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關燈
了,說是對她們母女愧疚,想要彌補。江群群直接拋出了一個問題——

是不是你的小兒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配對?

不是她惡毒,是她實在想不通,這世上能有什麽事情會讓一個男人對拋棄的女人產生愧疚。除了別有所用,她實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群爸立即紅了眼眶,問江群群:“不是,我不是為了這個找你。群群,你就這麽恨我?”

江群群笑著落下淚來:“你看,你看,人從來不反省自己做了什麽,就想要得到愛。愛是相互的,愛才沒有天賦,不會被血緣直接賦予。”

想到往事,江群群渾身冰冷,微微發抖。

“群群,你沒事吧?”周溪擔憂地看著她。

江群群搖頭:“我沒事,我有點累,睡覺了啊!”

江群群說完,噔噔噔地爬上床躺下。

周溪猶豫了一下,還是講了出來:“群群,要不然你跟楊輕舟講講清楚,說不定他能修好姜禮浩的電腦。那個家夥的違約金,是十萬……”

江群群翻了個身,不理周溪。

隔離世事的最佳方法,就是睡覺。她很快就沈入了夢鄉。

江群群做了一個很離奇的夢。

在夢裏,她似乎很悲傷,號啕大哭了很久。又似乎很開懷,差點笑得醒過來。結果樂極生悲,她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噴嚏?

江群群驚恐起來,她不能打噴嚏的,否則事情會脫軌發展。

江群群死命掙紮,但是四面八方似乎有很多人在按著她。最後,她也累了,像一根羽毛一般,無力地沈到了一朵白雲上。

那朵白雲特別柔軟,捏一下,手感不錯,像她最愛的糯米糕。

想到這裏,江群群就餓醒了。

她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後碰到了絨布床頭。

絨布?

學校的床頭,明明統一是鐵質的啊!

江群群的頭腦瞬間清醒,睜大眼睛觀察四周,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楊輕舟居然躺在她身邊睡覺,整個身體陷入柔軟的床墊裏,那張俊美的睡顏也近在眼前。

江群群尖叫一聲,開始手忙腳亂地找自己的衣服。內衣全部完好,只是睡衣外套居然躺在地板上,擺出了一種羞恥的姿勢。

“醒了?”楊輕舟翻了個身。

江群群一把將被子蓋在他頭上,哆哆嗦嗦地穿衣服:“我怎麽會在這裏?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楊輕舟將被子掀開,一手支頭,含笑看她:“你能記得多少?”

“我只記得周溪。”江群群突然義憤填膺,“難道是周溪將我搬到這裏的?為了姜禮浩,她可真會啊!”

“不是,是你自己躺到我床上的。”楊輕舟說。

江群群楞住了:“我自己?”

楊輕舟的聲音如同一記炸雷:“昨天你夢游了。”

江群群頹然坐在椅子上。她依稀記起,昨天她在夢裏打了個噴嚏的事情。難道是那個噴嚏闖的禍?

“你現在告訴我,在睡覺之前,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楊輕舟問。

江群群想起爸爸的電話,選擇了隱瞞:“我就是跟姜禮浩吃了頓飯,然後想著你的電腦丟了也不是個事,就想把我的電腦給你用。”

楊輕舟眸光裏都是戲謔,他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慢條斯理地開始穿衣服。

一邊扣扣子,他一邊說:“不是告訴你,不用管這個嗎?”

“我怎麽能不管,你不能活得像個原始人。”江群群急了。但她想起,現在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夢游是怎麽回事?”

楊輕舟沒回答,動作停頓:“我要換睡褲了。”

江群群臉一紅,趕緊將頭扭到一邊。她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換衣聲,感覺耳根在發燙。

根據她目前的判斷,她和楊輕舟昨天晚上應該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不是相信自己的定力,而是她相信楊輕舟是君子。

“昨天晚上,我去市區的醫科大學,然後就接到了周溪的電話,說你夢游了。我趕回學校,發現你在湖邊徘徊。我和周溪好不容易才把你拉住,否則這個時間——”楊輕舟將手表戴在手腕上,“你應該是社會新聞的女主角。”

江群群詫異:“我居然想跳湖?”

楊輕舟點頭:“你還哭了。”

江群群心虛:“然後呢?”

“周溪建議用鬧鐘將你叫醒,我拒絕了,因為我想觀察記錄,你最深層次的內心想法。”楊輕舟走到江群群面前,很認真地看著她。

江群群目瞪口呆。他什麽意思?

“之後,你突然抱住我的脖子,死死不肯松開。我順從你的使力方向,就被你一步步帶到了我的職工宿舍。幸虧不是男生宿舍,不然你還進不了宿管大門。”楊輕舟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居然沒有絲毫羞赧。

“不,不可能!”

楊輕舟淡淡一笑:“我知道有些難以接受,但是我覺得,必須告訴你這件事。還有——”他歪了歪頭,靠近江群群,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臉。

江群群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他。他的眼睛被陽光照得像淡褐色的琉璃,皮膚細膩白皙,簡直讓人目眩。

“說實話,你到底怎麽了?”他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人心。

江群群鼻子一酸,趕緊扭過臉:“真的沒什麽。”

“OK,我不逼你,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就來咨詢我。”楊輕舟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我給你五折。”

江群群哭喪著臉:“我可能真的付不起你的咨詢費。”

“都說了,不用擔心電腦的事情。”楊輕舟沒事人兒一樣,“杜銘雪會自己把電腦送上門來的。”

江群群覺得楊輕舟才像是一個夢游的人。

杜銘雪怎麽會自己把電腦送上門來呢?她明明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小偷,偷走電腦,將她打傷。

一連三天,楊輕舟氣定神閑,絲毫沒有被這件事影響心情。他很認真地做筆記,步履平穩地走著自己的講師生涯。

不得不說,楊輕舟是個做教授的料子。有時候江群群上他的課,自己都會被他精彩的講課內容所吸引。

有人舉手。

“這位同學,請講。”楊輕舟示意那個舉手的人站起來。

提問的是一個女生,她站起身,很認真地問:“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談過很多次戀愛,才能把這門課講得這麽好?”

這真是一個點播率超高的問題。

江群群只覺得自己渾身的毛孔都化身雷達,開始接收楊輕舟所傳達的每一個信息。只見他推了推金框眼鏡,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很多次,是很多年。”

隨後,他重覆了一遍:“我談了很多年的戀愛。”

教室裏立即發出了失落的嘆氣聲,江群群仿佛聽到了一地的心碎聲。

她擡起頭,看到楊輕舟居然遙遙地向自己看過來,意有所指地說:“直到現在,我和我的女朋友還沒有分手。”

“原來是這樣啊,那老師,祝你幸福。”女生很失望地坐下了。

江群群臉上發燒,因為楊輕舟還是直勾勾地看著她,仿佛他話中所說的“女朋友”就是她。

不僅如此,楊輕舟居然還往她的方向走過來。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十分古怪。

如果說剛才的氣氛是心碎一地,那麽現在就是異常詭異。所有人都朝江群群看過來,不知道楊輕舟要做什麽。

難道他要當眾表白?

江群群迅速看了一眼四周,沒有發現周溪的身影,頓時慌了神。難道楊輕舟真的是沖著她來的?

就在江群群六神無主的時候,楊輕舟在她身邊站定,目光看向她身後:“杜銘雪同學,你來上課,是為了還我的電腦嗎?”

這一句猶如炸雷,讓江群群瞬間清醒。

她猛然回身,看到杜銘雪也在此時擡起頭來。杜銘雪今天穿了一件衛衣,帽子戴得低低的,畫了一個和那天截然不同的甜美妝。如果不是楊輕舟提醒,江群群根本就無法認出這個人居然是杜銘雪。

杜銘雪想逃,但楊輕舟堵住了去路。

“楊老師,我……我是來聽課的。”杜銘雪嬉皮笑臉地說,“不好意思啊,你的電腦,我賣了。”

江群群只覺得血壓飆升。楊輕舟及時給了她一個眼神,不讓她說話。

“賣掉了啊?”他微笑著說,“隨你高興,沒關系。謝謝你告訴我這個結局,也算這件事有了了結。”

這下子,杜銘雪反而急了。她疑惑地問:“你不怪我?”

楊輕舟聳了聳肩膀,轉身對著鴉雀無聲的教室說了兩個字:“下課。”

他的語氣很輕,仿佛沒有事情大得過下課。

學生們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往外走。杜銘雪也從座位上站起來,背著包往外走。江群群實在忍不住了,霍然起身,就要追上去,卻被楊輕舟攔住。

他眼睛裏滿是嚴肅,氣場強大,江群群頓時呆住。

就在這短短兩秒鐘裏,杜銘雪已經消失在門口。

江群群氣急敗壞:“你就這樣放杜銘雪走?為什麽不追回電腦?”

“她已經還回來了。”楊輕舟從桌洞裏一掏,拿出一個電腦包,正是杜銘雪偷走的那臺電腦。原來,杜銘雪早就把電腦還給他了。

江群群震驚:“為什麽?這個人也太奇怪了吧?”

“想知道答案嗎?”楊輕舟向門外揚了揚頭,“我們在咨詢室裏等著,杜銘雪會出現的。”

江群群目瞪口呆。

杜銘雪,是她見過的最奇怪的女孩子。

10

果然不出楊輕舟所料,杜銘雪在當天下午就來到了咨詢室。

她出現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裝備。上衣是火辣的抹胸皮裙,下身穿一雙恨天高的高筒靴,和上午的甜美風完全不同。

江群群心裏直嘀咕,而楊輕舟則問出了江群群的心聲:“你穿成這樣,是想勾引這個房間裏唯一的男性嗎?”

“哼,你這樣問,讓我怎麽下手?”杜銘雪千嬌百媚地走過來,走到楊輕舟面前坐下。

“看來你的目的不是我,那麽讓我猜猜,你接下來想做什麽?”楊輕舟微笑著看著杜銘雪,“你想再偷點東西。”

此言一出,江群群心裏立即警鈴大作。

杜銘雪狡猾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我是來咨詢的,之前我也和你的助理談過了,我失戀了。”

“你是失戀了,還是從來沒有得到過愛?”楊輕舟問。

杜銘雪楞住了。

楊輕舟一言不發,定定地看著杜銘雪,目光銳利得似乎能穿透人心。杜銘雪反而慌亂起來,嘴唇哆哆嗦嗦地顫抖著:“你,你胡說!”

“看來我說對了,杜銘雪。”楊輕舟往後靠在椅背上,自信滿滿,“你根本就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得到過愛,尤其是——父愛。”

杜銘雪有些癲狂地搖頭:“不,沒有!我爸爸很愛我!”

“你爸爸愛你的方式,就是在你每次偷東西之後,甩出一筆錢幫你擺平,對嗎?”楊輕舟眼睛裏有了同情。

杜銘雪更加激動,直接站了起來:“不,不是!”

然而,她說完後卻開始怔楞,恍惚中坐回座位上。

“讓我們來覆盤一下整件事吧。你從小就只有媽媽,沒有爸爸。媽媽對你要求很嚴格,你也告訴自己,要做一個優秀、獨立的人。反轉就出在你第一次偷東西之後,從未謀面的爸爸出現了,幫你擺平了一切。可能是出於愧疚,你的爸爸並未斥責你,而是簡單地叮囑你,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他不知道,這一刻你居然發現自己無比幸福,心裏激蕩著被爸爸關愛的美好感覺。這種感覺像魔鬼,也像毒品,慫恿你一次次地偷東西。你也如願以償地,一次次地讓爸爸出現。”

楊輕舟說到這裏的時候,江群群才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了杜銘雪究竟為什麽如此古怪。

“上了大學之後,你變本加厲。其實這個時候,你的媽媽早已發現了你的問題。她可能罵過你,打過你,威脅你,甚至哭著哀求你,要你不要再去偷東西。但她怎麽能知道,能讓爸爸出現,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你甘之如飴,你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杜銘雪呆呆地坐著,像一個木頭人。

“你偷同學的電腦和手機,是因為這些東西價值不菲,每一次都能被舉報到系裏。你不動同學的護膚品,是因為這些東西偷少了不起眼,直接整罐偷走,別人又有大量的存貨。你不占便宜,你只偷東西,一切都是為了引起別人的註意。包括拿走我的電腦,你也是同樣的邏輯——你只想讓我舉報到系裏,或者報警,等你的爸爸趕來收拾爛攤子,你再享受他對你的關愛。可惜,我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甚至表現得像是要放棄電腦一般。於是你急了,你幹脆去我的心理課上挑釁,想讓我舉報你,甚至報警都行。只要再一次讓你的爸爸出現,你甘願鋌而走險。我說得對嗎?杜銘雪。”楊輕舟一股腦兒地說完。

杜銘雪神情落寞地看著楊輕舟,忽然低下頭,哭了起來。

江群群心裏難受,鼻子一酸,忽然也想哭出來。結果剛抽了抽鼻子,她就看到楊輕舟向她冷冷地瞪了一眼。

作為心理咨詢師的助理,不能被客戶的情緒所感染。

江群群趕緊穩定好情緒,手足無措地抽出一片紙巾遞過去。

“你是第一個,說到我心坎裏的人。”杜銘雪擦了擦眼淚,擡起眼睛,淒哀一笑,“謝謝你,楊老師,咨詢費多少錢?”

“咨詢還沒結束。”楊輕舟說,“帶我找令尊,我要跟他談談。”

杜銘雪一楞,下意識地拒絕:“不行,你們不能……”

這一刻,江群群忽然覺得杜銘雪像一只失去巢穴的小鳥。她瑟瑟發抖,可憐至極,卻不肯向風霜雨雪做任何挑戰和反抗。

父親是她的權威,她只想服從。

“難道你想一輩子生活在爛泥裏,一輩子被人唾棄?”楊輕舟說,“如果是那樣的話,你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杜銘雪渾身發抖得更加劇烈,有那麽一瞬間,江群群甚至以為她在表演。楊輕舟沒說話,江群群也不敢吭聲。終於,杜銘雪平靜下來,淒然苦笑。

“行,我帶你們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