手?”

“我沒有。”

話音剛落感覺手心被裴哲撓了一下,趙以川面對那個郁悶的發旋兒,已無暇思索他們這樣莫名牽在一起合不合適了。

因為裴哲說:“三月底,我們公司需要去一趟東京,有交流會……不過只耽誤一天。最近櫻花都開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趙以川第一反應:“可是我沒有假期。”

握住他的手指動了動,裴哲直起身。

大概因為生理反應,眼睛被壓了好一會兒,這時當中隱有水光,一片瀲灩,他弧度不明顯的唇張了張,眼神閃躲,最終認真地望進趙以川深褐色瞳仁。

“但,不可以請婚假嗎?”裴哲問。

仿佛卷起一場風暴。

來勢洶洶,趙以川無法躲避,被撲了滿懷。

但這風暴既不飛沙走石,也不毀天滅地,等到他面前了才發現,風暴中心最平靜的地方長出了一樹溫柔搖曳的花。

“……哦對,婚假。”趙以川腦袋空白地聽見自己說,“當然可以啊,婚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