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靈派, 聖靈墓內。

林晞和將祭品放在徐賦淵的墓碑前，恭敬地行了三個弟子禮。

今日舉辦拜師大會，眾多巡山的弟子借機去主峰上看熱鬧。其他地方, 自然人煙稀少。

覆活後這麽多天, 林晞和總算找到機會過來祭拜。

她看到碑上的幾個字, 不由得心中感慨。

徐賦淵的一生鞠躬盡瘁，卻沒有想到會死於自己親傳弟子之手。

緣由便是權力，高位。

他不在意的東西, 有人在意。

可事實終究還是被掩蓋，他死後眾人皆傳徐賦淵死於妖王之手, 而妖王也是他培養出來的弟子。

事實與傳言都是毓靈派的內鬥, 都會使徐賦淵砥厲廉隅的一生蒙羞。

“你三師伯這幾年回過毓靈山嗎？”林晞和偏頭問向身後的藺泱泱。

“只在三師兄加冠那日回來過。連三師兄登上掌門之位那日都沒有出現，只是寫了一封書信。”藺泱泱道。

林晞和默不作聲，趙軒在李儒惠繼位那日他都沒有出現，還真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炮灰。

林晞和將帷帽重新戴到頭上：“走吧, 一會兒大會結束，路上人就該多起來了。”

剛轉過身, 她便看見另一塊墓碑。

掌門李儒惠這幾個字好像能灼傷她的雙眼。

他的靈墓比徐賦淵的稍小些，卻也得要擡頭仰望。

“你說他能偃然寢於巨室嗎？”【1】

藺泱泱堅決道：“必然不能。”

林晞和噗嗤一笑, 讚同道：“我也覺得不能。”

說著，她擡手便是一掌。

墓碑轟然倒地，從中斷裂成兩截。

“屍體就不挖出來了, 怪惡心人的。”

林晞和轉身, 拂袖而去。

她將圍紗整理好, 將面頰嚴嚴實實地遮住後才走出聖靈墓。

她走在藺泱泱的身側, 想到些什麽, 倏而開口道：“對了, 我還不知道我的墓碑上刻的是什麽呢？”

她從棺材中爬出來時，直接將周圍炸出一個大坑，墓碑也八成被炸成碎石。

“本來，我們幾人想刻上恩師。”藺泱泱輕聲道，“三師兄不同意，最後立的是一個無字碑。”

林晞和心中了然，將她葬在梨花樹下，肯定也是暮雲闊的想法。

不過還能將她的屍首保留下，他們幾人應該也是經歷了一番波折。

按照眾人對她的仇恨，將她的屍體剁成一攤肉泥都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二人步行到回棠梨院。

一路上，林晞和都琢磨，死後應該在墓碑上刻上什麽。

“師父——”

林晞和還未反應過來，一個身影沖到她的面前。

申皖妍雙手將她圈住，高興地喚著，將她抱起一尺高。

怎麽許久不見，這丫頭還換了一個性子？原先的溫柔沈靜的性子，現在卻變得如此豪爽？

林晞和懸空蹬著雙腿抗議道：“穩重，穩重，你都是當師父的人了。”

申皖妍將她放下，笑意盈盈道：“接到小師妹的信後，我就往回趕路。不過路上遇到一些麻煩，耽誤了許久。”

“不急這幾日。”林晞和摘下帷帽，打量著她道，“黑了不少。”

“我這幾年一直在外面雲游。自然整日在烈陽下來去。”申皖妍道，“不過，我見到許多稀奇古怪的事。”

“在院外都能聽到師姐的聲音。”齊乙推開院門，笑道，“你可比信上說的晚回來了幾日。”

司理與他並肩而入。

“拜師大會結束了？”

齊乙挺起胸脯道：“嗯，我收了一個小徒弟，以後就是師父了。”

林晞和被他傲嬌的表情逗笑，調侃道：“那以後要有師父的樣子，可不能和自己的小徒弟搶雞腿吃。”

“您到現在還跟我搶雞腿呢。”

被他一懟，林晞和臉頰羞赧，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旁邊幾人都低頭哧哧地笑起來。

齊乙搖頭得意道：“我門下的規矩就是能者多食。搶不過我的話，就只能看著我啃雞腿啦。”

林晞和看著他得意的樣子，撇嘴哼了一聲。

門環輕響，暮雲闊翩然而入。

他今日身著的雲繡道袍，頭頂銀冠，還真是立若芝蘭玉樹。

林晞和故意沒有去看他。

自從那晚她拒絕暮雲闊之後，二人再沒見面。

最重要的是，這個臭小子將她以往藏的小金庫順走了，也不知道是何時幹的。

“事情處理完了？”司理詢問道。

“還沒，不過不著急。”

“什麽事？拜師大會不是剛結束？”齊乙不解道。

“不是大會的事情。”暮雲闊一頓，語氣頗為玩味道，“是李儒惠的墓碑被雷劈了。”

林晞和感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喪盡天良之人也活該被天打雷劈。”申皖妍憤憤道。

“也是，死後也是會遭報應的。”齊乙摩挲著下巴，疑道，“不過，何時打雷了？”

司理一看林晞和與暮雲闊二人的神情便心下了然。

他將手搭在齊乙的肩膀上：“昨晚打的雷，師兄你睡得太沈，沒有聽見。”

“是嗎？”

“是的。”暮雲闊肯定道。

他們師徒幾人總算是能團聚在一起。

午膳時，申皖妍興奮地講述在外雲游時的見聞。

林晞和聽後頗為向往，二人約定好下次一起去。

她未註意到，暮雲闊神色陡然一變。

司理和藺泱泱倒是心知肚明，二人對視一眼，識相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

夜闌人靜時，暮雲闊才從繁雜的事物中脫身。

本想散散心，沒成想還是走到了棠梨院門前。

暮雲闊輕嘆一聲，雙手推門而入。

院中寂寂，沒有半點燭光燈影。

暮雲闊心頭一緊，瘋了般沖進院內。

“師父——”

房屋的門敞開著，他環視一圈，裏面空無一人。

暮雲闊心跳如擂鼓：“師父——”

話音剛落，只聽磚瓦之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暮雲闊退出房間，仰頭張望著。

林晞和雙臂舒展，從屋頂上飛身而下，落在他的面前。

“這麽大聲音做什麽？”

暮雲闊高聲問道：“你在屋頂上做什麽？”

他心有餘悸，語氣中帶著慍意。

“看星星。”林晞和瞇著眼打量他，聲音漸冷，“怎麽？這你都要管嗎？”

“我……”暮雲闊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心中有氣，剛才又擔驚受怕。

最重要的是，她好幾天都沒跟她說過話，他好想她。

林晞和見他不言語，轉身回屋。

她點亮燭燈，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一杯茶。

“這麽晚，你該回去了。”

暮雲闊坐到她對面，決然道：“我有話想說。”

她不語，低頭抿了一口茶，等待著他的下文。

暮雲闊強壓著情緒道：“以後還是盡量少出這個院子，被別人看到的話，會有危險。”

林晞和將茶盞放回桌上，哂笑一聲：“那你若是來這裏，我是不是應該甩著手絹，說公子裏面請啊？”

暮雲闊忿然作色，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林晞和！”

咣當——

茶盞在地上摔個粉碎。

“暮雲闊！”林晞和拍案而起，怒道，“我是不是以前太縱容你了？現在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這般嚴厲的話，而暮雲闊卻無任何的懼意。

他緩緩起身，向她逼近一步，迫使她仰起頭。

他眸色幽深，神情毅然。

“是的，我大逆不道。”暮雲闊直視著她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不許走。”

“你要囚禁我？”林晞和睥睨著他，不可置信道，“除了不要我的血，你和葉長策有什麽分別？”

暮雲闊一怔，握住林晞和的雙臂，微微弓起身，語氣放軟：“那我們可以一起走。你不是說我和其他人沒有分別嗎？為什麽你願意和師姐一起去，而我不行。”

借著燭火，林晞和看到他眼中的幾分癲狂。

暮雲闊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仿佛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暮雲闊，你不能離開毓靈派。”林晞和耐著性子道，“你是掌門，是仙首，你身上肩負的責任是整個修真界。”

暮雲闊的面色驟冷，他放下雙手。

“我不愛權力，不愛天下，不愛蒼生。”暮雲闊一頓，澀聲道，“我只愛你。”

林晞和向後退一步。

面對這樣的表白，她心中只有驚懼。

“這就是你的愛嗎？”林晞和質問道，“連最基本的自由都不給我，用愛來禁錮我？”

“那我呢，師父。那我呢？”暮雲闊的眸中閃過一絲水色，啞然道，“你為何又用蒼生來禁錮我？”

林晞和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她張了張口，沒有道出一句。

他是這般想的嗎？

蒼生對他來說是束縛與禁錮嗎？

她仰頭，直視著暮雲闊的雙眼。

他眼中的怒意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愴然。像是歷經過百戰，只剩廢墟的悲絕。

這幾年，他過得不好，很不好。

他的傷不僅是在身上，更是在心裏。

她突然覺得，她的死對他來說，可能比用靈劍將他刺穿還痛。

林晞和忍住周身的輕顫，強壓著心中的情緒。

她擡手，拉住他，輕聲道：“阿闊。”

這是林晞和覆活後，第一次這般喚他。

她想回到原先那般的相處，她沒有死，他也還是那個臉上帶有笑意的少年。

這次卻是暮雲闊毫不留情地將手抽走。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阿闊。”

她緊隨其後，卻被一道青色的靈光攔住去路。

暮雲闊擡起頭，源源不斷的靈光從他掌心釋出，逐漸將整個棠梨院圍住。

他們隔著屏障相望。

暮雲闊的眼中是下定決心後的毅然。

“暮雲闊，你要做什麽？！”

林晞和奮力拍著這道屏障。

即使心知，她還是覺得這一幕不可置信。

他要困著她，連院子都不讓她出去。

暮雲闊拂袖，將雙手背在身後。

“弟子大逆不道。我要你在我身邊，永遠都要在我身邊。”

作者有話說：

【1】《莊子·至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