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無路。

這是在那個末世降臨的時代, 帶領人類走入地底，並成功在地下生存延續的人類首領，也是當時的天下第一高手。

雖然名為“無路”, 卻硬生生地, 為人類的未來掙紮著開辟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傳聞季無路本身農戶之子，幼時有奇遇，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一部絕世功法, 在深山老林裏修煉十年, 一朝出山，便天下無敵, 笑傲武林。

然而那個時候，懸石幾乎已經垂於人類的頭頂，甚至肩頸、脊柱，那個時代的人們因而不得不垂下頭顱，甚至趴伏。

尤其是居住在高海拔地區的人們，簡直就像是一只只大型的爬行動物，宛如蜥蜴。

這種拼盡全力才努力存活的生存方式，卻幾乎使他們喪盡了尊嚴，仿佛他們不再是擁有文明和傳承的智慧體, 而是野蠻無序的野獸。

於是，迫於懸石的壓力，人們逐漸向地勢低窪處遷移, 來到海拔較低的地區，以茍延殘喘。

可是, 即便如此, 懸石也依舊沒有放過他們。

後來, 還是一部分武林高手聯合起來, 在懸石徹底擠占大地之前，帶領人們轉移到地下。

季無路，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甚至是這個計劃的提出人之一。

在那個黑暗的時代，身為天下第一人的他，自然也擁有極高的話語權。

和幾乎無堅不摧的懸石比起來，他們腳下的土地，無疑顯得柔軟脆弱極了。

就算是堅硬的石頭，也擋不住他們的鐵劍和內力，甚至是普通人的鐵鍬和鐵鎬。

眾多武林高手聯合起來，一起開始開鑿地下的通道和避難所——或者說，開鑿他們未來唯一能夠生活的家園。

平民百姓也沒有幹看著，他們彎著腰，駝著背，帶著畸形的脊柱，和武林高手們一起幹活。

雖然武林人士擁有內力，武功高強，效率高，但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是不會武功的平民百姓更多，這個世界普通人的數量，遠遠高於江湖人，於是，在武林高手和普通人的通力合作下，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他們在數個地勢低窪的地方，開鑿了去往地下的通道。

終於，遷移到地下的人類，有了繼續茍延殘喘的機會，可是，他們同樣也開始面臨種種問題。

比如氧氣。

在地下深處，氧氣極為匱乏，人們都不敢劇烈運動，甚至都畏懼大口呼吸，他們害怕自己會消耗掉本來就在空中中占比微薄的氧氣。

在懸石占領了天空後，它們似乎也占領了空氣，無人知道這些帶來末日的石頭把氧氣藏到了哪裏，他們擡頭望去，眼裏心裏，胸腔裏，產生的就只有壓抑和沈悶。

等他們轉移到地下後，這種窒息感便更濃了。

古代的人們，雖然不知道光合作用的原理，但是他們有眼睛，能從自然中發現規律。

他們發現，如果白天長期待在植物生長的地方，這種壓抑感，便會小很多。

而晚上，這些植物則會讓人感覺更加地沈悶。

光線，似乎能讓這些綠色的植物帶來一些人類所必要的東西。

慶幸的是，雖然懸石已經占領了天空，密密麻麻，甚至讓他們看不到太陽，但在白天，依舊有一些細微的光芒從懸石之間透出，給人們帶來安慰，和生存下去的空間。

於是，在人們遷移的時候，自然不會忘記帶上植物。

可惜，當他們進入地下後，氧氣就成為了一個大難題，因為在黑暗的地下，光線無法透過，植物，自然也無法再產生氧氣，甚至它們中的大部分，都無法在地下存活。

在早期，人們挖的洞還不夠深，留了許多條和地上接壤的通道，還能和被懸石擠占了的地面接觸，雖然他們再也無法回到滿是懸石的陸地上，但他們依舊能看到懸掛在天空中的無數石頭，和透過懸石透下的，微弱光芒。

雖然這光芒比昔年的月亮還要微小，卻能帶給人們無盡的安慰。

人們將植物種在這些通道兩側，白天任憑他們生長，晚上，則將它們用不透氣的布料給蓋住，人們希望這些植物能改善人類突然出現的胸悶和呼吸困難的毛病。

是的，繁劍小世界的人們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缺乏氧氣，只是以為自己生病了。

自從懸石到來，逐漸接近地面後，這個毛病就是繁劍小世界中常見的疾病了。

甚至大部分人都會患有這種“病”。

一部分人患上這種“病”之後，只是會時常胸悶，偶爾呼吸困難，但並無大礙，而另一部分人患上這種“病”之後，卻會窒息而死。

只是在進入地底的初期，人們尚還能看到透過懸石的陽光——一些地下的避難所將土地給挖空，露出一個大坑，或者說盆地，來人為降低地勢，不過，與其說是盆地，或者說是一個個挖鑿出的“井”更好，只是因為它的面積遠大於普通的井，故而還能看到大量的懸石……於是，人們就彎著腰住在這樣的“井”中，看著白天的微光，希望有一天，他們能夠再次看到太陽。

可是，隨著懸石的不斷生長，人類的避難所也不斷向下搬遷，到了後面，他們幾乎再也看不見天空中透來的光了，人類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大批量的植物死亡，而隨之而來的，則是氧氣的不斷減少。

於是，和植物一樣，人類也開始一批一批地死去。

其他的動物，也沒有逃過這個既定的命運。

伴隨著自然界殘酷的物競天擇和淘汰，一部分人和動物存活下來了。

能存活下來的動物、植物、菌類、細菌等等，大多數都是不怎麽需要氧氣的，或者說，需要的氧氣很少，再不濟，就是在這樣殘酷的淘汰中，逐漸減少了自己對氧氣的需求。

人類便是如此。

生活在地下的人類，開始慢慢習慣於低氧的環境，他們的習性，也開始改變……

而大部分植物，因為其需要光合作用的特性，幾乎在地下深處全軍覆沒，只有極少數才能生存。

畢竟這個世界，可沒有流南小世界的內燃機，也沒有像壽玉澤一樣主動去尋找石油和煤炭，並且能夠利用它們的人類。

人們在這樣的遷移過程中，曾經也在地下深處挖掘出過石油。

甚至有人誤以為這是地下的泉源，親自去品嘗……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於是石油便成為了這個世界人類的禁忌，被繁劍小世界的人們稱為“地毒”。

他們認為，石油是大地蘊藏的毒素，不可輕易接觸。

古代主要由木料、油脂、石蠟、木炭等等材料作為燃料，用來取暖或獲得光明，在進入地下之後，這些原本司空見慣的材料都成為了消耗品。

而沒有了燃料後，人類便只能陷入了黑暗。

這便是人類遇到的第二個難題，黑暗。

植物沒有光會死，人類沒有光會怎麽樣？

如果繁劍小世界的人類，能夠看到地下的動物，他們一定會愕然地發現，這些地下的生物，都白得驚人，甚至有些透明，而它們的眼睛，也幾乎完全退化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也同樣如此。

長期缺乏光的照射，導致人類逐漸減少體內黑色素的分泌。和低氧環境一樣，不適應黑暗的人類被淘汰，適應了黑暗的人類存活下來，並繁衍生息，到如今，繁劍小世界的人們就像是患上了白化病一樣，個個都膚色蒼白，瞳孔微紅。

值得慶幸的是，人們的眼睛雖然退化，但只是變得視力模糊，看不清東西，還不至於像其他穴居動物一樣，徹底成為了擺飾。

由於過去吃熟食的習慣，地下的人們偶爾還是會用到火的。

盡管現在大家已經逐漸習慣於吃生食，但熟食的安全性和美味性，是一些生食無法比擬的，因此，在地底下，依舊有熟食的存在，只是它們供應的對象，變為了人類中的貴族權貴罷了。

只是因為大部分人視力的退化，讓他們無法接受過強的光線刺激，一點點光亮，都會讓他們流淚和痛苦，所以任何會產生光線的工作，都會在密不透風的密室裏進行。

而許多進行和光、火有關工作的人，也往往會蒙著眼睛。

光對人類來說，早已不再是恩賜，而是痛苦的來源。

地下的孩子們簡直無法想象，過去他們的先祖，居然生活在一個白天都被光芒覆蓋的世界裏！

這實在是太可怕、太痛苦了！

甚至強烈的光線刺激，已經成為了繁劍小世界的一個酷刑。

火和光在繁劍小世界，是有過一段時間的斷層的。

那時候，人類從地上帶來的燃料用光了，又無法再補充新的燃料，於是人們只能被迫過上了飲毛茹血的生活，並且逐漸習慣。

直到人們在挖掘新避難所的過程中，發現了煤炭。

這些細碎的、脆弱的石頭，卻與人類過去使用過的木炭極為相似。

有了煤炭之後，人們才又開始得到火。

可惜，人類發現煤炭太晚了。

他們早已適應了這個黑暗的世界，視力也發生了退化，突如其來的光明，只會讓他們刺痛得流淚，他們根本就無法讓這個地下的避難所永保光明。

和黑暗、低氧比起來，繁劍小世界的人們幾乎沒有遭受到寒冷的侵襲。

他們越靠近地下，越感觸到的溫度便越高。

而饑餓，也在季無路找到食材後，不再成為人類的難題。

當初的季無路，是進入地下的第一代人。

他帶領著大量人類，在低窪處硬生生地，又挖出了一口巨大的“深井”。

據他當初的估計和計算，以當時懸石的生長速度，這口“深井”的深度，已經足以讓人類安穩度過二十年了。

結果也果然不出季無路的所料，這二十年裏，人們看著懸石離他們越來越近，卻始終在他們的頭頂三尺以上。

然而，“不謀一世者，不可謀一時”。

雖然季無路挖的“井”夠深，讓人們從緊迫著急的生存壓力中暫時緩了過來，成功存活，但是季無路不會忘記，他們的“井”只能維持二十年，二十年後，懸石這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大刀，終究還是會落下。

他們只能躲避一時。

但是，在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懸石面前，人類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躲避了。

季無路和其他人的目標，便是希望，在解決方法被找到前，人類能夠盡可能地躲避一世。

當初的季無路，便已經預料到未來的糧食問題了。

那個時候，植物還能夠在懸石下存活，糧食依舊可以種，但到了未來，卻不一定了。

人們終將進入更深層的地下，到那時，又有多少糧食能跟著人一起下去呢？

於是乎，季無路在“深井”完成之後，便又召集了一批人馬，繼續在深井的基礎下挖洞。

一來，是為了以後的遷移做準備，二來，則是為了尋找新的食物來源。

季無路最後果然在地下找到了許多洞穴生物，比如蜈蚣、蚯蚓、蜘蛛、洞穴魚、盲鰍、蛇等等。

他將這些動物收集起來，開始了數十年如一日的培育養殖，最後選擇了十個品種，作為地下生活的主食。

只是那個時候，人類剛剛走入地下，還有糧食和麥種，若非饑餓到極致，逼不得已，人們並不願意吃這些東西。

直到後期，糧食漸漸被消耗，而由於光線微弱的因素，許多莊稼都得不到足夠的光照，漸漸萎靡甚至死亡，於是人們只好接受這些他們過去原本看不上的蜈蚣、蚯蚓、蠍子等食物，到了後來，這些醜陋惡心的洞穴生物甚至成為了人們的主食。

當然，那個時候，人們也不再認為它們醜陋惡心了。

在生存的面前，食物的味道，已經變得不再那麽重要了。

就算是過去吃盡珍饈美味的富貴人家，如今，他們食桌上出現的，也只能是這些過去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眼裏的食物。

在繁劍小世界許多年前的饑荒歲月中，只要能活著，人們甚至願意吃草根、泥土，只為了填飽腹中的饑餓感，更遑論是眼前的蜈蚣、蚯蚓？

事實上，食物在當時，並不是最缺乏的東西，一來，不知為何，這個世界人類的適應力出奇的好，縱然這些洞穴生物和他們過去的食譜截然不同，所含營養也不一樣，但人類還是逐漸地適應了它們，雖然其中也有不少人因為消化不良、食物中毒而死去，但存活下來的人類，還是大多數，而他們的後代，也大多繼承了他們的鐵胃。

二來，在當初懸石降臨地面時，就造成了無數人死去。

太陽被懸石遮擋，植物的生長效率受到了影響，而懸石靠近山脈後，更會擠壓山脈，造成無數山石的倒塌。

高原和高山裏的人，是第一批的受害者。

許多人都是死於群山的崩塌。

而或有幸運存活下來的，也只能彎著身體，佝僂度日，然而他們的四面都是數不清的懸石，頭上亦有如尖刀利劍般的懸石虎視眈眈，放眼四望，竟無路可去，只能等待著頭頂的懸石離他們越來越近，直到將他們的身體埋葬在大地之下。

只有早早遷移到地勢低窪處的人，才勉強活命，而那些逃得不夠快的人，早就死在了高山之上。

可是遷移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尤其是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人們或者要走上幾個月，才能趕到目的地。

而在這漫長的趕路途中，又會遇到種種意外，最後，繁劍小世界中，成功逃難到低海拔處的人類，百不存一。

在莊稼生長緩慢甚至枯萎的初期，許多人，都會因為一個饅頭，或一塊餅，而大打出手，而等繁劍小世界的人類數量銳減到了一定程度，他們甚至想為食物打架，也找不到人了。

人口多的時候，人們為一切生產資料而勾心鬥角，等人口變少了，生活的資源反而不缺了，人類倒開始感到寂寞起來，何其諷刺。

總而言之，最後進入地下的人類，和過去相比，著實不多。

而季無路等武林高手，則幾乎搜集了繁劍小世界剩餘的所有食物，因此，完全能足夠供應初期人們的需求，甚至讓一些人開始挑三揀四，甚至不願吃蜈蚣和蚯蚓，當然，等原本的食物消耗盡了，那些人，便要開始讚美蜈蚣和蚯蚓，以顯示自己的轉變是絕對有道理可循的。

在食物依舊有足夠存量的時候，季無路便開始為未來做準備了，等食物消耗完畢，他們的養殖事業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因而食物在這些地下的避難所中，並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事實上，困擾著人們最主要的問題，是疾病。

繁劍小世界的整體醫療水平，並不高超，並且非常依賴草藥。

然而如今，繁劍小世界的植物幾乎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草藥自然不能例外。

縱然有大夫醫術高明，也只能說一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雖然，這個世界人類的藥物，並不只有草藥，還有昆蟲、動物骨頭甚至是石頭。

但是草藥的消失，還是給這個世界的醫藥事業帶來了極大的打擊，盡管有其他的藥物可以勉強獲得，但這些動物的骨頭、甲殼，以及礦物，數量有限，而且不占大頭。

這便意味著，人類發展了幾千年的醫術幾乎要被全盤推翻了！

只有一些不需要依靠草藥的針灸、推拿等治療手段，倒是保留了下來。

不過，這個世界到底是一個有內力和武功的世界，也有一些擅長醫術的武林高手，諸如江湖神醫之類，能憑借自己獨特的內力治療患者，然而在江湖中，神醫的數量是有限的，一百個武林高手裏面，也未必有一個是學醫的，而其中大部分，都研習的是治療外傷或者毒素，若是這個世界的人類得了風寒等疾病，則幾乎很難治療，更不要說傳染病了。

傷寒，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人類聞之色變的死亡殺手，至於更加嚴重的肺癆等疾病，則更加是無藥可醫，只能憑借自己的運氣，或者說是個人的體質度過。

聽天由命。

而能在疾病中活下來的人，則幾乎寥寥無幾。

若是一個人在地下發起了高燒，他基本上就如同被判了死刑。

若是發生了天花、鼠疫等瘟疫，情況便會更加淒慘。

在初期的一個避難所中，就是因為發生了鼠疫，導致那個避難所裏的人類，幾乎全軍覆沒。

當初建立地下通道時，為了盡量聚集最多的人，減少遷移時的損耗，也是為了分散風險，武林高手們並沒有把地下通道，也就是避難所建在同一個地方。

因此，那個避難所裏的鼠疫，發生得悄無聲息，消散得也悄無聲息，還是許多年後，有其他“深井”裏的人在挖通道的時候，想起這裏附近應當還有一個避難所，這才前去挖洞看他們，不料看到的，卻是滿地白骨。

避難所中有一個擅長禦蟲和蠱毒的武林高手，各個避難所中的信息流通，都是靠他的蟲子。

當時，那個避難所突然就沒了消息，這位武林高手便心知不好，然而礙於路途遙遠、交通不便，而他們自己的避難所中也發生了種種事情，故而沒有第一時間打探，甚至在許多年間，他們都沒有空閑抽出身，去查探那個避難所，只能祈禱那個避難所能安然無事。

而這樣突然失去消息的避難所，並非一個兩個。

一部分避難所在短暫失去消息之後，又通過武林高手新派去的蟲子重新獲得了聯系，而更多的，便是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或許，這些避難所裏的人類還有一部分依舊存活著，或許，他們也和那發生的鼠疫的避難所一樣，徹底陷入了寂靜。

但是到底，沒有人真正看到過它們的結局，於是人們心中便存了一些美好的幻想，希望這些杳無音信的避難所，依舊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存活著，而不是像出現鼠疫的避難所一樣，被徹徹底底地判了死刑。

在末世中掙紮求生的人類，總是艱難的。

活著，便是人們最大，也是唯一的渴望。

然而疾病依舊在不斷地收割著人們的生命，尤其是人們生活在洞穴之中，長期不接觸陽光，身體的免疫能力本來就變得脆弱。

為了改善這種情況，使人們的身體變得強壯，這個時候，季無路強制推行了一個政策——

全民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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