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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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雲翻卷, 大雨滂沱。

荒原四野茫茫,草木稀疏, 地形詭譎。

一處深達一丈的溝壑內, 亂石滾落,礁巖縱橫,紋路猙獰。

風聲幽咽而過, 如鬼哭狼嚎, 裹挾著瓢潑雨水,將巖壁沖刷成一道道赭紅赤色。

李曜被一具具親衛的屍體壓在溝底,暴雨如註,都洗不盡他滿身黏稠結塊的血穢。

他的胸口被甲胄硌得心跳劇烈, 大口大口地喘息, 試圖從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中尋到一絲活氣。

死亡的氣息在迫近。

頭頂還有監視的鷹隼不斷盤旋,在尋找他的下落。地面上有齜牙垂涎的狼犬,向溝壑中嗅著, 一察覺到動靜就會猛撲下來,一口咬斷他的脖頸。

一片死寂之中,錦繡堆裏長大的大梁四皇子李曜終於體會到了絕望。

他屏住呼吸, 屍布掩體,一動不動。

“殿下, 沒有活口。”地上傳來大皇子手下的聲音。

人聲隨著馬蹄聲漸漸遠去。天地之間,恍若就他一人,茍延殘喘, 妄圖向天多討要一日壽命。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 一夜, 還是十天。

日日夜夜,雨水混著血流淌入他口中, 他像是溺水一般,游離在生死之間,殘存的意識在消散。

“餵,你死了嗎?”

聲音嬌俏,還有一股小小的氣勢。

一條披帛垂下來,輕輕拂過他的面頰。

被雨水打濕的絲緞柔軟細膩,還帶有微微的幽香。

雨珠砸在睫上,李曜艱難地睜開眼,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動了動手指,想要攥住這條晃晃悠悠的披帛。

下一刻,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把粗糙的韁繩。

“你這個漢人,長得好像他。不如你來做我的馬奴吧。”

他恍惚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一襲胭脂色的薄紗衫裙,在馬上烈烈飛揚。

“做我的馬奴,怎能不會騎馬?”

李曜失笑。君子六藝,他樣樣皆精。他的騎射,是父皇手把手教的,連太子都沒有的待遇。

他想要縱身上馬,卻始終動不了。

原來,他在那奪命的溝壑裏,摔斷了四肢,走路都一瘸一拐,更不必說騎馬。

少女見他立著不動,似是生氣了,一手揚起馬鞭,向他甩去,落在身上卻是不輕不重的,一點都不疼。

她高高在馬上,勒著韁繩繞著他轉動,秀氣的眉擰著,嬌嗔道:

“你這斷手斷腳,再不用就廢了。我才不要一個殘廢的馬奴。我上一個馬奴,可是當了禁軍頭領的。”

他自小讀聖賢,習君子之風,不茍言笑,喜怒不形於色,而這個小娘子,總有本事激怒他。

李曜咬了咬牙,抓緊馬韁的手臂數道青筋暴起,痛得額頭冒汗,終於攀上了馬背。

她每日來他養傷的小院逼他騎馬,炫耀自己厲害的控馬之術,還與比試他百步穿楊的射術。末了,她會得意地笑:

“我的騎射功夫厲害吧,都是我三哥教的。他可是烏茲王軍的大將軍。你好好練,將來我也可以讓三哥封你做大將軍的。”

李曜心下冷笑,他要做的不是什麽大將軍,而是天下霸主。將他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從屍山血海中活下來的李曜早已練就了一顆鐵石心腸。她一日日過來教他騎馬,他的身體一日日恢覆如初,每每看到她時,心下不自覺地總有一寸柔軟起來。

少有的不悅之時,就是少女有時會用馬鞭的柄頭擡起他的下顎,左看右看。

“你的相貌,真的像極他……”她看他看的目不轉睛,微微嘆氣,道,“我惹他生氣了,他不見了,再也沒回來烏茲。可是,我很想他……”

像是透過他的眼,看著另一個人。

彼時,李曜不知她口中的那個他是誰,也並不十分在意。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最後從未沒有不握在手心的。

江山是,女人亦是。

可最後,少女一身華貴宮裝,容色絕艷,一雙美目滿是恨意,每一寸目光都是一道利刃,要他心頭刻下鮮血淋漓的傷疤。

“我當初救你,後來嫁你,不過是因為你這張臉,像極了從前我最愛之人罷了。”

“你殺我三哥,囚我半生,還背棄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我洛朝露這一世,乃至下一世,生生世世都不想再看到你。”

李曜一下子驚醒過來,蝕骨剖心,失魂落魄。

中軍帳內,曦光微茫。

李曜擡手覆在額頭,掩住有幾分刺目的光線。

那高僧的藥膏有奇效,身上的毒性在褪去,他今日晨起,雙目已能捕捉到一絲光線,可以隱隱看到人的輪廓。

他的榻前,跪坐著一個人影。

李曜動作迅猛,撈起榻沿的金刀一把架在那人纖細的脖頸之上:

“誰?”

朦朧的影子在眼前晃動。女子驚慌失措地朝他比劃著手勢,小小的檀口發成“啊啊”的聲音。

他這才想起昨夜,親衛幫他尋了一個啞女侍奉他起居。他受了傷行動不便,不能被人看出來,更不能被識破皇子身份。既是個啞女,留著她還有些許用處。

李曜收刀入鞘,斜睨了一眼嚇得癱倒在地的女子。

視線模糊,看不清樣貌,只見窈窕的身段。那白膩的頸子,嬌柔得不堪一擊,他一手就能握住,在掌中掐碎。

刀口早已離開,她還大氣不敢出,渾身顫抖,像是狂風中搖曳的花枝。

李曜皺了皺眉。他有那麽可怕麽?

他朝她俯下身去,一股誘人的香息瞬時鉆進鼻尖,沁入他沈滯的肺腑。

她似是怕極了,還在小步地往後退去。他居高臨下,分明沒有觸到她分毫,她卻連他投下的陰影都想避開。

這股子倔勁,倒是像極了。

李曜不動聲色,一把扣住橫他在眼底最近的細踝,往他身側一拉。女子驚異萬分,奮力想要從他掌中收回腿,被他的力道牢牢鉗制住。

她唇瓣微顫,張了張口,似是要說話。

“別動。”他指腹撫過踝骨之時,一串銀鈴已套在雪膚之上。他盯著眼前的雪白,淡淡道,“賞你的。”

人影似是一楞,接而連滾帶爬,落荒而逃。腳上清脆的銀鈴聲叮叮瑯瑯,響徹帳內,漸漸遠去。

膽子未免也太小了。一點都不像。李曜勾唇冷笑,聽到親衛掀簾入內,向他稟道:

“高僧已在帳外,請為主子覆診,再試毒性。”

李曜眉峰一動。這個時機,倒是來得很巧。

另一個親衛看到跑出帳子的陌生女子面孔,訓斥那個親衛道:

“你也太隨意了。怎可讓一個生人接近殿下?萬一是大皇子派來的刺客呢?”

李曜漫不經心地起身,撣了撣綾袍邊沾上的纖毛,道:

“無妨。我方才試過,她沒什麽身手,也沒帶武器,不會是刺客。”

親衛想起方才聽到的鈴聲,明白過來,笑道:

“真乃妙策。殿下養傷期間,她套上了銀鈴,行止便都由殿下掌握了。”

見李曜淡漠不語,另一人心思活絡,忍不住低聲道:

“我見那啞女容色不俗,殿下若是喜歡,留著做個侍妾也可……”

李曜瞥他一眼,冷厲而銳利的目光猶如疾電,看得人直一哆嗦。

親衛自知失言,不敢再吱聲,耳邊卻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一向極愛吃醋。若是知道了,就更不肯跟我走了。”

兩親衛擡眸,望著主子冰霜般的面上流露少有的悵惘神色。兩人對視一眼,心下了然。

自從主子在京中大病初愈,便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不僅一路有如神助一般攻城略地,獨闖西域不說,連女色都意興寥寥,從來不願沾染分毫。

方才看到他與這一絕色胡女在帳中略有糾纏,以為難得來了興致,卻也不過是給她套上腳鏈,謹防刺客偷襲。

親衛暗暗搖頭,默默退了下去。

……

洛朝露走出中軍帳的時候,身子發軟,每一步都是在顫抖的。

李曜一醒過來,不僅拿刀恐嚇她,還立馬赤身壓上來。他擒住她踝骨的那一刻,她以為他是在裝瞎,已經認出了她。

就差一點,她就要卸下偽裝,不顧一切地破口大罵,與他魚死網破。

已不知不覺離開那帳子百步遠,她心中仍是驚悸難消。

每走一步,腳上銀鈴聲動,她頓時煩躁無比。

李曜素來疑心深重,若非傷重失明,不會讓一個陌生的女子近身。這一圈以賞賜之名的銀鈴腳鏈,是一道冰冷的鐐銬,要限制她,要控住她。

朝露沈心定氣,開始思慮道,雖然李曜負了傷,但她的使臣隊伍跟著訓練有素的大梁騎兵,行軍速度並不慢。

只要再忍耐幾日,一到烏茲,使團必要與梁軍分道揚鑣,她馬上就能擺脫李曜。

朝露踢著石子兒回到自己營地的時候,鄒雲遞上了新買的玫瑰餡饢餅。

她嘗了一口,清甜可口,卻始終不是那個味道。

腦海中想起那個人每一回遞玫瑰饢給她時,清俊的面容,低垂的眼睫,溫潤的眸光,淡淡的笑意。

又想到,洞窟中不同於以往的他,生澀卻狂熱的吻,帶著燒灼的氣息一下一下落在她身間,如雪地肆意綻開的玫瑰。

溫柔而熱烈。清冷卻灼人。

朝露咬一口饢餅,回憶著,忽然想起,方才她離開的時候,恍惚聽到李曜的親衛稟告,聽到是“高僧”為李曜解的毒。

朝露心下一動,一路跑得太快,身上落滿葉叢裏的露水,沾濕衣袍和發絲。

再回到中軍帳之時,看到的卻是一個不認識的僧人從帳中走出來。

不是他。也不會是他。

他在佛塔閉關,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

心底沈郁已久的澀意泛了上來。連口中的玫瑰蜜絲都變成了苦味兒。

她好想他。好想再見他一面。

***

數日後。

烏茲邊鎮,歧城。

修葺一新的千佛寺內,千萬盞燈燭,華光明耀。

暮鐘之後,入夜寺門本已閉闔,卻迎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貴客。

主持漏夜被沙彌喚醒,來不及整肅儀容便起身,踉踉蹌蹌趕至大雄寶殿之時,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他頭上僧伽帽也來不及扶正,一入眼,便是佛像前一字排開的武僧,氣魄壓人。

數年未見過這種陣仗,主持以袖口擦了擦額頭,撩了撩被冷汗浸濕的後背,身上昂貴的袈裟促成道道金光,在燈下浮動。

他不敢擡首,只微微掀起眼皮,朝堂前望去。

新塑的金身佛像下,一眾武僧正中,立著一身量極高的僧人,玉白袈裟如風如雲,清冽之中帶著一股不可近的徹寒之氣。

只露出半邊俊朗的側臉,正在瀏覽一卷卷呈上去冊子。是寺中賬簿、人口簿、僧籍,以及寺縣志。

骨節突出的長指翻動一頁紙張,冷肅的濃眉輕皺一下。

他眉頭每微微一動,主持便心驚肉跳,被身後的沙彌拄了拄,示意他該行禮。

主持忐忑不安,上前稟道:

“不知佛子親臨鄙寺。貧僧有失遠迎,還望佛子恕罪。”

寂靜中,唯聞紙張翻動的輕聲,時有燭火芯子破爆一聲。

主持面上發了一層又一層細細密密的汗,來不及拂下,就滴落在地。

“短短半年,僧侶人口增加近千人。”洛襄合上手中卷冊,冷冷掃一眼跪滿一堂的眾僧,道,“歧城周邊連年征戰,貴寺卻連香火油錢都翻了一番。”

傳召上來的僧人面面相覷。

佛門傳道,自然是以收入佛弟子為榮。歧城寺廟,僧侶人丁興旺,從知客到沙彌到比丘等梯度得當,合該讚頌,為何佛子面有厲色。

主持不解道:

“可是有所不妥?還請佛子指點一二。”

洛襄將卷冊輕輕擲在桌面。香案一動,燭火一晃,堂下眾人身形隨之也一顫。

他撚著虎口上一串黑琉璃佛珠,在眾人面前踱著步子,開口道:

“歧城柳縣張家,男丁三人,原農戶,今年一月失田,二月皈依。”

“歧城城西魏家,男丁二人,原農戶征兵,今年一月逃役,一月皈依。”

“歧城城北呂家,男丁四人,原城防駐軍,今年二月皈依。”

……

每念出一個案例,前排幾個油頭粉面的僧人將頭垂更低,掩了掩身上金燦燦的袈裟,心中大為震顫。有一肥頭大耳的僧人抹一把汗,小聲辯解道:

“西域諸國尚佛,故有慣例,皈依佛門的僧人,可不收賦稅,不受兵役徭役。他們是自願來投……”

“如此慣例,是讓你們大開方便之門,招人斂財的?”洛襄回想起出莎車國到歧城以來,一路慘淡雕敝之景象,低斥道:

“自歧城以南,農戶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你們不開倉賑災,反倒占人良田,侵吞私財,賺得盆滿缽滿。軍戶人丁雕零,不敵外寇,你們反倒逼人為僧。”

“農戶減少,軍戶不存。糧道不存,城防為空。一旦北匈鐵蹄南下,一舉巢覆,汝等安有完卵?”

眾僧心底生寒,嘆服佛子只翻了一翻案卷,就將他們背地裏一套操作摸得一清二二楚。眾人跪倒一片,抖如篩糠,辯無可辯,聞此言,更是大驚失色,唯唯不對。

當夜,數百道敕書自燈火通明的千佛寺發出。

佛子親敕,烏茲境內,不再接受新的僧人入籍,官府不可再發放可讓僧人來去自如,避稅逃役的度牒。同時從寺廟私產中撥出一部分作為糧倉,歸還田產,賑濟災民。

長夜遙遙,更漏聲不斷,燭臺光不滅。

洛襄獨立佛前,閉目誦念,身旁年邁的高僧道:

“詔令發出,長老們知曉佛子又出了王寺,恐又有人不滿,借此大做文章。”

“我若非出來巡視一趟,竟不知西域佛門已腐朽至此。借佛陀之名,橫征暴斂,藐視佛法。”洛襄搖搖頭,目色沈靜中透著一股萬箭銳氣,“你我皆知,一旦有大批平民棄田卸甲,自請入廟為僧,是何征兆。”

“若我預料得不錯,烏茲將有大亂。”

高僧眉頭緊皺,嘆息一聲。

他知道佛子雖自幼信奉佛道,卻因要執掌佛國,兼修帝王之術,申韓之道,刑名之學。諸子百家,皆有涉獵。因而殺伐決斷,異於常人,有君王之相。

故,佛子所斷言之事,必有應驗。

高僧心中哀慟,問道:

“即便佛門兵強馬壯,只聽命於佛子一人。但佛子不可涉政事、動兵伐。你有何對策?”

洛襄沈默不語,回身走出佛殿。

二人下山之時,洛襄遙望山下星火點點的軍帳群。

山道有風,落英紛紛。洛襄向前攤開手,接住一片瓣尖泛紅的花骨朵。

他凝視許久,緩緩收起五指,將那抹嫣紅攏在手心,淡淡道:

“我渡化一人,可為我涉政事,動兵伐。”

佛渡眾生,亦渡一人。

佛渡一人,即渡眾生。

他對她的欲念與日俱盛,腦中時有褻瀆她的幻象,甚至,還有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

無法了斷。

他無法抑制想見她的沖動,出了佛塔,一路跟著她北上烏茲。

他生怕終有一日失去控制。生怕身上無法壓抑的欲念之火,會最終灼傷她,犯下無法彌補大錯。

所以,他不能再靠近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她。

既然他已無法將她留在身邊,他便傾盡所能,成她所願。

……

山腳下的歧城。

洛朝露隨著大軍入城後,又被迫帶入中軍帳侍奉李曜。

歧城比上一回出烏茲之時還要荒涼許多。民宅似是很久沒人住了,街上鋪子都關著,行人未見著幾個,一支商隊都沒路過。歧城是烏茲邊境商貿之都,不該如此稀稀落落才對。

朝露只來過兩回,卻對這座城有著別樣的情緒。

當初,她本該就在歧城和洛梟會和。

沒想到,歧城之歧,是分道之歧。她在此錯過了洛梟,與他此生不覆再見。

起初,她還殘存一絲幻想,萬一洛梟沒有死,定是會來帶她走。

每過去一日,這一幻想便越來越淡,到最後,化作心底一道時不時還在滲血的烙印,聽到什麽有一絲相符合的傳聞,都會想起洛梟。

是為殘念。

殘念紛湧之時,她心中難以壓抑的殺意會泛上來。

所有打破她原本人生的人都該死。

劉起章該死。空法該死。現在,害死洛梟的洛須靡也必須死。

此刻,阻礙她回營地布此殺局的李曜,最該死。

朝露瞥一眼李曜。

他在榻上擺列棋勢,專註地左右手對弈,絲毫沒有註意到她的憤恨。

瞎了都不影響下棋,果真是能成大事的帝王。

朝露嘴角抽動,面露諷意,絞了絞手中浸入熱水的紗巾,緊緊抿著唇,不甘地一下又一下為李曜擦拭傷口。

她本是怒極,下手不分輕重。男人有些潰爛的傷口尚未長好,觸及痛處,任是鐵面如李曜都不由皺眉輕“嘶”一聲。

落下一子後空出來的右手握住了她的腕。

“沒學過伺候人?”他聲音不辨喜怒,目光落在棋盤上,未看她一眼,道,“那便是莎車的世家貴女了。”

“陪我手談一局罷。”

不是邀約,是命令。

她侍奉的手法生疏,一看就不是下人。若是西域胡人世家之女,無論棋藝高低,總能應承一二。

李曜試探人心的手法,一如往昔的犀利,好似就等她露出破綻。

朝露在烏茲時,母親連漢字都未教她,她的棋藝,還是入宮後國師一子一子親授的。

雖然國師看著她的字跡一向直皺眉,寡言少語如他,卻曾對她的棋法道一句“三分靈氣”。

縱橫往來,黑白殺伐。此道,她從不遜於人。

她盯著李曜空蕩蕩的目光,微微垂了垂頭,以示遵命。他才將她的手腕松開。

因李曜雙目失明,神容較之以往更為冷肅陰沈,宛如冰雕一般的輪廓,視之頗有幾分不寒而栗之感。

朝露手心微汗,見他將黑子甕推了過來,這是讓她一步,讓她先手了。

她便斂袖捏起一枚黑子。

不多時,棋盤上的玉子便多了起來。黑白分明,不見分曉。

李曜起先落子很快,後來需得思索片刻才能擇定。他抿一口茶,慢悠悠道:

“如此攻勢,倒與我一故人頗為相似。”

朝露落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就下了半局棋,這瞎子難道都能看出相似的端倪了麽?絕無可能。

燈燭下,火光將面前男人的面容映襯得英挺深邃。見她停滯,他薄唇似是斂著一絲笑,卻凝著無盡的冷意。

他指間一松,手中白子“咣當”一聲落入甕中,聲音低了下來:

“你怕麽?”

朝露掌心直冒冷汗,身上卻在發熱,腳踝抖得銀鈴大作。

她的目光一直望著帳幕。就十步遠。她只要順利跑出帳外,集結她的人,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況且,此地已是烏茲境內,李曜的身份是大梁使臣,她是名正言順的莎車王妃。他若是敢堂而皇之對她動手,對他今後在西域立威,並無甚好處。

就在此時,帳內燭火倏然一滅,黑暗如潮水漫湧而來。

外頭火光沖天,亮如白晝。喊殺聲,馬蹄聲不斷入耳。

難道是北匈軍又一波偷襲?

朝露心中疑慮頓生。這裏可是歧城。烏茲邊軍駐紮在歧城的城防軍呢?北匈軍怎會如此輕易地破城而入?

利箭“嗖嗖”地刺破帳布,穿帳而來。

“小心。”李曜一把掀翻榻上棋盤,猛地將她拉至身前,躲開飛駛而過的流矢。

盲者聽力敏銳,果真如此。

朝露還未喘一口氣,眼見雪白的帳幕清晰如畫布,遽然映出一道人影。

隨著來人疾步逼近帳子,黑影越來越龐大,剎那間掀簾而入,化作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來人一沖進來就握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外跑去。

朝露呆立不動,這莫名熟悉的觸感。

另一只手腕被人緊緊扣住。

身後傳來李曜冰冷的聲線:

“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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