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遲起初是沈默的, 過了會兒他笑了笑，還伸手過去揉了揉穆迪亞的頭發, “沒事。”

金發青年感受到腦袋頂上熟悉的力道和溫度，竟渾身顫抖起來，明明是那樣溫暖寬厚的掌心，此時卻無端讓他覺得寒冷，整個人就如同摔入了無底洞一般沒著沒落。

他情願霍明遲冷臉對他，也不要像現在這樣滿面笑容, 好像暗自下了什麽決定, 而那決定中不會有他的存在。

“穆迪亞。”霍明遲動了動, 他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苦笑道, “我最終都沒能成功。”

這句話讓穆迪亞渾身僵硬，脖頸青筋畢現，他揚起頭來定定地望著霍明遲，眼睛中的悲傷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從眉眼開始往下，一點點將他的面容腐蝕融化，“小祖宗……”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知道遵從本能地向前爬了爬，此時此刻的青年顯得有些六神無主, 並且看起來極度缺乏安全感，他再次伸長手，意圖抱住男人, 卻被對方‘碰巧’下床給避開了。

“我去洗澡。”

衛生間的門將穆迪亞膠著在男人身上的視線無情隔開，好像切開了他們之間唯一的羈絆。

房內的窗戶未關，一陣冷風吹過，穆迪亞被凍得打了一個激靈，他垂下眼眸看著光溜溜的自己，像是猛然清醒了。

他立刻行動起來，先是下床走到衣櫃前，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套著衣服，重新恢覆了平日裏的優雅貴氣。

等到霍明遲洗完出來的時候，穆迪亞已經把很多事情都理了一遍。愛情固然是會沖昏人的頭腦，再理智的人在看到愛人背叛的瞬間，都會變得不像自己。

很多時候，人們不想承認在嫉妒和憤怒中發瘋的是自己，但事實卻扼住了他的喉嚨，在缺氧般的痛苦中告訴他一切都發生了，再逃避也枉然，不如勇敢地面對，也許還能掙得一點茍延殘喘的空間。

“媽咪，這一切都是你和爸爸在搞鬼，對嗎？”穆迪亞對通訊那頭的伊莎貝爾沈靜地問道。

所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寶貝，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真正需要什麽。”

穆迪亞冷聲說完，便掛斷了電話，對著伊莎貝爾，他再也裝不出以前的那副模樣了。

“簽字吧。”霍明遲不疾不徐地扣著紐扣，泡過澡後的身體已經舒坦了許多，待到身上衣物穿戴整齊後，他又順手把離婚協議的電子文檔界面推拉給了穆迪亞。

穆迪亞搖了搖頭，態度堅決道，“我不會簽的。”

霍明遲深邃的眼睛望向他，“穆迪亞，別學以前的自己那套，這很幼稚。”

穆迪亞攤開手，紅著眼圈笑道：“我現在，不就身處在幼稚的年紀嗎？蓋爾會這樣做的。”

“你現在是穆迪亞。”

金發青年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抑制住崩潰的情緒認真道，“穆迪亞和蓋爾是一個人，這是你對我說的。”

“是。”霍明遲點頭，他又說道，“但很可惜，我沒能改變……”

男人沒把話說完，他深深地望著穆迪亞，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你打算離開我嗎？”良久之後，穆迪亞出聲打破了寂靜。

霍明遲搖了搖頭，面容默然道，“我不想。”

穆迪亞聽到這三個字時欣喜地笑了開來。

但下一刻，霍明遲的舉動卻讓他吃驚——男人邁開了腿，幾乎沒有一絲停頓地走出了房間。

穆迪亞聲線顫抖地在他身後輕聲問道，“為什麽你在往外走？”

這回他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腳步聲依然在一點點遠去。

霍明遲未說完的話是，很可惜，他最終也沒能改變穆迪亞。

《星際覆仇者》的主角就如同書中所寫的那樣，黑化後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也根本不懂該如何去愛一個人。

霍明遲輕輕嘆了口氣，又擡手捏了捏依然有些疼痛的鼻梁，駕駛著飛船漫無目的地穿梭在浩瀚的星空中。

突然，一切都靜止了下來，飛船停止了航行，星球停止了轉動，時針定在了一刻，天地萬物間，仿佛只有他一個活物。

“怎麽回事？”霍明遲低聲問了一句，轉頭的那刻，他突然聽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你已經昏睡了一個月了，該醒了吧。】

什麽？

【明遲，明遲？】這次是個知性的女聲。

是誰在說話？

霍明遲的疑問沒有得到任何答覆，接著，如同彈幕一般，各種言論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他昨天出車禍了。】

【明遲哥，你的書粉已經快炸了，快回來開新坑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根草？？】

【你真的太死心眼了，分手就分手了，幹嘛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精神分裂是可以治愈的。】

【你以前還說蓋爾是你的心肝寶貝呢，現在卻把他寫得萬人唾罵——唉，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為什麽都喜歡說對不起，這就像一塊釘滿釘子的木板，你把釘子拔掉了，那些孔依然在，不會隨著時間而消失！】

這最後一句話，讓霍明遲猛地瞪大了眼睛——全想起來了，他全部想起來了！！

“霍明遲先生，請問您創作星際覆仇者的初衷是為了多氣死幾個人，減輕我國人口負擔嗎？”

“霍明遲先生，據您的朋友爆料，您去年經常出入X院精神科？”

“您有人格分裂病史，這是真的嗎？”

“聽說蓋爾的原形是您的初戀男友，這是真的嗎？”

“星際覆仇者真的是您的失戀產物，用來惡心您前任的？”

被各種小報記者圍追堵截的男人一臉冷漠地擺擺手，一個問題也懶得回答，擠開人群就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的黑色轎車。

“明遲，你那本星際覆仇者什麽時候完結啊？”開車的是一位長相憨厚的年輕胖子，他努力眨著小眼睛從後視鏡裏望著後座一言不發的男人，“不對，是什麽時候開始覆仇黑化打臉啊，蓋爾也被你寫得太傻X了吧？”

霍明遲冷笑了一聲：“他可不就是那麽傻X嗎？”

“餵餵餵，太過分了啊，”坐在副駕座的美艷禦姐看不過去了，扭過頭指著男人道，“當初是你先渣，現在又怪他分手無情，你！唉！”

霍明遲旁邊坐著的眼鏡男笑了一聲，“我比較好奇蓋爾看到這本史詩巨作後的表情，會不會感動得無以覆加，然後對明遲哥你舊情覆燃，最後你倆破鏡重圓？”

胖子重重咳嗽了一聲，“呸，沒眼色的家夥，哪壺不開提哪壺！”

霍明遲的臉果然扭曲了一瞬，接著他突然就閉上眼睛朝一邊倒了過去，要不是眼鏡男及時扶了一把，那腦袋能直接撞到窗玻璃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又變了。”

這句話音剛落，原本閉著眼睛的男人又醒了過來。

“阿林？”這回完全沒了之前冷酷勁，明顯看起來好相處許多。

“啊，是我！”眼鏡男立馬緊張兮兮地坐正了身體。

霍明遲嘆了口氣，“我昨天把那本書追到最新章了。”

“那你覺得怎麽樣？”一直註意這邊的美艷禦姐搶話問道。

“看得太憋屈了。”霍明遲搖搖頭，“不過作者好像說後面會有打臉情節？”

眼鏡男附和道，“啊，是有這麽一說。”

霍明遲又嘆氣。

“怎麽了？”胖子問。

“……雖然看得憋屈，但我挺喜歡蓋爾那小白癡性格的。”霍明遲笑了笑，意味深長道，“他是我的菜。”

車內瞬間沈默，這次無人給他捧場。

霍明遲自言自語道，“有時候我會把自己代入秦天明，想著如果我是他，故事的發展會不會不一樣？”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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