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飄了三日, 壓彎窗前的梨花枝。

林晞和將窗戶打開一條縫隙，滿是炭火溫暖的屋內需要一些新鮮空氣。

她憊怠地跪坐在書桌前，幫著暮雲闊處理一些門派上的回信。無非都是場面話, 讓她不勝其煩。

剛拿起的筆, 又被她扔在一邊。

坐在對面的暮雲闊撩起眼皮看她, 隨即從手邊的一摞書中抽出一本。

“這是大師姐新編著的《山川異物志貳》，若是無聊可以看看。這些書信我來回覆便好。”

林晞和將這本書放在一邊，用胳膊撐著書桌, 身體略微向前傾著。

暮雲闊見她有話要說，將手中的毛筆放在一旁的筆枕上。

“我的身體真的已經好多了, 而且還有你師祖和司理盯著我, 我會按時吃藥調理內息。所以你不必每日都在這裏時刻盯著我。你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整日都困在屋內，沒有辦法處理門派中核心的事宜，如何才能與李儒惠競爭？

暮雲闊垂眸，沈思片刻後, 重新望向她的雙眸：“我一直不明白，為何我一定要做那些事情。”

啊？這話是什麽意思？

林晞和不解地眨眨眼。

你是男主呀, 拯救修真界是你的責任。

可是這樣的話，讓她該如何說給他聽呢？

“難道你要讓毓靈派落入李儒惠的手中？”林晞和轉換個說辭, “你明明知道他可能殺了你大師伯。難道要這種心術不正之人在之後掌管門派乃至整個修真界嗎？”

“即使沒有李儒惠，門派中也會有其他的賢才。”暮雲闊強壓著心中的情緒，眼睛瞥向一邊, “至於修真界如何, 與我何幹？”

林晞和雙唇微張, 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沒想到他一直有這樣置身事外的想法。

明明她都已經替暮雲闊抵擋住妖丹, 替他抵擋住流言蜚語, 謾罵詆毀。

可是他為何還是如此？

原書中的暮雲闊憎恨著所有人, 用一己之力蕩平修真界。

而現在的暮雲闊沒有絲毫改變。

他不在乎毓靈派，不在乎無辜蒼生，不在乎和平。

林晞和輕笑了兩聲。

這麽多年，她所做的努力看起來真是一個笑話。

他的血是冷的，怎麽都捂不熱。

小黑蓮依舊是那個小黑蓮。

林晞和感覺周身無力。

原來，她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人。

她扶著桌沿，踉蹌著起身。

暮雲闊伸手想要扶她，卻是被林晞和側身躲開。

她退後一步，好像不認識對面的那個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暮雲闊沒有退縮，想要將心中所想一吐為快。

“師父，自你體內留有妖丹以來，修真界的哪一個人考慮過你的病痛？你以一己之力擋住妖王的侵襲，又有誰念及你以身殉道？沒有，一個人都沒有。流傳的都是誹謗謠言。他們嘴上說著明公正氣之詞，實際上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們想要你的命，你的血。”

毛筆從桌上滾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暮雲闊胸膛忍不住上下起伏，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中含有水色。

“所以，誰統領修真界我都不在意，就算是奸佞之人又如何？在我眼中無甚區別，都是一丘之貉。”

暮雲闊跨過書桌走到林晞和的面前，雙手禁錮住她的臂膀。

他微微弓著身子，與她平視。

“師父，你說過想要領略山水，看遍萬物。等妖丹取出之後，或者你身體再好一點，我陪你一起去。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

林晞和望向他的眼底。

幽深的眸子燃燒著灼灼之火，又暗藏著幾分癲狂。

原來會笑的小黑蓮不是受她的影響變得陽光開朗，而是這些年他學會了隱藏。在他的心中一隅還是藏著偏執。

林晞和拂開他的手，禁錮中掙脫出來。

暮雲闊眸中閃著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他挺直背脊，喉結微動，臉上是難掩的蕭然。

林晞和背過身去，不去看他的神情。

良久後，她緩緩說道：“我從不畏人言，也不在意付出，我只為你。”

“師父——”

林晞和轉過身，望著暮雲闊的雙眸，重覆道：“我只為你。”

她沒有解釋，也不能解釋。

可是她存在於這個書中世界的緣由，就是因為他——暮雲闊。

林晞和的炮灰人生圍繞著他而展開。

成就他，就是成就自己。

“暮雲闊，我沒有你想的那麽高尚，我有我的私心。我也沒你想的那麽脆弱，我所經歷的事情，我可以獨自承受。”

她自小便不在父母身邊長大，自然是一個人獨自慣了。

林晞和仰起頭，堅決道：“至於為什麽是你，因為你有統領仙門的能力。你在毓靈派修行，身上便承擔著大任。”

總不能身為男主角什麽好處都享受到，而不去承擔責任吧。

“還有，你既拜入我門下，我們便是師徒，此生都是。”

林晞和將這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不再給他任何裝傻的機會。

以後莫要再存著大逆不道的心思。

“師父——”

林晞和背過身，擡起一只手制止他要說的話。

“你回去吧，仔細考慮清楚。”

言盡於此，莫要再糾纏。

二人在無言僵持良久，林晞和覺得自己都快被他瞧穿了。

最後，還是暮雲闊敗下陣來。他拉開房門，拂袖離開。

林晞和長嘆一口氣，蹲下身整理著桌上的書信紙張。

她將掉在地上的毛筆撿起來。這根好像不是她屋內的。

接著又開始觀察著屋內，筆墨紙硯，好像都是暮雲闊的。連他的幹凈衣物也掛在衣架上。

怎麽感覺暮雲闊把自己東西一股腦全都搬到她這裏來。

他好像快住在她的屋內，也就差晚上回自己的房間睡個覺。

林晞和將所有的東西都收集到一起，趁著暮雲闊還未回來時，全都放回隔壁他的房間。

到了午膳時，也沒見到暮雲闊的身影。

林晞和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囑咐齊乙給他留下些吃食。

“師父，您是不是又訓斥他了？”

林晞和瞪他一眼，沒有解釋。

“您也知道，他就是個倔脾氣，要順毛捋。”齊乙惆悵道，“不會又要罰他吧。”

“我就算是要罰他，你急什麽？”

“他那個小身板要是又病了，那不是還得我來照顧。”

“就照顧他一次，你就抱怨連天，一點沒有師兄的樣子。”林晞和道，“這次沒有我罰他，不過他應該去吹吹冷風，讓頭腦清醒一些。”

“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還不清醒啊。”

“是啊，聰明的人有時候才會不清醒呢。”

林晞和夾起一個雞腿放進齊乙的碗中。

“日子還是要糊塗著過。”

齊乙看著雞腿受寵若驚，一口咬在上面，生怕林晞和反悔將雞腿夾回去。

“是啊，師父，還是像我一樣聽話的弟子比較好，對吧。”

林晞和無奈地點頭承認。

在申皖妍和藺泱泱的偷笑聲中，齊乙依舊仰著頭沾沾自喜。

到了晚些時候，暮雲闊才回來，他的肩膀上覆著白雪。

擡頭望向她的時候，眼眸濕漉漉的。

每次都是這樣，非要把自己搞到十分狼狽可憐的模樣。

林晞和這次將心一橫，後退一步，進到屋內。

她將身上的大氅掛在衣架上，吹滅燭火。

暮雲闊站在庭院中央，待到燈熄滅之後他才灰心喪氣地推開自己的房間門。

身上的衣袍，靴子已經濕透。自己也被凍得渾身哆嗦。

為不打擾林晞和歇息，他在偏房給自己燒好一桶洗澡水。

待到梳洗完畢之後，他才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

借著月光，看到桌上的一個包袱。

他將上面的結打開，在黑暗中細細摩挲著。

都是他的東西。

暮雲闊將這些東西隨手一撂，徑直走向床榻。

他仰面倒在床上，從枕下摸索出一個木簪，握在手中。

這是他送給林晞和的第一個木簪。

當時被她裝在盒中，與其他的一起，還給了他。

每一次都很決絕。

從來不會給他機會。

他將簪子放在臉頰旁邊，迷迷糊糊中進入了夢鄉。

“滴答——”

化雪的聲音將暮雲闊驚醒，睜眼一看還是在黑夜之中。

他翻了個身，望向窗外。

三日的風雪終於停了，屋檐的積雪也開始逐漸融化。

雪化比下雪時還要冷些，明日他要是要給屋內多加些炭火，也要時刻提醒她莫要一直站在窗前。

正想著，暮雲闊突然意識到，都不知道明日是否能進到林晞和的屋內。

“滴答——滴答——”

檐上的水，有的滴落在磚石上，有的滴落在小水窪中。

他在暗中靜靜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好生熟悉。

每一滴都像是敲擊在他的心上。

這個聲音將他帶回那個痛苦的記憶中。

晦暗的房間，濃厚的血腥氣，還有接連不斷的“滴答”聲。

暮雲闊猝然從床上爬起，連厚的衣袍都還未來得及拿，套上鞋就往外跑。

到林晞和的房門前他急忙剎住腳步，他定了定心神，希望是自己的多慮。

他貼在房門上，側耳傾聽。

屋內的微弱的聲音，讓他心頭一緊。

他擡起一掌，將房門破開，疾步跑到床榻邊，撩起床幃。

“師父——”

林晞和將頭埋在被褥中，只發出悶悶的哭聲。

“師父——”

暮雲闊小心翼翼地將被褥掀開。

只見林晞和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緊閉著雙眼，泣不成聲。

看到她想起痛苦的回憶，暮雲闊的心像是被捅了一刀。

他將她抱在懷中，輕聲安慰著。

而林晞和卻像沒有意識到周圍有旁人，她全身顫抖，淚如泉湧。

他從未見她哭過，將冰錐從她的身體中拔出時都沒有哭。

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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