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血汙(修)

關燈
如此良宵纏綿, 月至中天不覺。

樹上蟬鳴清切,如人語低顫。玉人滅燭來相就, 琵琶半倚, 弦上反彈。輕惜輕吟,一聲聲深入夜色,燭煙杳杳散去。

雨霽雲收。

此夜經久的靜謐被一聲砸門聲撞破。

洛須靡攜帶大批僧眾和各國使臣闖入佛殿, 撩開翻湧不止的經幡, 手舉明火杖四照。火急火燎來到殿前,卻止住了腳步。

正中佛龕前,釋迦佛像下,一道巋然身影靜坐, 一襲玉白袈裟披身, 如雪崖松竹,清俊端嚴。

佛子盤坐蒲團,禪定多時。

只見他一身緇衣僧袍齊齊整整, 一絲不亂,亦分毫不見狼狽之色。

見此狀,匆匆趕來的僧眾一顆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如釋重負,雙手合十朝著佛子伏跪在地, 如視神明。

聽到紛雜的腳步聲,佛子從蒲團上坐起,緩緩回過身去。面容冷肅, 寡漠卻鋒銳的目光如薄刃一般掃向來人。

洛須靡腳步虛, 心更虛, 被他這眼神一震懾,竟嚇得後退幾步。他壓下聲音, 狠狠低斥身旁的親衛道:

“你不是來稟我說事成了嗎?……”

親衛耷拉著頭,思來想去,肯定道:

“我分明聽到王女、王女的聲音,確實是……”親衛支支吾吾,想要爭辯,正欲仔細描述聽到的銷魂女聲,只一擡頭卻撞上最前方一道寒意凜然的目光。他如遭雷擊般呆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嚶……”

一聲泣聲從佛龕後傳來。

“王上饒命,是朝露無用……”

一道窈窕的身影由遠及近。走動間,蓮步翩然,薄衫飄動。她纖姿裊裊,一步三顫,如秋波湛湛,弱柳扶風,清麗中透著一絲妖嬈。

她行至眾人面前,只見湘裙斜曳,似是未穿完好,略有褶皺不平,露出一雙凝脂金蓮赤地,肌膚勝雪,白得耀人睛目。

僧眾見狀,一齊別開目光,幾個比丘把頭死死地垂下,默念幾聲“阿彌陀佛”。

朝露玉袖一揚,腰身塌下去,伏於地面,她雙目瀅瀅,假模假式地泣訴道:

“佛子心智至堅,今夜朝露色-誘不成,有辱王命,求王上責罰……嚶嚶嚶嚶……”

僧眾聞言大驚失色,數十支手指,直直戳著懵怔的洛須靡的脊梁,怒斥道:

“好你個烏茲王,竟敢派妖女誘惑佛子!”“你這是瀆佛!當下十八層煉獄,永世不得超生!”

“虧你還是一國之主,竟犯下如此罪孽,不配為王!”

“不配為王!”“不配為王!”

洛須靡連夜召集佛門諸人前來捉奸,本想要當眾揭發佛子破戒,放一出高僧沈迷女色不可自拔的好戲示予眾人。

哪能料到佛子衣袍整齊,與平日別無二致,毫無淫-亂之相。於是,洛須靡等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憤怒的僧眾如怒潮般將他包圍,一句句讓人心驚肉跳的控訴聲不絕於耳。

洛須靡只帶了幾十親衛,罵也不是,抗也不是,被他們護在最中間,丟盔棄甲,逃也似地離開了佛殿。

兩名長老立在前頭,望著洛須靡奔逃的背影,氣憤吹得長須亂飛,拂袖道:

“哼,這烏茲王庭竟如此腐糜不堪!不待也罷。”

其中一人向洛襄請示道:

“佛子,當日送信出城,我們依您的吩咐按兵不動多日,待到今夜王宴入城救駕。聽聞您在王庭所求之物也已得手,是否該離開王庭了?”

洛襄斂了斂稍有幾分皺的袍袖,道:

“是時候了。我事已畢,明日啟程。”

眾僧想起被遺忘在旁的洛朝露,指著她大聲道:

“佛子,這妖女膽大妄為,其心不純,當以酷刑懲治!”

“是啊,妖女害人,該關押起來受審。”“關起來,把妖女關起來!”眾僧憤意未消,對著朝露指指點點,憤意難消。

眾人望向洛襄,等他示下。

始終低頭的朝露終於緩緩擡首,朝人群中軒昂的洛襄望去。

隔著無數道憤恨的目光,只能望見重重暗影之中,他俊美的側臉,英挺的下頷,連成一道晨曦般清冷的弧光。

俄而,她看到那道弧光漸漸隱去。

他終是微微頷首,默允了諸僧之請,而後便被人簇擁著離去。

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朝露低眸,空洞的目光盯著佛殿地上蓮紋的青磚,手指輕點,數著一片片冰冷的花瓣。

而後,她無知無覺地被幾個比丘尼架了下去,關押在一間偏殿。

她苦笑一聲,喉間頓時湧上幾分難言的苦澀。

這一世,還是被他看作妖女了呀。

朝露只失神了半刻,烏靈靈的眸子便掩去了水汽,恢覆了灼灼明艷的光華。

她心下一片清明。

前世在烏茲王庭欠他的債,她此番已還清了。他沒有因她而破戒,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她不能反抗他的囚禁,她仍需他的庇護逃出王庭。

……

洛襄屏退眾人,只留下一名身材矮小,圓頭圓腦的比丘在側。

比丘為他燃起一盞燈燭,畢恭畢敬地取出一卷絹帛和一環佩交予他,道:

“這王殿平日裏戒備極其森嚴,我依照您給我的布防圖指示,只有趁夜宴之時,侍衛大批調去,才得以潛入王殿之中,取來了先王遺物。”

那比丘思忖回憶片刻,述道:

“先王密室中還有不少物件,什麽翡翠金石,書法墨畫,還有一幅女子的畫像。唯獨這兩樣是被鎖在櫃中,寶貝得很。”

洛襄拾起那半枚玉玦,舉起在燈下細看。

上好的羊脂瓊玉,玉質滑膩,色澤柔亮,表面無暇,只在火光下中透著隱隱的絮絲。

這玉玦是他自出生以來所攜之物,幼時常佩戴在身上。直到有一回,有大梁使臣前來覲見先王,來來回回盯著他的玉玦許久,若有所思,說是在哪裏見過。

先王聽其所言,面色驟變,當日便將他的玉玦收起,不肯再予他。

直至先王溘然長逝,都未曾將此玉玦還給他。

洛襄自小為了壓制身上惡癥,遁入佛門,對這位先王並未有多大印象,亦無甚感情留戀。只是認定自己身世必然與之有所關聯,才必要走一遭烏茲王庭,掩人耳目地取走此玉玦。

他斂眸,將玉玦收入袖中,淡淡道:

“這本就是我所有之物,你此去只是替我取回,不算偷盜,不為犯戒。”

比丘拱手一拜,了然一笑,回道:

“既是佛子之物,我必當守口如瓶。三年前多虧佛子照拂,收我為僧,否則我就不是被人打死,就是餓死街頭了。此行能為您所用,我感激不盡,就算有偷盜之罪,也該報在我身。阿彌陀佛。”

待那比丘走後,洛襄將另一份絹帛置於掌心,解散紅繩,攤開一閱。

白絹帛內裏是赤底金字,兩側繡有青藍花紋,底下刻有國之印信,是烏茲王親筆的國書。其上用烏茲和莎車的文字寫就了一樁兒女姻緣。

竟是以國書之儀備下的婚書。

洛襄看到上面“烏茲王女洛朝露”幾個大字之時,撚著絹帛的手指微微蜷起。

當時在假山處他喝退那個求親的大梁人之時,並非他妄言王女的婚配之事。

王宴上,城外固守已久的佛子僧眾終於得以進入王庭,見到洛襄時一並稟報,他們已差人找到三王子洛梟。洛梟曾道,要帶王女前去莎車國尋她的未婚夫婿,予她庇護,要看她出嫁才放心。

只是這門親事是先王一早定下,只是不知因何一直秘而不發,恐連她本人都不知曉。

他今日得見婚書,才知確有其事。那麽有婚書為證,就算先王故去,莎車國難以反悔。就算不認,以他和洛梟二人之勢,不怕莎車國不認……

他思量許久,眼睫微垂。

她要嫁人了,那應是她最好的歸宿吧。

燭火一跳,漸漸黯淡了下去,映出燈下洛襄喑澀的神情。

他卷起了絹帛,又用紅繩系好。繩結系得太緊,柔軟的帛面凹下去一塊。他擡袖伸出手指,覆又展開帛面,將那一處細細撫平。

雪白的絹帛映著指腹上一抹淡紅,闖入他深黑的眸底,煞是顯眼。

絹帛上一個個規整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昨夜遙遙萬裏,就在彈指之距。

恍惚間,如有溫熱的水流在指間汩汩流過。他胸口一熱,心跳得毫無章法。

流星劃破初開夜空,銀河潛入縱深海底。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黑暗中,是她用唇語默念著佛經,一聲一聲,像是被風一撞就散,斷斷續續,越來越破碎,一出口就化為了風中的灰燼。

起初,她不敢動。仿佛一動,他就會收了所有念想,斷然離去。

他亦不動。生怕一動,便是萬劫不覆。

後來,拂在他面上的熱息越來越急促,如同暗流洶湧,深深絞緊。

心間的潮湧最甚之時,他緊繃的肩頭忽地一重,是她嬌巧的下顎,不受力般虛虛地抵在了他頸窩,呵出一縷力竭倦怠的淺息。

只一息,交頸的體膚再度分離。她似是不敢碰到他,語氣嬌俏中帶著一絲冷硬,如釋重負一般地道:

“今夜各取所需,你為我紓解藥性,我為你逼退洛須靡。哥哥仍是佛子,我做我的王女,我們互不虧欠……”

信誓旦旦,言之鑿鑿,似是在向他解釋,又像是自我安慰。

他沒有回答,視作默認。耳邊聽到她輕手輕腳斂衣起身的響動。

俄而,她擡手解開了遮住他視線的披帛。絲緞落下,他的目光最先觸及的,是素白的小手上她難以自抑時自己掐出的指甲印,微微泛紅。

她用袖口掩了掩,將披帛當作帕子,為他一一拭去手上的水漬。

指間再次恢覆幹燥,唯有幾點胭脂似的紅殘留不去,被稀釋了些許。還有一絲嵌進了甲縫,已化成極淡的櫻粉,像是一瓣零落在雨裏的夾竹桃,美艷卻劇毒。

此時在明光下看來,如同篆刻,如同烙印。

洛襄閉了閉眼,從懷中取出那塊繡著並蒂蓮的披帛,絞成帕子,再次擦拭起來。

眼中,指間血汙漸漸淡去,心底,一抹殘紅揮之不去。

***

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一夜。

一場濃稠的春雨潤如酥,絲絲密密,拂過千樹萬樹的花開,瓊苞含露,蓓蕾初綻。

熟睡的洛朝露被驟然響起的兵戟聲驚醒,神思恍惚。

“笑話,此地是烏茲王庭,我乃王庭禁軍,豈容你們擅自囚禁王女?”

“我是奉烏茲王和承義公主之命,前來帶走王女。”

是鄒雲的聲音。

當夜過後,她被幽禁在一處偏殿一日一夜。其間幾個武僧負責看守殿門,不許她出入,也並未折辱或者虧待於她。只有一位較為年長的比丘尼日常掐著點送來豐盛飯食,為她治療腳踝傷勢。

期間,無人與她多說一句話,她莫名心慌無比。

“王庭內外,皆是由我禁軍把守,今日誰再敢攔我,問問我這把刀答不答應!”

門外傳來兵戟相撞的鏘鏘之聲。片刻之後,爭鬥停息。

“啪——”一聲,殿門被撞開。

一身絳衣銀甲的鄒雲破門而入,快步走入殿中,看到她時腳步慢了下來,將尖刀收入鞘中。

朝露看他的身後,幾個被打趴在地,痛吟不止的武僧,還有是一襲黑色大氅的毗月,緊緊跟著他步入殿中。

她心急,從榻上起身,想要奔過去,身下仍是有幾分酸麻。她抓住鄒雲的臂膀,疾聲問道:

“鄒將軍,你回來了?我三哥如何,可安全?”

鄒雲輕輕扶住她,低聲道:

“殿下放心,三王子已在城外養傷安置,他隨行仍有數百親衛,可保他安然無恙。”

鄒雲打量著面色蒼白,尚有幾分虛弱的朝露,眉頭緊皺,用力按著腰間的刀鞘,大怒道:

“這些和尚太過膽大,竟敢囚禁殿下於此!”

鄒雲別過頭去,勁臂虛虛攬在她背後,要將她帶離偏殿:

“什麽都別說了,王上和公主讓我來即刻帶你走,離開此處。”

朝露一楞,母親怎知她和鄒雲關系甚篤。她看了一眼氣勢如虹的鄒雲,後退一步,一時猶疑不定。

那夜之後,她一直不曾見到洛襄。

她不知,經此一事,當日他說要帶她出王庭的言論是否仍然做數。

他不想再見她,把她當做妖女,會不會已然收回成命,不再予她庇護?

朝露心下難安,咬了咬唇,最終對鄒雲道:

“我不走。我想再見他一面。”

“他不會來見你的!”鄒雲一貫沈定隱忍的面上掠過一絲恨意,道,“殿下可知,你在王庭費盡心機誘惑佛子一事已傳開。我看那些人瘋起來,恨不得將你生吞活剝,以儆效尤。”

“我知道,你定是為了救他才如此不惜代價。可他呢?不僅將你囚禁於此,更是做個縮頭烏龜,任你受這些人任意欺淩。”

朝露頭埋得更低,心中松動,輕聲道:

“這幾日,並無人欺淩於我。”

鄒雲面色陰沈,垂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他繼續道:

“我聽聞,西域諸國中,有些信眾極為瘋狂,瀆佛者有被碎屍肢解的,有被活活燒死的。佛子是有慈心,為了自己脫身他未必計較你此番行徑。可你萬一落在那些人手裏,他能護得了你嗎?佛子在王庭受難的風聲已然走漏,城外信徒已是沸反盈天。他受千萬信徒供養,最後難道不會犧牲小小一個你以維護自己聲譽?”

“臣記得殿下曾與我言,想要自己把握命運,今日難道要留在這裏,任人宰割?”

見她沈默不語,鄒雲上前一步,微微俯首,銳利的眸子盯著她輕顫的眼睫,低低道:

“殿下可有想過你三哥?微臣當日受殿下之托,護送三王子出城。殿下分明答應過他,一日之後城外會面。”

“三王子當初一身重傷仍要潛入王庭,拼死救你出去。他此時還在城外等著你相見,你這般任意妄為,可對得起他?”

“三哥……”朝露輕喃一聲,腳步一松,無言以對。

鄒雲見她目中動容,微微俯下身,低聲道:

“我已有計策送殿下出城去見三王子,殿下還不願意走嗎?”

語罷,他在她身旁耳語一二。

聞言,朝露猛然擡頭,有幾分意外。

她沒想到,鄒雲那麽快會願意幫她逃出烏茲王庭。那可是革職砍頭的大罪。

既然可以順利出城去見三哥,朝露便不再猶豫,點了點頭,徑直跟著鄒雲走出了偏殿。

殿外,不知從何處竄出數十個武僧,密密麻麻地將門口圍住,為首之人大喊:

“佛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帶走王女。”

鄒雲冷哼一聲,霍然拔刀,與僧眾對峙的十幾名禁軍也聞聲一道拔刀。

持械相鬥之中,幾名禁軍寡不敵眾,漸漸敗下陣來。

一名武僧跳至朝露身前,朝她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道:

“還請女施主回到殿中。佛子自有安排……”

他話音未落,鄒雲朝一旁的毗月使了個眼色,毗月上前,摘下兜帽,懷抱一身幹凈的衫裙:

“王女殿下一日一夜未曾洗漱,需要更換衣物。還請師傅避退。”

非禮勿視,武僧只得側身讓二人入殿,始終垂頭。片刻後,餘光裏見一女子從殿中走出。

“明日我必要來接走王女。”鄒雲朝落敗的禁軍吼了一聲令道,“撤。”

武僧見鄒雲帶著來時那女子退去,心下莫名一跳。他緩緩朝殿中瞥了一眼。

朦朦朧朧中,確定看到有一女子纖細的身影在帳中,正背身休憩。武僧這才舒出一口氣,不敢再多看,令人馬上閉闔殿門,繼續守在外頭。

……

翌日。

晴空碧霄,天朗氣清。

烏茲王庭城門大開,千萬信眾迎佛子歸去。

洛須靡因瀆佛事跡敗露,退而不見,派重兵把守王殿,瑟縮其中,生恐憤憤不平的僧眾沖進來奇襲,將他趕下王位。

許久,有戍衛城門的小兵匆匆奔入。他穿過層層守衛在殿前階下的甲兵,朝王座上正襟危坐的洛須靡一拜。

洛須靡雙手緊張地抓著王座扶手,問道:

“走了?他就這麽走了?”

“走了。佛子只有一言帶給王上。”

“他說什麽?”

“多行不義,必有其果。今日為了烏茲百姓,不欲相爭;他日再行惡舉,必千裏征伐。”

“豈、豈有此理!”洛須靡先是一楞,而後暴跳如雷。

幾個守在他身邊的大梁使臣無奈望著這位色厲內荏的王上,勸言道:

“佛子不涉俗事,應是無意於烏茲王位。王上今後雖可高枕無憂,但其勢甚大,不可與佛子再起爭端。”

洛須靡身間放松下來,大喇喇地坐在王座上,心下卻犯了嘀咕:

佛子不遠千裏回到烏茲,聲討他得位不正,因此還在王庭被他囚禁多日,幾番受他洛須靡明裏暗裏的折辱。

如今,他不是為了王位,又是為了什麽呢?

洛須靡捋著頷下稀疏的胡子,瞇了瞇眼。

他的心腹大患就是三王子洛梟和佛子。洛梟如今叛逃在外,本就如頭懸利劍,始終讓人徹夜難安。現在佛子出了王庭不再受他控制,若是這兩人聯合起來……

洛須靡驟時驚出一身虛汗。

就在此時,有一大梁使臣奔入殿中,與他耳語幾句,他登時一驚,而後稍加思索,喜笑顏開,促狹的目中掠過一絲陰狠:

“如此甚好,甚好!去,趕緊把他們給我抓回來。”

***

城外。

浩浩蕩蕩的馬隊正駛離烏茲王庭。曜目的日光照於一面面迎風招展的旌旗,如層層金鱗漫開。

聽聞佛子今日離城,沿途長街站滿了男女老少,心懷敬神之心,紛紛昂首延頸,一睹佛子風采。

洛襄策馬緩行,每近一步,前方便一片信徒無比虔誠地朝他叩拜行禮。烏泱泱的人群一眼望不見頭,跪倒一片如連綿的群嵐起起伏伏,從城門口一直延伸至幾裏之外的遠方。

信眾直到佛子的車馬消失在極遠處,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出了城,一路上神色肅然的洛襄微微偏過頭,淡淡望了一眼身後側行的緣起。

小沙彌心領神會地一蹬馬腹,追上前去,聽他問道:

“她,如何?”

緣起自是知曉這個“她”指的是何人。他雙手抱胸,把頭一昂,道:

“師兄何不自己去看看?非要來問我?”

洛襄望向萬裏無雲的天際,澄澈的目色掩下幾分晦黯,回道:

“眾人矚目,我多予一分關切,她便多一分危險。我虧欠她甚多,已不得償還。”

他想要借瀆佛受審之名,將她先行送出王庭,帶到她三哥身邊。除此之外,他再無其他正當的理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帶走。

待她隨他安全出了城,他必會澄清當日之事,平息眾怒,還她清白。

兩難之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只不過,又欠了她一個解釋,又多一分虧欠。

洛襄握緊了手中的韁繩,繩結粗糙的紋路深深印入他的掌紋。

聞言,緣起故作老成地搖搖頭,笑道:

“她為師兄擋下一劫,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每日好吃好喝地供著……只是聽人說,昨日夜裏送去的飯菜未動,一直不肯見人。師兄費勁心機要救她出城,人家未必領你的情呢……”

“只是昨日?”洛襄持韁的手一頓,問道,“可是禁軍來過之後?”

“沒錯。那禁軍頭領說是奉烏茲王和承義公主的命來帶走王女,可後來見打不過我們就撤了。”緣起沾沾自喜。

“今日出發前,王庭中可有禁軍再來阻攔?”洛襄眉間一蹙,追問道。

“說來奇怪,竟再無一人前來救她。一國王女,竟然如此輕易地被我們帶走……”緣起稍加思索,回道,“我看,烏茲王被我們僧眾圍詰多日,自身難保,無暇顧及。他自己避入王殿,任由我們遷怒王女,將她帶走受審,是想用她作為替罪羔羊吧……”

緣起還沒得意幾分,卻見洛襄面色一沈,倏忽間飛身下了馬,向後面那雕金雙轅輜車一步一步走去。

緣起一楞,叫停了車隊,屏開了不解的僧眾,慌忙跟上了他。

塞外烈風驟起,馬車檐頂,鑾鈴作響。

金銀絲織的帷幔隨風拂起又垂落,隱隱露出內裏女子靜坐的身影。

洛襄立在馬車一步外,袖中十指緊緊蜷起。幾息後,他擡手撩開了帷幔。

車內的女子瑟瑟發抖,此時被灌了風,嗆了一聲。

兜帽隨之抖落,露出其下一張陌生的面容。煞白的臉,驚恐的眼,盡數映在洛襄暗沈的目中。

不是她。

她仍在烏茲王庭。

“這,這……怎麽是你?”緣起指著陌生的女子,心下大叫不好。

洛襄細思片刻,疾步回首,縱身一躍上馬,調轉馬頭,神色極冷,朝身後的武僧令道:

“領兩百人疾行去通知洛梟,有埋伏。”

“其餘武僧,隨我來。”

緣起大驚失色,對著洛襄急道:

“師兄為何把我們的人馬全支去救人,只留下那麽幾個武僧護駕?”

緣起擡頭望了一眼天色,策馬追了上去,在無人處壓低聲音,又道:

“師兄忘了嗎?今日是十五月圓,還有幾個時辰就日落了。師兄若是發病,怎可無人保護?萬一被有心之人看到的,這可如何是好……”

“師兄要救王女,何必急於今日一時啊?過了這月圓之劫,明日與我們幾萬僧眾會和,再回王庭救人也可啊!”

洛襄揚鞭不止,縱馬之時,大風鼓起他玉白的袈裟,獵獵作響。

他濃眉緊鎖,抿著已漸漸發白的唇,看了一眼緣起,道:

“既然烏茲王為求自保將她當作替罪羔羊,任由我們帶走,今日又為何要掉包?”

緣起楞住,頓時發覺確有幾分不對勁。又聽洛襄道:

“帶走她的王庭禁軍,是陷阱。而她,是那個誘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