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玉巒

關燈
他的光, 為什麽不能只屬於他一個人呢?

人總是貪心的,當袁鴻光獲得的越來越多時,他想要的也越來越多了。

他以前從來都不敢生出這種褻瀆的想法, 他不過是光下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蟲子, 陰暗渺小,能受到光的照射已經是他三生有幸,讓他感激涕零, 又怎麽能奢求這麽高貴而明亮的光芒只為他一人停留呢?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在代替袁鴻文的這段時間,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是真正的袁鴻文, 他們崇拜他、感激他、憧憬他,就好像他也能像袁鴻文一樣發光。

這讓袁鴻光不禁有些飄飄然,就好像,他已經和他的光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即使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假象。

只是在飄飄然的同時,袁鴻光又從心中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憎惡。

他憎惡眼前這些人、這些星火會的成員、這些袁鴻文的朋友和擁躉們。

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沒有發現他和袁鴻文的區別?

明明他們一個如烈日般灼目耀眼,而另一個,不過是如螢火般微不足道。

為什麽他們不能發現他只是一個卑劣的假冒者?一個錯漏百出的劣品?

連真正的光芒和偽裝的光芒都不能分辨出來的這些人,憑什麽, 能得到他的光的照耀!

憤怒和嫉妒在袁鴻光的心中發芽,他的光是如此地慷慨無私,可是他卻無法忍受, 他的光將這些燦爛的光輝灑在這些根本不值得他在意的人身上!

這兩年來,周圍人的反應, 早讓袁鴻光真切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 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渺小卑微的小蟲子了。

他已經能夠代替他的光。

袁鴻文曾經告訴過他, 月亮本身其實並不會發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陽的光芒,所以才會在黑暗中宛若明燈。

那麽,為什麽,他不能成為月亮呢?

袁鴻文是那真正光輝燦爛的太陽,而他,就是反射太陽光芒的月亮,代替太陽照耀萬物。

而太陽的光芒,就只要被月亮一個人看到就好了。

越想,袁鴻光的心臟就越是戰栗。

這兩年來,他無不是在如此做。

而現在,他已經不是地上那只只能仰望太陽的卑微螻蟻,只能在被動地等著太陽光輝的灑落,他已經是月亮了,可以升上天空,和太陽並列,是太陽獨一無二的月亮!

那麽,他理應索取更多、獲得更多。

他可以理所應當地從他的光那裏獲得更多、更獨特的東西,而不是和這些普通人一樣毫無區別。

自打袁鴻光對自己的定位發生改變之後,他的思想和行為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過去從不敢有的嫉妒和不甘驟然出現,很快就充斥了他心臟的所有空隙。

他不再想要他的光所謂的“一視同仁”,他不再甘於成為太陽璀璨光輝下的蕓蕓眾生的一員,他想要的,是袁鴻文眼中的無可比擬,他想成為的,是和太陽並列的月亮,是太陽眼裏唯一認可的存在。

他必須是太陽獨一無二的月亮。

將太陽獨占的月亮。

所以當袁鴻光帶著星火會成員站在那個密室前、站在那扇無數個深夜裏被他貪婪望著的門前時,內心不斷翻滾的嫉妒和占有太陽的欲望使他停駐不前,甚至一度超越了他想要見到他的光的渴望。

不,他不能帶著這些人走進去,他不能讓這些平庸無能的人發現他的光的存在。

這些如同螻蟻般的人,怎麽配被他的光照耀,怎麽配聆聽他的光的聲音?

而他的光,在時隔兩年後見到的第一個人,必然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無法容忍他的光先看到的是旁人。

所以,袁鴻光在占領蓮花教神廟後,並沒有選擇帶著星火會的眾人沖進密道,而是按捺著內心的灼熱和焦急,等到了晚上。

等到了夜深人靜、萬物俱籟之時。

袁鴻光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去處,他懷著澎湃的心情,飛奔到了神廟,用顫抖的手摸索到他無數次妄圖按下的開關上。

而這一次,他再也不用克制自己了。

隱藏在墻壁中的門慢慢打開,袁鴻光懷著朝拜的心走了進去,去尋找他的光、他的信仰。

他心中滿懷期待和振奮,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的光、想要告訴他的光,他沒有讓他失望,他完成了他的所有囑咐,他完成了他的理想!

他急不可待地想要獲得他的光的讚揚和肯定。

——同樣,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向他的光索取報酬。

崇高和褻瀆的想法在袁鴻光的腦海中不停交織。

可是越走,他的心就越發顫抖。

這次卻不再是因為激動和興奮,而是因為無盡的恐慌。

腐爛的惡臭鋪面而來,帶著骯臟的灰塵沖進他的鼻腔,一想到他的光這兩年來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袁鴻光就好像自己也在這裏生活了兩年一樣,忍不住想要嘔吐。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這麽黑暗、潮濕、骯臟腐臭的地方,怎麽配容納他的光?

他幾乎難以控制自己心中湧起的憤怒和殺意。

還好前方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喊聲再次點燃了他的理智和希望,袁鴻光拼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過去,而他每當看到路旁那些被滑膩毒蛇纏繞的累累白骨時,他就忍不住戰栗一次。

不會的、不會的。

他的光、他的啟明星,他的太陽……

怎麽可能會化作陰暗密道裏的白骨、被毒蛇啃食?

絕不會!對、絕不會!

帶著這樣的自我安慰,袁鴻光飛奔地越發快了。

很快,他就到達了密牢。

他看到了一群瘋子。

“哈哈哈、殺殺殺!”

“來殺我啊,哈哈哈……”

袁鴻光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對蓮花教的憎惡,他簡直想毀了眼前這一切。

他當然不介意他的光徹底瘋狂,無論他的光變成什麽樣,他都會愛戴他、膜拜他、信仰他,甚至一想到他的光完全失去了理智,衣食住行都難以離開他的幫助時,他就感覺自己掉到了幸福的海洋裏,甘之如飴。

他會照顧好陷入瘋狂的光。

他會將太陽的光芒隱藏,隱藏在只有他一個人能看到的地方。

從今以後,將只有他一個人,能享受到太陽的溫暖和照耀,能汲取太陽璀璨的光。

而他,將徹底取代太陽,站在人前,成為反射太陽光芒的月亮、成為偽裝成會發光的月亮,給他人帶去光明。

去完成他的光的理想,去建立星火會夢想中的美好世界。

他會和他的光一起,受人膜拜、被萬人敬仰,一起被載入玉巒的史冊,世世代代糾纏在一起。

他將和他的光融為一體。

對、沒錯,融為一體!他們長得是那麽地相似,他們本就該是一個人,他們本就該是一體!

他就是袁鴻文,袁鴻文就是他。

所以袁鴻光完全不介意袁鴻文的瘋狂,可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蓮花教將他的光關押在如此暗無天日、陰暗骯臟的地方!無法接受蓮花教將他的光和這些瘋子關在一起!

……他這時完全忘了是他的光主動跳躍進黑暗中的。

總之,在袁鴻光的心裏,袁鴻文是獨一無二的,是高高在上的,是凡人無法企及和窺探的,那些低劣骯臟的瘋子,根本沒有資格和他同處一個地方!

一想到他的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視為庸俗的普通人、跟一群瘋子關在一起……

一想到他的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遭遇了那麽多磨難、甚至被黑暗和腐臭侵染……

他就心如刀割,臉上快要哭出來,仿佛遭受了袁鴻文百倍千倍的痛苦。

他的光,本該閃閃發亮、意氣風發,始終光輝燦爛,怎麽能一直待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密牢裏?怎麽能和一群瘋子作伴?

悔恨和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早知如此,在他趴在墻上饑渴地窺探那密道的無數個日夜,他就不該畏懼不前。

他寧可得到他的光的責罵和厭惡,也要讓他的光繼續發亮。

沒關系、沒關系,他還有彌補的機會。

等他將他的光從這些螻蟻中找出來,他就能洗盡他的光身上的灰塵,他的光又能重新輝煌燦爛。

而他會毀去這個密牢,毀去這些瘋子。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光曾經掉落過塵埃裏。

可是,袁鴻光原以為,看到他的光掉落塵埃已經是足夠絕望和痛苦的事,是讓他難以忍耐的折磨,但他卻沒有想到,還有更絕望的事情在等著他。

他找不到大哥了……

他找不到他的光了!

他翻遍了整個密牢,他瘋狂地搜尋過了所有人,卻始終沒有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那張笑得像太陽般燦爛的臉。

在被他的兄弟們用火炭在背上煎烤時,他沒有哭,在被那些把他當做瘋子的蓮花教教徒哄騙著喝泔水時,他沒有哭。

可是現在,他卻忍不住哭了起來。

沒有了太陽,那這個世界哪裏還有月亮?

火折子掉到了地上,滾了幾圈,熄滅了。

密牢裏面重新歸於黑暗,正如袁鴻光再沒有絲毫光亮的心。

這裏的瘋子們在痛苦地嘶吼,在渴求著光明,然而袁鴻光卻恍若未聞,他甚至在心裏有些惡劣地想——

他的光消失了,你們憑什麽擁有光亮呢?

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一只卑微的小蟲子,可這次,他卻連偶爾沐浴陽光的微小願望都無法被滿足了,他失去了光的眷顧,只能在黑暗中毫無頭緒地尋找、去渴求光。

可是他再也找不到了。

當照耀一切的太陽消失後,袁鴻光才恍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是那只渺小的螻蟻,只是他的光太慷慨和善良了,將自己的光芒借給了他,給了他能代替太陽的錯覺。

袁鴻光終於醒悟到自己的貪婪和卑劣,他怎麽會以為自己能和太陽並列呢?明明太陽是那麽高高在上,而他卻是如此微不足道……

他不想成為月亮了,他願意再次變回那只渺小的蟲子,終生都只能趴伏在地上膜拜光明,只要他的光再次眷顧他。

可是來不及了!

想到那些白骨,痛苦就如毒蟻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的光消失了……

消失了……

那麽——

其他人,理應去和他的光陪葬!

那些受過袁鴻文恩惠的人,那些星火教的成員,那些和袁鴻文作對的蓮花教和游俠們……

那些見過袁鴻文的笑容、看到過袁鴻文的光芒、被袁鴻文的光芒照拂到的人——

都該去陪葬!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見過這麽燦爛璀璨的光明,當然要為此付出代價!

太陽慷慨無私,照耀萬物,但人卻不能因此不感激太陽,更不能視這些為理所應當。

而當太陽墜落的時候,這些人,自然要跟隨太陽而去。

袁鴻光知道,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不知感恩的人,但是沒關系,他會替他的光,清理這些忘恩負義的家夥。

而在清理完這些家夥之後,他會作為最後的信徒,跟隨著光的腳步,和他的光一起,陷入永眠,永不分離。

袁鴻光心中又湧起了幸福感。

他會在死前將他自己的骨頭挖出,分散到各處,和那些白骨放在一起,然後,用一把火,燃燒了這裏,最後,他終將和他的光融為一體,骨肉相連。

盡管他們的骨灰中總會混入一些讓袁鴻光如鯁在喉的小蟲子,但是沒關系,他會努力清理掉他們,至於那些分辨不出的其餘白骨,只不過是他們骨灰中無關緊要的雜質,沒有人能分離他們。

不再有液體從袁鴻光的臉頰上落下了,他擡起頭,眼裏滿是偏執和瘋狂,而他的嘴邊,卻帶著幸福迷幻的笑容,嘴角扭曲地咧開,宛如鯊魚的巨口,露出如血一遍紅艷的牙齦和如白骨一般森冷的牙齒。

和他周圍這些嘶吼的瘋子們比起來,此時的袁鴻光,更像是真正的瘋子。

“光、光……”這個時候,袁鴻光身邊傳來微弱的渴求聲。

是那個最後一個牢房裏的囚徒。

似乎在想起什麽是光之後,他漸漸又想起了一些其他東西。

一種名叫理智的光芒,在他的眼眸裏逐漸覆蘇。

“光、光!我的光!求你、給我……”

但袁鴻光卻不在意這般微弱的呼喊,他的心臟又重新盈滿了,不再空虛,他找到了他的使命,他找到了他最後能為他的光做的事。

他一定會完成得很好,就像過去完成他的光布置的任務一樣。

“不、別走!把光給我!給我!”

“你在找人是不是?”

“你在找人是不是!”

“我知道他在哪裏!”

“我知道!”

袁鴻光的腳步停住了,他猛地轉過了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