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許久, 懸著的手還是緩緩落下。

林晞和輕拍著暮雲闊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看到他的樣子，她的心裏滿是內疚。

怎麽話就不能好好說呢？

他也是關心自己, 而她說出那樣的話。

他的胸膛起伏著卻也在她懷中逐漸平靜下來。

許是因為暮雲闊在這數九寒天裏坐得時間太長, 渾身冰涼。林晞和將他抱緊, 她的燥熱逐漸消散，身體也舒服了些。

過了片刻，林晞和心裏又深覺不對。

明明書中的暮雲闊這個時候已將生死看淡, 除了女主，對其他人都漠不關心。

女主……女主……

想到這裏, 林晞和有些心虛, 這樣被他抱一下會不會引起誤會？

就算是他師父，也是個女性角色。

她趕忙將手挪開，眼珠提溜轉了一圈。

現在是幾時了？藺泱泱應該睡覺了吧。

“那個……你先放開我。”林晞和道。

聞言，暮雲闊將雙臂收緊, 頭埋在她的肩上，悶聲道：“你先答應我。”

林晞和掙紮著, 卻又怕弄出聲音，只好先妥協道：“好, 我答應你。”

“你把話說完整，免得你耍賴。”

林晞和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道：“我答應你, 以後不再說渾話。”

就這樣被軟磨硬泡, 發了誓之後, 暮雲闊才將她放開。

沒了這個“人工消熱神器”, 燥熱又開始遍布全身。

林晞和雙手撐著石階, 往一邊挪了點位置, 二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暮雲闊打量著她的動作，蹙起眉頭，不知她是何意。

林晞和平視前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自小歸於我門下，在有些事情上我可能疏忽對你的管教……”

一個言情界的男主扛把子，最重要的是什麽！

守！男！德！

怎麽能隨意摟摟抱抱呢？！

林晞和沒有轉頭，卻也能感受到暮雲闊的目光都快在她的身上鉆一個洞。

但話都說出口，總要一次性講清楚。

“你們幾人在小山峰上懶散慣了，不在乎口頭上，行為上的規矩。但你以後是要走出小山峰，甚至走出毓靈派。很多迂腐仙門名士最註重這些禮法。”林晞和道。

“我不會丟門派的臉面。”

“你都養成習慣，怎知出門之後不會將一些話脫口而出？”林晞和轉身看著他，“比如，哪有徒弟像你那般威脅師父的。”

林晞和一頓，偏過頭，接著道：“之前，因為我受傷，你抱過我，那是在助人，為師很感謝你。”

“哪次？”暮雲闊語氣涼涼，打斷道。

他依舊垂著眸，右手搭在膝上，二指不自覺地摩挲著。

“什麽叫哪一次？聽起來好像很多次一樣。”林晞和拍地，急道，“就是我腳崴的那次。”

林晞和挺直腰板繼續道：“我為師長，你是弟子，行為上自是不可僭越。以前我就不計較了，以後……多註意。”

暮雲闊沒有應聲，他嘴角牽起，似是苦笑著。

說完後，林晞和有些心虛，腰也塌下了兩寸。

遇到危險讓徒弟上前，她自稱老弱病殘的時候，好像也不怎麽像一位靠譜的師父。

林晞和抿了抿唇，看著懷中被擠扁的紙包，岔開話題道：“綠豆糕都碎了。”

說完，捏起粉末就往嘴裏送。

倏而，暮雲闊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眼中盛著種種覆雜的情緒。

有萬般的無可奈何，幽怨悱惻。

還有其餘，她看不懂。

而所有的情緒都在她露出疑惑的那一刻到達頂點，似是要瞬間洶湧而出。

“林晞和——”

“咳——咳——”

林晞和被細末嗆到，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著。

暮雲闊被她打斷，面色沈沈。看到她咳得面色漲紅，擡起手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林晞和將他的手扒拉開：“別拍了，給我倒……咳咳……倒杯水。”

暮雲闊長嘆一口氣，無奈起身，去屋內倒水。

灌了一大口水下去，林晞和才感覺好些，她擦掉眼角的淚水。

“你剛才是不是直呼我的名諱。”

“沒有。”暮雲闊面不改色地否認。

林晞和睨著他，陰惻惻地道：“你師父是被嗆到，不是聾了。”

“您，聽錯了。”暮雲闊一揚眉，“我剛才叫的是林仙長。”

這小聲調跑的，生怕別人聽不出來他在陰陽怪氣。

說完後，便偏過頭，打量著一旁的枯枝落葉。

林晞和又猛灌了幾口水之後，將杯子放在一邊。

“我後悔了。”

“你說什麽？”

暮雲闊轉過身，直視著她的雙眼，欺身向前。

林晞和用手撐著地，下意識地往後仰，保持距離。

這個微小的動作自然也落在暮雲闊的眼中。

他的面色稍帶慍意，一字一句地重覆道：“我說我後悔了。”

後什麽悔？什麽後悔？

這句話什麽意思？

屋內的火燭照亮面前人的面龐。

暮雲闊盯著人瞧的時候，下三白尤為明顯。

他神情不快可眸子卻無怒意，像是給自己築起一個堅硬的外殼，可卻也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只需要你哄哄我。

他倔強倨傲，雙目搜尋，只為一個答案，可這個答案必要和他心中的希求相同。若是不同，他會失落憮然，而你也定會心生愧疚。

可是他到底想要什麽？

林晞和不懂。

暮雲闊緩緩垂眸，目光好像在她的唇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開。

未等林晞和問，便猛地起身。

“師父今日狀態不錯，弟子便放心了。”暮雲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弟子禮，又道，“師父早些歇息，弟子先行告退。”

說完，便拂袖離去。

哎……真是有脾氣，一句都說不得。

還沒感慨完，暮雲闊停下腳步，轉身又向她走過來。

他身量頎長，迫得林晞和仰頭看他。

暮雲闊在她身前站定，眼裏印著幽幽的燭火。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帕子，俯身，胡亂擦著林晞和的嘴角。

林晞和縮起脖子，偏過頭。卻被他熟練地扶住腦袋，動彈不得。

明明是絲綢的帕子，被他拿在手裏就像是鋼絲球在刷鍋。

動作是相當的蠻橫，一看就是帶著幾分情緒在裏面。

擦完，便將帕子往林晞和手裏一塞，再次轉身就走。

林晞和怔忡地握著帕子，低頭一看。

哎？怎麽是她的？

抖開，再一看。

哎？怎麽沾著血？

她霍然起身，抻著頭，喊道：“這帕子上怎麽沾著血？你手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嗎？”

暮雲闊沒有理她，徑直離開她所住的院子。

看著那瀟灑離去的背影，林晞和憤憤地將手中的帕子一甩。

好心當成驢肝肺，手斷了才好。

——

原本懶散的日子是林晞和一直心神向往的。

之前她是新時代被迫內卷的學生，穿書後她是殫精竭慮的仙長。

按理說現在每日不是在閉關就是在關門的路上，也算是清閑。

若是能吃得下，睡得著，這樣的日子也是好的。

沒想到每一日都那麽難捱。

鹹魚還是先只曬一面，過會兒再翻個面。

而她是就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爐竈裏，除了不會焦黑，其餘也無甚區別。

每天不吐會兒血，這日子就過不去一般。

看來這鹹魚般的躺平生活，倒沒有那麽好過。

林晞和手中握著從房檐上掰的冰溜子，蹲在門前看雪。

數九寒天裏，她身著極薄的道袍，仍舊熱出一身薄汗。要不是顧及她仙長的身份，都想躺到雪裏打個滾。

“師父，您看下雪了多有意思啊。”藺泱泱走到她的身邊，和她並排蹲下，“我們出去轉一圈吧。”

“不去。”林晞和呼出熱氣，結了霧。

藺泱泱看到林晞和一天比一天沈郁，心中著急。

師父身心都飽受煎熬，自己卻無能為力。想著分散她的註意也是好的。

“師父，就一會兒，不會有問題的。”藺泱泱抱著林晞和的胳膊，扶著她起身，“就出院子走走。”

林晞和還沒有答應，手中的冰溜子就被藺泱泱一把搶走，扔在一旁的雪堆裏。

林晞和心知她是在擔心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麽。

“哎……”林晞和嘆息一聲，“那你看緊我點，情況不對的話，立刻將我打暈。”

“沒問題，師父，這個我熟。”藺泱泱比劃著手刀。

林晞和不滿地看著她，涼颼颼地說道：“我們先說好。你要是被我傷到，絕對不是因為我入妖神志不清，而是因為私人恩怨。不許告狀說我病情惡化，灌我一肚子苦藥水。”

“好。”藺泱泱咧開嘴笑道。

林晞和擡了擡下巴囑咐道：“你去披件披風，別著涼。”

整座毓靈山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山階上的雪已被掃至兩旁，鵝毛大的雪將樹枝壓彎了腰。

這份淒寂，卻壓不下她心中的燥。

藺泱泱蹲在路邊，團了一個雪球，就往山下扔去。

“你小心，別砸到人。”

“放心，師父，我團的松，不會砸疼的。”

林晞和看著她洋溢著興奮的小臉，感慨道：“果然還是小孩子，下個雪都能這麽開心。”

“師父，您剛還抱著冰溜子呢。”

林晞和：“……”

周圍的這些人怎麽總是致力於揭她的老底？

“林仙長——”

聞聲，林晞和心中陡然一沈。不想見人的時候，怎麽總是這麽湊巧會碰到人？

一旁的藺泱泱倒吸一口涼氣，她神情緊張地看向來人。

林晞和轉過身。

站在不遠處的卻是好久不見的葉長策。

他看笑容和煦，款款向她走來。

作者有話說：

暮·快被不開竅的老婆氣死·雲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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