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2章 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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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後。

曲海省, 源江府,潭縣。

“……卻說三十年前,南北兩朝紛爭不休, 戰火連天, 太/祖幼而失怙,乞食路邊,於柳下得遇仙人, 承蒙仙人賜書, 通曉古今。後三年,斬妖狐而起義, 不過短短數年,便一統天下,重整山河,結束了長達幾十年的戰亂和分裂……”

“太/祖聖明,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方有了如今河清海晏、繁榮昌盛的盛世之景……”

酒肆茶樓中,有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就口若懸河地說起了當朝太/祖那令人津津樂道的“仙人賜書”、“劍斬妖狐”的典故, 臺上人說得滔滔不絕、唾沫四射,臺下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太/祖重法,如今朝堂之上, 法家一枝獨秀,儒家反而沒落了下去……要說這法家的興盛, 那還得從一百年前, 咱們源江府人士徐公得中傳臚、進入朝堂開始……”

“傳聞中仙人贈予太/祖的治世之書, 便是徐公所著……”

南朝北朝互相征戰多年, 不料最後誰也沒征服對方,反而相互消耗了對方的力量,最後讓一個流民摘了桃子,一統天下。

這個流民,便是當朝開國太/祖。

太/祖立國號為“正”,取之“法度者,正之至也”之意。

如今,山河已被統一,再無南朝北朝之分,有的,只有正朝。

而正朝,在休養生息後,也進入了快速發展階段。

講完了正朝太/祖,說書先生又開始講起了源江府百年前的歷史名人,首當其沖的,就是曾任前朝中書令、又在十年前被正太/祖追封為新朝太師的徐公——徐/明昭。

“徐太師,可是咱們源江府、甚至是整個曲海省,唯一一個曾任兩朝太師的人!”說到這裏,說書先生與有榮焉。

他一拍驚堂木,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徐公,源江府人士,自幼敏而好學,博聞強識,鄉人以之為神童。公稚齡入府學,人皆以其幼欺之,時有同窗入室而來,見公手不釋卷,戲之曰:‘黃口小兒,何不見竹馬?’,公泰然答曰:‘書中自有趣,何必見竹馬?’……後府學有試,公占魁首,諸生不服,得其卷而視之,皆愧慚,掩面而去,再無二議……”

“學正聞此奇事,召公而來,三問三答,考校完畢,學正喟然嘆曰:‘豈有天生麒麟子乎’?”

“當是時,人皆稱公為‘麒麟子’……”

“只可惜,人有才,天妒之……”

“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公受大任而降世,亦受大任垂青之苦……”

……

“……最後,徐公雖受多番磋磨,卻始終堅韌不拔、固守本心,終於在眾人冷眼中崛起,升為中書令,扶持末帝,傳法天下,開啟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講得繪聲繪色,而這種天之驕子墮落底層、嘗盡世態炎涼,又憑著自己的努力重回巔峰、打臉趨炎附勢之人的戲碼,也得到了臺下眾人的紛紛叫好!

其故事之曲折、劇情之反轉、愛情之感人,都讓底下的人們聽得如癡如醉。

說書人在臺上討著賞錢,而聽眾們還在為徐公錯失的愛情惋惜不已,包括且不限於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熱情活潑的邊疆少女、為父報仇的冷艷刺客、擊鼓鳴冤的柔弱孤女……甚至還有端莊美麗的南朝公主——天知道說書人是怎麽把這兩個完全不在一個時代的人湊到一起的。

然而說書先生把徐太師的感情經歷說得有鼻子有眼,好似他親眼見過似的,不禁讓人信以為真。

茶樓裏,坐在窗邊的一個青衣道士忍不住翹起了嘴角,他笑了笑,搖了搖頭,將賞錢放在桌子上,轉身靜靜地離開了這裏。

穿過熱鬧繁華的鬧市,迎面而來的是一家書鋪,上書三個大字——“三更齋”,有不少衣著寒酸的書生在裏面走動。

“快,‘三更齋’新出了萬謹言方公的詩集,據說把萬公的詩都整合了一遍,是史上最完整的一版,晚了就借不到了!”

有兩個書生匆匆越過青衣道士,飛快地朝書鋪走去。

和厭惡詩詞的雍朝太/祖相比,正朝太/祖對詩詞無甚喜惡,只是他手下有大臣對詩詞極為推崇,認為詩能言志,在大臣的建議下,正朝太/祖把作詩也納入了科舉範圍。

於是,在雍朝被斥為“淫詩艷詞”的詩歌,又重新登上了歷史舞臺,迅速地在正朝興盛起來。

而萬世通的詩,也像是被剝開石殼的珠玉一樣,終於被世人挖掘出了它們的光彩。

青衣道士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砌成的路上,周圍柳樹成蔭、郁郁蔥蔥。

走到清潭邊,卻發現這裏竟然圍聚著一群讀書人。

原來是他們當中有人即將要入京趕考,於是眾人在此送別。

“袁兄、喬兄,路途迢迢,此去珍重。”眾人向即將遠行的二位舉子敬酒。

“哈哈,放心!我可沒有如此文弱!”那被稱為“袁兄”的黑面大漢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豪爽地笑道。

送別的人中,有一白面書生微皺眉頭,有些擔憂地說:“袁兄,我聽聞此次春闈,恰逢戎狄使臣入京……那些戎狄向來野蠻兇殘,你們到了京城,一定要小心謹慎……”

聞言,那“袁兄”當即眼睛一瞪、眉頭一挑:“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不過是些方外野民、昔年徐公手下敗犬罷了,當我怕他們嗎?”

白面書生無奈:“袁兄,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戎狄,已經和百年前不一樣了……”

聞言,眾人都有些嘆息。

當年中原內亂,南北兩朝相互征戰,兵力疲弱,不料卻給了戎狄可乘之機。

見中原衰敗,戎狄卷土重來,再次大舉入侵,想要一雪昔年潰敗之恥,他們很快就打得中原節節敗退。北朝軟弱,只能割地賠款,北朝廢帝甚至與虎謀皮,和戎狄合作,許諾北疆重地,一同攻擊南朝。

而戎狄的加入,也使得南北朝末期的局勢越發混亂。

如今正朝雖然統一了南北,繼承了雍朝的領土,但疆域,卻始終沒有恢覆到雍朝徐公執政時的鼎盛時期。

戎狄占據草原,已成氣候,對正朝廣闊肥美的土地虎視眈眈,只是依舊有些忌憚統一的中原,而正朝剛統一不過數十年,一切都在重新發展,雖然太/祖同樣想要收覆北疆的土地,但卻也忌憚戎狄的強橫騎兵。

於是乎,正朝和戎狄卻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平衡中,雖然邊境摩擦不斷,但始終都是一些小摩擦,尚沒有人來打破這個平衡。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平衡,終究會有被打破的一天。

此次戎狄使臣入京,也許就是為了打探正朝的虛實。

“唉,”那“袁兄”大口喝下碗裏的酒,就將酒重重摔到地上,遺憾道,“恨不能與徐、方二公生於同時,征戰北疆,打得戎狄敗退千裏、再不敢犯!”

“袁兄此言差矣!”他身邊將要與他一同進京趕考的喬姓書生搖著扇子笑道,“難道如今就不行了嗎?”

“江山代有才人出,又怎可讓古之聖賢,專美於前?”

聽到這話,眾書生紛紛振奮起來。

“喬兄說的是!”

“昔日方公能棄筆從戎,我等又為何不可?”

於是,這一幫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便趁著臨別之際,在柳下立誓,要為萬世,再開太平。

他們的眼裏,充滿了光,那是對未來的期望。

也許這光芒,會在數十年後被殘酷的現實和醜陋的欲望磨滅,但在此刻,在這些稚嫩的臉龐上,卻依舊顯得尤其珍貴。

離別在即,眾人折柳相贈。

那“喬兄”抱著一堆折柳,突然促狹笑道:“依我看,當年徐公做過的最妙的事,莫過於到處去種柳樹了……過去人們離別後,總會留下一堆光禿禿的柳樹,自從徐公把柳樹種滿了天下,這道路旁的垂柳,就再沒有禿過了……”

聞得此言,眾人皆忍不住一笑,倒是把離別愁緒笑散了許多。

“諸位珍重,就此別過了!”

“珍重!”

馬車緩緩離開,在夕陽下離去,走向未知的命運。

新的時代,又將有新的人,和新的故事。

循環往覆,生生不息,如同輪回。

但這些故事,都已經和道士無關了。

他已跳出了輪回。

青衣道士坐在柳樹上,看著年輕人們依依惜別,又各自散去。

他伸了個懶腰,悠然地從柳梢上飄下。

現在,他終於能安靜地欣賞一下清潭邊的美景了。

然而道士才走了幾步,便聽到前方傳來一個小女孩“嗚嗚”的哭聲。

“你怎麽了?”

那小女孩原本哭得正傷心,卻突然聽到上方傳來聲音。

她被嚇了一跳,擡頭望去,她的眼前,竟出現了一個不似凡人的道士,青年樣貌,卻滿頭白發,一時竟讓人猜不出他的年歲。

“仙、仙人……”

小女孩不禁看呆了。

“發生什麽事了?”仙人彎腰問道。

聽到仙人的問話,小女孩的眼淚又忍不住流出來了,她哽咽道:

“我娘生了病,可是家裏沒錢,娘不肯去治病,現在病倒在床上……人人都說,我娘要死了……”

她像是看到了什麽希望一樣,猛地跪倒在道士面前,不停磕頭道:“仙人、仙人!求求你救救我娘吧,求求你了!”

“起來吧。”

女孩被仙人扶了起來,仙人遞給了她一張黃紙。

“將這張紙貼在你母親額頭上,她的病就會好了,拿去吧。”

“謝謝仙人、謝謝仙人!”女孩激動地說道,她又要跪下給道士磕頭了。

不料她卻聽仙人道:“不用謝,這可不是免費的。”

“啊?”女孩楞了一下,隨即有些局促道,“可是我沒有錢……”

怕觸怒仙人,她忙道:“不過我可以做牛做馬,報答仙人!”

那仙人笑了,眉眼彎彎,很是好看,只是笑中,似乎還有些無奈:“我可不要你做牛做馬。”

他打量了女孩一眼,隨即從女孩的發間,拿下了一朵絹花。

仙人說道:“就用這個來抵吧。”

這是女孩的母親還能行動時,用衣服剩餘的邊角料為女孩做的,雖然不是很好看,而且也已經老舊了,但對女孩來說,卻有著特殊的意義。

這是她眼裏最珍貴的東西。

女孩戀戀不舍地看著那朵絹花,忍痛跟仙人做了交換:

“謝謝仙人!”

“不用謝,”道士笑道,“這只是一場交易,你不過是用了一樣珍貴的東西,換來另一樣珍貴的東西。”

道士摸了摸女孩的頭,沖她眨了眨眼:“我可是錙銖必較的。”

作者有話說:

“法度者,正之至也”出自《黃帝四經·經法·君正》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出自《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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