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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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前段時間一直忙著改小說,改完了又忙著給桑嬈當模特,被蕭倦這麽一提,終於又想起蘇韻晚歸的事情來了。

她有心要問一問蘇韻,卻遲遲不曾開口,就怕貿然問了對方會多想,思來想去,只能先按下不提。

或許就像蕭倦說的那樣,把錢還清了就好了吧。

她這麽想著,心裏冒出的那些疑慮卻一點也沒散,探究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頻頻往蘇韻身上飄。

她分明感覺到蘇韻身上產生了某種變化,這種微妙的變化讓她不安,又因為太過模糊而沒辦法完全被證實。

可有些東西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了,南安可以確定,已經有新的變化在增長,像一種默默擴散的慢性疾病。

去年開學的時候,蕭倦提過要給蘇韻買一幅床簾,蘇韻怕麻煩就拒絕了,這個學期卻自己買了床簾裝上,而且一回宿舍就爬上床,把簾子拉得嚴嚴實實。

陸錦還笑蘇韻躲起來數錢,南安的心卻在這句玩笑話裏一點一點沈下來。

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個多月,她好像明白蘇韻身上多出來的那部分東西是什麽了。

蘇韻每天一下課就趕去做兼職,回宿舍的時間都在半夜,樓下的宿管阿姨已經上來說了好幾次了,她依舊我行我素。

半夜十二點左右,宿舍已經關了燈,南安和陸錦都躺在床上,蘇韻怕打擾她們睡覺就沒開燈,摸黑去浴室洗澡,連換下來的衣服也不在宿舍洗,全都送去了走廊盡頭的洗衣房。

南安越想越不對勁,耐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半夜偷偷跟去看了幾次。

蘇韻就站在洗衣機前面等著,手裏拿著手機按個不停,神情一天比一天恍惚。

她上班到這麽晚,懶得洗衣服也是很正常的,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後來從那臺洗衣機裏拿出來,又偷偷晾到頂樓天臺上的衣服,每一件都讓南安覺得很陌生。

那些迎風輕擺的風衣,在月光下閃著柔和光澤的小禮服,如果她見過——哪怕只見過一次,她都會記得。

可她沒見過,從來都沒有。

臨近夏季,淩晨時分的天臺上涼風習習,南安躡手躡腳,像個變態偷窺狂一樣蟄伏在黑暗裏,等著蘇韻晾好衣服下樓。

如果是桑嬈,這個時候一定會說“那可是Burberry啊,用洗衣機洗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可南安沒空去心疼那件皺巴巴的經典款風衣,始終把目光鎖定在蘇韻身上,直到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

四周靜悄悄的,南安快步上前,一件件仔細端詳著那些衣服,每翻出一條標簽,對著手機查出專櫃價碼,裸露的肩膀就在風中痙攣似的抖一下。

查完最後一件,她終於停止這種怪異的舉動,抱著胳膊慢慢蹲下來,手指劇烈抖動,額頭上滲出一層粘膩的薄汗。

她用力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好理清楚這段時間在蘇韻身上發現的不對勁。

她試圖說服自己,蘇韻只是想換個風格,畢竟是女孩子,這個年紀哪有不愛美的,況且她那麽漂亮,穿什麽都一定很好看。

可是——可是!買衣服的錢又是從哪裏來的?

以蘇韻現在負債的狀態,根本負擔不了這些牌子,蕭倦也是,他們身邊唯一能買得起這種一線品牌的就只有陸錦,可陸錦為什麽會無緣無故送衣服給蘇韻?又為什麽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陸錦送的,為什麽蘇韻要刻意隱瞞,每天還是穿著自己的舊裙子出門,晚上宿舍關燈了才穿著新衣服回來?又為什麽要偷偷把它們晾在平時少有人來的天臺?

不是蕭倦送的,不是陸錦送的,也不是蘇韻自己買的,所有自我安慰的理由被一層層抹去,慢慢露出了晦暗的真相。

南安全身戰栗著蹲在地上,腦子裏像被人塞滿了生銹的鐵塊,頂得太陽穴生疼,仿佛隨時會刺破頭骨。

整整兩個小時,她保持著抱頭的姿勢蹲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直到一陣狂風吹動角落裏一只空空的易拉罐,發出“哐啷”的響聲,她才猛然清醒過來,跌跌撞撞奔下樓。

宿舍門已經鎖上了,南安哆嗦著敲了敲門,又敲了敲,然後聽見有人下床的聲音。

老舊的鐵門被輕輕拉開,一股涼風從對面的窗口吹過來,蘇韻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有一種奇異的朦朧美感,可南安看著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你怎麽還在外面啊?”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初醒時的暗啞,像貓咪的嗚咽一樣動聽。

南安楞楞地盯著她,隨即垂下眼睛,從胸腔裏呼出一種微弱的,嘆息一樣的聲調:“我睡不著,去隔壁串門了,陸錦沒跟你說嗎?”

蘇韻退了半步讓南安進來,轉身去鎖門,隨口答了一句:“我回來的時候她都睡了。”

你也知道你回來的時候她早就睡了啊,那你知不知道我在天臺看到了什麽?

南安心裏像貓撓一樣難受,捂著嘴打了個半真半假的哈欠,趿拉著人字拖走到書桌前,跟蘇韻同時摸著黑爬上床,聽見對方輕輕拉上了那幅碎花床簾。

黑暗中,南安側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盯著對面那張單人床,一夜緘默,一夜未眠。

新學期過半,安大為了舉行運動會而停課三天,南安和阮北寧抽空回了一趟錦城,把家裏的被子曬一遍,又打掃了衛生,一直忙到晚上才坐車趕回學校。

阮北寧急著去學生會做運動會的準備工作,南安懶得在外面吃飯,拎著從食堂打包的餛飩獨自回了宿舍。

安大食堂的手工餛飩一向賣得很好,湯頭濃香,餛飩也是現剁餡現包的,南安隔三差五就要去吃一次,偶爾不想出門也會讓陸錦幫忙帶一份。

但是,這天晚上以後,她再也沒有吃過那家的餛飩。

陸錦陪桑嬈去校外采風,兩個人要在外面住一晚,蘇韻也不會這麽早下班,按理來說,南安應該是第一個回去的人,但她上樓的時候,發現宿舍門上的鎖已經被人取下來了。

門是虛掩著的,從裏面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南安心裏一緊,還以為有小偷光顧,猶豫著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然後就看見原本應該還在外面兼職的蘇韻正坐在床上。

她的反應很快,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就迅速把手裏的東西塞到了床簾後面,可南安還是看見了。

不光看見了,還看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會錯。

因為那個東西,幾乎天天都跟她打照面。

前段時間,陸錦的母親去香港出差,給陸錦帶回來一只限量款的拼色皮包,據說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戴妃包”,源於已故的戴安娜王妃,可陸錦不喜歡這種配色,只拎了一次就沒再管過。

此刻,那只優雅小巧的戴妃包就躺在那張專門放行李的空床上。

玫紅色,天藍色和寶石藍撞在一起,漂亮又醒目。

跟蘇韻剛剛藏起來的皮包一模一樣。

屋子裏頃刻間安靜下來,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又冷又硬,導致每一次的呼吸都無比艱難。

蘇韻坐在床邊,手指緊緊攥著床簾邊緣,慢慢扯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你回來啦?我還以為你今天要住在家裏呢。”

南安拎著熱氣騰騰的餛飩站在門口,眼睛裏覆蓋著一層朦朧的霧氣,心裏卻再清楚明白不過。

她的腦子裏陡然湧出一股難以抑制的哀愁,淹沒了感官,蠶食了理智,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一點點被腐蝕掉,只餘一片滋滋作響的斑駁醜陋的傷口,嘲笑著她這些天的欲言又止。

她早該問出口的,再不濟,也應該去找桑嬈商量一下,可她什麽也沒做。

為了過去那些相伴相知的歲月,為了維持一個和平的假象,她居然一直沈默著,沈默著,把自己的所見所感都嚼碎了咽進了肚子裏,甚至不止一次懷疑過自己的判斷。

所以,現在□□裸攤開在她眼前的真相,才會像一堆反芻出來的嘔吐物一樣惡心。

靜默良久,南安緩緩吐出一口氣,反手關上宿舍門,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弓弦,箭頭直指床上的蘇韻:“我有事情要問你。”

蘇韻的身體輕輕一抖,臉上血色盡褪,咬著嘴唇慢慢從床上下來,坐到了椅子上。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死死盯著腳下的地板不肯擡頭,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恨,南安僵直地站在門口,根本不敢去靠近她。

背靠著粗糙起銹的門板,南安慢慢醞釀出一些淺薄的底氣,嗓子裏卻像塞了一團棉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我看見了。”

圖窮匕見,殺死的不是她阮南安,也不是對面的蘇韻,而是那個唱著“世界對我太可惡”的,明快爽朗的傻大雄。

南安緊緊捏著拳頭,拇指的指甲把裝餛飩的塑料袋摳出一個洞,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的眼淚也應聲而落。

從這一秒鐘開始,她必須變成那只被老鼠咬掉耳朵的機器貓——守護大雄的機器貓。

再也不能心軟,再也不能逃避,再也沒辦法粉飾太平了。

“你看見什麽了?”

蘇韻慢慢擡起頭,臉上是一種南安從未見過的,甚至可以用嫌惡來形容的表情。

南安抹了一下眼睛,竭力保持聲音的平穩:“那個包,還有你晾在天臺的衣服,我都看見了,你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蘇韻半歪在椅子上,單手托著下巴,極短極促地冷笑了一聲,半張臉埋在頭發裏,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像結著一層寒霜:“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來管。”

“我不管?”原本只是朦朧的推測,現在馬上就要坐實了,南安也冷笑起來,一顆心重重往下墜,一直墜到深不見底的黑暗裏。

本來不想這麽做,不想去戳對方的痛處,可她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於是用一雙充血的眼睛牢牢盯住蘇韻,聲音冰冷,鏗鏘有力:“那蕭倦呢?”

話音一落,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塊,組成一道無形的高墻,把她和蘇韻遠遠隔在兩邊。

最讓她難過的是,她固守著自己和蕭倦兩個人的尊嚴,憋著一股氣,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對方卻孑然一身,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不聲不響,無悲無喜。

“我問你話呢!”

這種自損一千也未必能傷敵半分的懸殊讓南安胸口氣血翻湧,聲音也像是磚塊在水泥地上摩擦一樣粗嘎難聽。

蘇韻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好半天才挑起一邊眉毛,施施然擡起左手,輕柔地撫過無名指上那個小小的圓環,如同撫摸愛人天真熱烈的眉眼。

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滑落下來,她上那種寒霜般的表情也慢慢融化:“我跟那個人只是逢場作戲而已,很快就會斷的,所以——“

她猛地擡起頭,死死盯著南安慘白的臉,眼神半是逼迫半是威脅。

“只要你不說,蕭倦就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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