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親密

關燈
莎車國邊境, 蒲城。陰雨綿綿。

落的是春雨,方冒翠的草墊被淋成一片暗綠。方才陣陣馬蹄所踏之處, 新翻起一道道泥濘。

莎車國佛教盛行, 大小寺廟林立。千名僧眾護送佛子疾行徑直回到莎車王城,本欲在蒲城的大寺中稍作休憩再上路。

此刻已近入夜了,佛子卻遲遲未有要再動身的意思。

僧眾不敢催促, 只得齊齊整整在佛殿前端坐休整, 面朝金身釋迦,口中默念經文。

經誦聲隱隱傳至佛殿後面的僧舍,如千蜂嗡鳴,徹響不絕。

洛襄立在僧舍檐下, 身披一襲蓑衣, 只露出襟口的雪色,僧袍底下沾了點點泥漬。

俄而,兩名醫女, 一老一少,從一間僧舍出來,朝他微微行禮, 而後告退。

年幼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相貌清俊出塵的僧人,被年長的狠狠瞪了一眼, 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洛襄立在門口許久,才褪下濕漉的蓑衣,緩緩推門而入。

僧舍寬敞, 一盞昏黃的燭火照不全整間, 大半浸在黢黑之中。

少女蜷縮在榻上, 半身籠罩在光暈中,面色灰白, 連飽滿的雙唇都失了血色。

醫女方給她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衫,卻未著羅襪,從衾被下漏出凝脂的足尖,初雪一般的白,橫在他眼底。

洛襄回身,背對著榻,別開目光。

從峽口一路到蒲城,她將馬匹騎得飛快,饒是自幼騎術精湛如他,都幾乎追不上她。

不像是在趕路,倒是像在逃命。

到蒲城的時候,她一下馬,身形晃晃悠悠,馬鞭掉落在地,人也差點跌進泥路上。

他這才發現,她發起了高熱。

請來的醫女說,她發了寒癥,是由於驚懼過度,又淋了雨,飲下一兩帖藥,再好眠一夜,應是不會有大礙。

他便回想起來,她好像每次遇到那個年輕的大梁使臣都很害怕。

上一回,在王庭的湖畔假山,她緊緊扯住他的袍袖不讓他上前。

這一次,即便她英勇無比地向那人射出了一箭,他能感到她奔向自己時,扔下弓箭許久的手還在發抖,一頭冷汗浸透了烏黑的鬢發。

自她從他面前偷偷跑走,他心知她是要回頭去找洛梟,便召回了所有的僧眾,一同奔向峽口。

當時,他有千人護衛,對面不過百人。她本不該如此懼怕。

他也不會讓她被那人帶走的。

“哥哥。”榻上少女睡不安穩,眉心始終緊皺,囈語不斷,“不要走……”

洛襄回眸,向榻望去。

少女懷裏緊緊摟著一件玄黑的綾袍,袍邊還帶著斑斑血跡。

他認得,那是洛梟換下的袍子。

之前,他亦是在洛梟安置在蒲城此寺中。西域萬千寺廟,都由佛子掌管。洛梟若是老實在此等著,便不會遭此劫難。

可洛梟不來,他和她,或許逃脫不了烏茲王的追兵。他和洛梟,或許必有一人要犧牲。

如今,洛梟做了他的抉擇,他也該做他的。

洛襄垂眸,手從寬大的袖口中伸出,抽走了她抱著的血衣。

懷中一空,少女雙臂松了松,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送,摟住了堅實的臂膀。

洛襄身子一僵,不習慣被一團綿軟這般貼近,本能地想要抽身退去。

“三哥……”她意識不清地呢喃了一聲。

“若我回不來,你替我好好照顧她一生一世。這是你欠我父王的。”洛梟離去前的話語還縈繞在耳側。

洛襄沒有動,也沒有作聲,由著她抱上來,將濕漉漉的臉埋在他的胸前。他眼眸低垂,落在淚花閃動的嬌靨上。他的手緩緩擡起想要擦去,卻滯在半空,張開的手指蜷起來,握成了拳。

淚水肆無忌憚,衣襟慢慢浸透。良久,濕意從溫熱直到冷卻,幹涸。

洛襄閉上眼,任由身間的嬌軟像藤蔓一般將他纏繞起來。

他不禁心想,她和洛梟,平日裏也是這般親密嗎?

……

朝露從渾渾噩噩中醒來。

她好像回到了前世,被李曜幽禁的時日。宮殿冰窟一般的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李曜冷著臉地對她說要殺了洛梟洩憤。

她渾身發抖,在凹凸不平的宮磚上匍匐著,拼命想要抓住什麽求救,妄圖逃出去。

手指觸到一角玉白的袍袖,她用力拽住,那人回頭望她,面上疤痕駭人,眼眸冰冷如水。

朝露一嚇,睜開雙眼,正對上洛襄清潤的目光。

兩雙幾近相似的眼重合在一起,她如夢初醒,驚了一身汗,哽了一聲:

“襄哥哥……”

“地上都是血,都是人……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她不敢大聲,只抽噎道,“三哥……嗚嗚,我再見不到三哥了……”

洛襄註意到,她一醒來看到他,即便還是很害怕,仍是即刻松開手,退去另一側。身上她帶來的暖意散去,他沈聲道:

“別怕。我已經派人去查洛梟的下落了。一有消息,便告之你。”

“只要一日沒找到屍首,就還有一日的機會。”

朝露擡眸,荒涼的心底燃起一絲希望。好像他這般說,洛梟就還有生機似的。

洛襄看到少女眼底的星火,光艷灼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又道:

“我答應了他,在他回來之前,必會照顧好你。哪怕是,一生一世。”

朝露一怔。

一生一世這句話,他之前也說過。當時她急於去找回洛梟,並未細究個中含義,或是不敢去想這個可能。

如今聽來,他言辭鄭重,神容端肅,不像是隨口之言。

何況,她所知的洛襄,從不口出妄言。

而她,確實也是無處可去了。

朝露眼睫一動,垂下眸光,弱聲道:

“他們都當我是誘惑佛子的妖女。我如何能跟你一道?”

“是我之失。”洛襄將手指平放膝上,斂眸道,“當日急於將你以審判之名送出王庭,未有說明那夜實情,女施主並未讓我破戒……”

朝露睜圓了眼。

原來,洛襄讓僧侶將她囚禁,是為了在洛須靡的眼皮子底下將她帶出去。

是她之前一直都錯怪了他,以為他已將她視作妖女,厭惡她所行。所以,這一路上她才對他百般挑釁。

可是,她和他那夜之事,怎麽能讓人知道呢?他是沒有動情破戒,可她卻是既動了情,又動了欲的。

朝露忍不住擡手捂了捂他的嘴,止住了他繼續往下說。

“那夜,那夜……你不許告訴他們。”指尖剛觸到他柔軟的唇瓣,她一楞,又慌忙收回手去。

朝露直跺腳,背過身去,不讓她看到面上泛起的薄紅,輕聲道:

“總之,決不能說……就讓他們把我當作妖女好了。”

她低低埋著頭,聽到背後溫潤的聲音:

“你既要隨我回到莎車,我自會在此之前澄清一切。我已向佛門言明,你是假意誘惑,實則幫我躲過洛須靡的圈套。不知女施主所言又是何事?”

朝露啞然回眸,幻覺一般地,看到男人薄唇似是一動,笑意似有似無。

她恍惚覺得他在戲弄她,此刻卻實在看不出他的破綻。

許是她多心了。

那夜明明發生了很多事,誰讓她偏偏只記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攪弄風雲,掌她生死。

之前在歧城,她以此調笑於他,今日卻好似被他反將一軍。

望著洛襄黑沈沈的眼眸,看不透一絲情緒,朝露不由別過頭去,將心底的波瀾掩了過去:

“無、無事。如此甚好。”

他仍是不動聲色地望著她,淡淡問道:

“那麽,女施主可願和我去莎車國?”

朝露只想將這一話題趕緊翻篇,便很快地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洛襄替她找三哥的下落,他僧眾遍布西域各地,她跟著他才有消息,也能得到庇護,再謀後事。

……

夜幕濃烈,更深露重。

洛襄眼見著朝露飲下藥後安然睡下,回到自己房中獨身一人靜坐。

他不曾發覺,方才與之肌膚相貼,竟讓他出了一身汗。夜風從雕窗的罅隙中吹來,他才感到一絲微微的寒意。

許久,洛襄默念佛偈的口頓了一頓。

方才,她終是答應隨他去莎車的時候,他似是輕輕松了一口氣。他也算沒有辜負洛梟的生死之托。

回到莎車,面對諸位長老和師尊,他還有一場惡戰要打。

想要將她留下,委實不易。

片刻後,聽見緣起推門進來,洛襄閉眼問道:

“可有消息?”

“峽口方圓十裏都找遍了,並無那人的蹤跡,連屍體都無。”緣起見他閉目不語,面色沈重,頓了一頓,又遲疑著說道,“長老們已問起,佛子為何遲遲未歸。”

緣起瞥了一眼沈默不語的洛襄,吞吞吐吐道:

“就是,就是流言四起……說,說佛子帶回一個絕色女子在身邊一刻不離……”

“荒謬。”洛襄拂袖起身。

緣起擡眼望向洛襄,小聲問道:

“師兄打算如何解釋?”

洛襄持袖在前,面色肅然,緩步道:

“大乘佛道修行,從不生分別心,更不分男女。誰說,女子便不可修佛?”

緣起心道,他的師兄持戒從來極為嚴苛,若非是自小跟著他,緣起自問也不願走如此辛苦的一條修行之道。再者,王女的頭發又黑又密,平日裏就見她寶貝極了,手指老愛勾著發絲玩,怎肯全剃了做個比丘尼?

緣起搖搖頭,心中有了論斷。若是王女不願,還要硬留在佛子身邊,佛子定會受到戒律院責罰的。

緣起左右為難,忽又想起了什麽,從懷袖中掏出一卷絹帛,遞給洛襄,道:

“空法師兄讓我把這卷畫給你,他說,此法可以解師兄燃眉之急,回去免遭諸位長老詰難。”

洛襄接過,拇指翻動柔軟纖細的絹帛,緩緩將畫卷打開。

是一幅西域常見的雙身金剛持坐像。

金剛主尊明王交腿盤坐,懷中明妃為般若佛母,法相赤身合抱,通體僅有披帛飄蕩,飾以華貴寶珠,面露歡喜之色。

洛襄目色一沈,聽到不明就裏的小沙彌繼續道:

“空法師兄還找了佛經為證說,天竺曾有一任國王名為毗那夜迦,其人殘暴無端,渴血嗜殺。佛祖釋迦牟尼派信徒化為絕色美女,誘惑毗那夜迦。由是,毗那夜迦日漸沈淪女色,舍生忘死,脫離殺孽之海,終被感化,皈依佛門,成為佛壇上眾金剛的主尊。”

“明妃以身供奉明王,使之頓悟,立地成佛,也是一種修行之法。諸位長老定無法反對。”

“不如,就讓王女做佛子的明妃吧?”尚不通人事的小沙彌興致勃勃地建議道,語罷一擡頭。

卻見師兄洛襄眉目低垂,眼底隱有晦暗,比當下夜色更深更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