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下屬的稟告, 無路不禁皺起眉頭。

黑發之人？

這個世界上，難道還存在黑發之人嗎？

作為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的無路，自然知道, 在人類初次進入地下前, 他們的頭發，便是黑色的。

然而在五百年的歲月變遷中，黑發, 也隨著光線和太陽, 一同逝去了，如今存活的地底人中, 幾乎沒有人是黑色的頭發。

他們的發色，無非就是白一點和再白一點的區別。

不過無路轉瞬便想到，大部分地底人的視力都十分模糊，根本看不清細節，說不定是對方戴了黑色的帽子，才被看到他的地底人認為是黑發之人。

至於身材高大，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出生的嬰兒中，有返祖現象的也大有人在。

僅憑身材高大和擁有黑色頭發這兩項特征, 就認為對方是怪物，也未免太過武斷了。

更遑論對方還會說話、能和人們正常交流……這世界難道還會有會說話的怪物嗎？

因此，無路猜測, 那個人們口中的所謂“怪物”，大抵是哪個出現了返祖現象的地底人, 戴了頂黑色的帽子, 說不定是從其他地底人部落中逃難過來的。

只是“怪物”的出現, 到底在人群中造成了恐慌, 許多人都以為地底人部落裏混進了吃人的怪物，作為首領，無路自然也不能放任不管。

更何況在這個世界中，眼見為虛，耳聽為實，無路還是要自己親自去聽一聽這位“怪物”的話，來判斷他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的。

於是乎，在得知部落裏出現了怪物之後，無路便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當仁不讓地出發了。

“你，真的也是人嗎？”

“為什麽我感覺，你和我們長得不一樣？”

“你真的不是怪物嗎？”

“你叫什麽名字？”

無路到來的時候，地底人已經經歷完了一個階段的恐慌，雖然這恐慌由於地底人的傳播，還在不斷地擴散，但最初見到這個怪物的地底人，雖然心中還有猶疑和驚懼，卻也沒有那麽害怕了。

畢竟，這只怪物不僅會說話，能和他們交流，而且看起來，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

於是他們自然而然地對其產生了好奇。

當然，也有一些警惕的地底人認為對方，說不定是擅長欺詐蠱惑的怪物，嚴禁周圍人和其說話，但他們卻控制阻攔不了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們。

地底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麽娛樂活動，大家的日常就是幹活、練武、打架、學習、吃飯、睡覺、打洞……

除此之外，難有娛樂生活。

如今街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只長相樣貌與他們迥異，還會說人話的怪物，這讓他們怎能不好奇？

於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們很快就忽略無視年長地底人的警告，開始好奇地一步步靠近“怪物”，嘗試和對方搭話。

雖然他們的視力不太好，但靠近之後，借著手中微弱的光，還是能看出對方擁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和一張嘴巴，耳朵也有兩只，從大體上來看，的確和他們區別不大。

無法就是頭發黑一些，身材過於高大了一些、腰板過於挺直了一些罷了。

地底人們嘗試慢慢靠近“怪物”，結果卻發現自己都夠不到對方的腰部，他們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對方的五官。

“莫非，你就是話本裏說的巨人？”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巨人啊！”

“你以前生活在哪裏？是從哪裏來的？”

林蘇身前的地底人們嘰嘰喳喳地問道。

從這些地底人的樣貌中可以看出，這些地底人都非常年輕，甚至臉龐還有些稚嫩，他們的骨齡，恐怕都不超過十四歲。

然而他們的脊背卻已經完全彎曲了，幾乎不會有豎直的一天，他們駝著背，脖頸前傾，像是出殼的烏龜，若是被其他世界的人看到了，一定會覺得滑稽，但放在這個世界，卻只會讓人覺得可悲。

他們的頭發比雪還白，皮膚幾近透明，甚至能隱隱看到裏面的血管，他們的瞳孔帶著粉色，很難聚焦，目光四散，就算是擡頭看林蘇，也要瞇起眼睛，才能勉強看清輪廓。

可以說，這是一群美麗和醜陋並存的人類，醜陋和美麗，在他們身上完美地合二為一，他們是在這個世界末日的壓迫下，被迫進化出來的畸形人類。

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他們，不會為他們的美麗或者醜陋驚嘆，而是會感到生理上的不適，是看到一種類人生物出現在自己面前，油然生出的排斥和恐慌。

現在地底人們看林蘇，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不過他們的眼神不好，視力並不發達，看不清林蘇的模樣，故而這種沖擊感在他們的心裏沒有那麽強烈。

總而言之，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的年輕地底人們包圍住了林蘇，開始詢問起林蘇的來歷和他的生活。

無路到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

無路一路行來，外圍消息遲緩的地底人還在為部落裏出現“怪物”的事情擔驚受怕，而內圍的人卻已經開始圍著“怪物”聊起天來。

當然，中途還有不少跑來向無路哭訴年輕人們都被那只“怪物”迷惑的年長地底人們——雖然地底人的世界全民習武，但由於人口不斷發展，資源有限，富含高蛋白質和高熱量的食物，往往是優先供應給年輕人的，再加上年老之後，地底人體力衰弱，在同等天賦下，一般的地底人老人，是打不過年輕人的……自然，一些老人因為擁有了比年輕人更多的練武經驗，甚至能僅憑技巧就打敗年輕人，但這樣的老人畢竟是少數，血氣的衰敗和資源的傾瀉，是大部分年長者難以跨越的障礙。

自然，長年待在地下的地底人們，實在算不得長壽，所謂的“年老”地底人，也不過是四十多歲罷了。

常年習武讓他們提高了自己的免疫力，不易受疾病的侵襲，不會因為一場風寒便永遠長眠，卻無法延遲他們的壽命。

更遑論每個地底人一出生，就背負了艱苦沈重的挖洞任務，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子孫後代，挖掘下一次懸石來臨時的遷移通道。

理論上來說，一些生活在地下的洞穴生物，由於缺乏食物等等原因，新陳代謝會變得緩慢，壽命也會因此延長。

可惜地底人不是那些終年懶洋洋的洞穴生物，他們的背上背負著沈重的使命，關於生存和傳承，再加上他們從小就開始練武，需要攫取大量能量，又在前輩們的遠見下發展了養殖業，因而地底人來到地下的五百年裏，他們的壽命不僅沒有增加，反而開始減少。

除非達到宗師和大宗師境界，否則一般地底人的壽命，是不會因為練武而得到提高的。

於是氣血衰敗的老人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輕人，往那只身份不明的“怪物”身前湧去，部分老年人阻止無能，反而被年輕人們拉著一起站在那裏，開始聽“怪物”講起故事來……一副和年輕人一模一樣的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簡直看得眾多自認為見多識廣的老人們痛心不已。

簡直就是世風日下！

而無路看到那只和人們侃侃而談的怪物時，心中也是一驚。

不知道是誰拿來了炭火，用不透明的蓋子蓋住，只透出微弱的光，能讓無路勉強看見對方的身形輪廓。

這……這也太高了吧！

無路和其他人一樣仰起頭，驚訝地看著對方。

難道他真是巨人不成？

現在無路明白，為什麽來稟告他的人，會說街道裏突然出現一只怪物了。

就算是無路，在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也很難把對方和“人類”這兩個字聯系起來。

瞧他那比無盡的黑暗還要漆黑的頭發，隨著對方的話語飄動，在地底人的眼裏灰蒙蒙一片，怎麽看也不像是死物，絕不會是帽子和披風……

瞧他那雙黑洞一般的眼睛，在無路模糊的視野裏，只能看到兩個黑洞，飄在白色的臉龐上，完全沒有一點粉色和紅色！

——正常的地底人，眼眶處應該是兩個紅點……

瞧他那比房子還高的身材，無路幾乎懷疑，只要對方稍微蹦一蹦，就會戳破他們頭頂的洞穴……

在這個巨人面前，他們這一群地底人，簡直就像是小孩子！

而且對方還會說話，能和地底人無障礙交流！

這說明，對方是一種有智慧有傳承的生物。

無路心中頓時就生出了警惕。

這個巨人，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為什麽他們在地下生活了那麽多年，從來都沒有發現過這樣的巨人？

他來這裏，又有什麽目的？

至於無路原本的猜想，對方是一個返祖的地底人，則被他完全拋到了腦後。

不說對方的穿著就明顯和他們迥異，就說對方的身高，就算是返祖的地底人，也沒有這麽高的！

恐怕就是進入地下前的人類，也不會長到這種高度！

——這顯然是無路的認知局限性帶來的。

不過這個世界的人類在進入地下前，已經經歷了一段時間的艱難生存，脊柱早就開始畸形，無路如此猜想，也不能算錯。

雖然無路同樣好奇這個怪物的來歷，但作為地底人的領袖，無路自然不會像那些年輕地底人一樣圍上去，更不會像他們一樣完全喪失了警惕。

於是在發現對方的的確確是另一個物種，有點像故事中的妖怪和巨人，而且目前沒有表現出攻擊性，無路很快就改變了策略。

他整理了一下儀容，便表情嚴肅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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