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妤宮中。

宮人伺候上酒，繼而退開。

李淵度步思慮良久，幾句言語方坐了下來。只聽一旁張婕妤一聲應了道，“……此事，臣妾並不知曉。”

張婕妤放下手中玉簪，長發瞬時如瀑披散而下。

待侍者放下帷簾紛紛退去，方又繼續道，“是……先前，臣妾確是邀秦王妃進宮賞花，不過花賞完了自然已回府了！秦王如此質疑陛下後宮，依臣妾看來秦王是連陛下也不放在眼裏了！”

“住口！”李淵當即立起。

張婕妤自知言過，慌忙佯勢跪拜。

“世民為人，朕自是清楚，朕現下只想知道月兒所在何處！你可知，此事關系重大！”

“陛下為何不信臣妾？若秦王妃真在臣妾宮裏，陛下大可下令搜查便知……”

張婕妤言語懇切，更是一臉委屈。擡頭望向李淵的雙眸似有責怪，又盈了縷縷淚光。見愛妃如此，李淵確實於心不忍。

步近扶她起身，又道，“朕並非不信你，只是你正是最後見過月兒之人……”

“月兒過去便是飄忽難以捉摸的情性，臣妾倒以為她許是已離開長安，回天香宮了也不可知？”

兩人談話間，殿外傳來宮人稟奏，“太子殿下在殿外侯見！”

張婕妤心下頓時一緩。

對建成徒然入後宮覲見，李淵雖無怪罪之意，但隱隱之間心頭卻掠過一絲不快。而恰好眼下也確有話問及建成，李淵自跨步出殿。

“予太子在坤寧殿見駕！”

宮人即時應下。

坤寧殿乃李淵平日養神靜思之地，甚少有人攪擾。

建成步入大殿，未待多時，李淵遂即進殿。建成躬身拜禮。

“此次突厥部族來犯，兒臣請命前往平滅！懇請父王準予！”

李淵也料到他定是為此事而來，即道，“外族入侵，而況突夷強族，你身為太子怎可輕易出討？世民久經沙場，突厥亦忌他三分，朕已決定將此事交與世民，兒當不必多慮……”

“父王……！”

建成再要請命，卻為李淵擺手止住，轉又道，“你兄弟二人乃是朕左臂右膀，你今為太子，他為秦王，同氣連枝方是朕所期望的……前些日子之事，朕不想提，但也絕不想再有第二次！”

話語及此，建成一陣默然。

“朕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此次，世民已答應朕日後離開長安，過去之事不再追究，你身為太子又當如何？”李淵直視建成，言語中暗示靳月之事。

建成卻神色淡定，只道，“兒臣不明白父王所指？”

李淵微有慍怒，言語更是一沈，“你若是當真不明白，便回宮想個仔細，想不明白便不要進宮見朕！”

建成忙叩首一禮。

“建成，自朕封你為太子以來，你變了很多……朕做事一向從不言悔，希望你不會叫朕失望……”

李淵言語中似頗有感觸，原本明銳的目光也在瞬間變得滄桑。

而此刻建成低頭心有所思，再品父王之言，確似有不滿自己這個太子之意，更甚者隱存改立太子之念。想及近日來宮中流言頗多，心中情愫種種更是糾結起來。

“罷了，朕今日也累了，你退下罷……”

李淵拂袖輕嘆，無意多言。

入夜，霧霭漸濃。

竹園中，翠碧清幽，透了夜間的絲絲寒意。

館驛內，紫金香鼎迷香繚繞，溢出濃重的香氣，叫人昏沈欲睡。

女子一襲青服錦緞，抹胸長紗裙，婀娜姿影緩步月下，只身穿過竹園。推開西廂房門，迷香之氣比之苑中更濃重了數倍。若非來此之前已服用過軟筋散的解藥，想必此刻她也早已同房中床榻上的女子一樣癱倒在地了。

此刻沈眠在房中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已久的秦王妃。

青服女子輕身走近。

透過朦朧的月色，看著眼前合目沈睡的靳月。月色夜光，床榻上青絲垂下，鬢發微亂，雪衣錦衾之間她略顯蒼白的面頰更顯清艷。月光灑下，似有熒熒微光在她發間周身泛起，眼前靳月竟變得如此玄幻不真。

“靳月……”

女子在她身旁輕喚，她卻是全無反應。

盡管此時在軟筋散的效力下，靳月全身無力甚至睜開雙眼都絕無可能，然而意識卻仍算清醒。

此刻，輕喚她的聲音，正是當年煬帝的華安公主，現下齊王愛妾，楊明燕。

“……李建成將你交給了齊王，而齊王將你交給了我，我是誰你還記得麽？……”

楊明燕指間劃過靳月面頰，一股冰冷的觸覺。靳月只覺她的指間輕而無力，只是卻沒有溫度。

猛地，喉間突然一陣壓迫。

楊明燕雙手已然扣住靳月咽喉。

她要殺她？！為何？！

氣息咽在喉間，無法呼吸。靳月心下壓抑，本能地想要掙紮，卻又力所不及，對眼下情勢全無任何作用。

“如今你是秦王妃，我只是齊王一個妾室，想必王妃早已不把我放在眼裏，又怎會記得？”

“……不錯，你曾經救過我，不過，你知道麽，正是托你救命之恩，我茍活至今……若是當時我死了該有多好，我恨你！是你讓我飽受欺淩，因為你那個人從未有正眼看過我……我是堂堂公主，為何……為何會變的如此不堪！一切，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話語中，楊明燕指間已死死掐進靳月喉間肌膚。靳月氣息原就已漸衰弱，現下更變得微弱不及。

只因這軟筋散濃烈，想要行動分毫都已全無可能。這樣的情形，竟讓她徒然地浮想起前世毓平臨死前的火焰……

還有在炙熱的烈焰中，燃盡的自己……

然後，在火焰的盡頭，那一襲永不會化盡的冰雪，在她面前……漸漸清晰……

分明地，映入眼中……

“宗殤！”

喉間突地一松，恍惚間，靳月已然睜開雙目。

入目所見確是一團金色，靈動奪目。

是狴犴！

靳月心知當年自己已將狴犴暗中置於世民身旁，護他安全，但現下怎會在此？

莫非世民當真遇上不測？！

念及此，靳月當即心下一凜。此刻唯有一個念頭，回到世民身邊！

然而她卻忘了，狴犴原跟隨宗殤，當年宗殤將狴犴交與她時，唯一令下便是保護靳月。它的正真主人仍是宗殤，開始至今從未變過，即使，他已不再……

方才一霎那間，楊明燕為狴犴撲倒在地，幸而狴犴未輕易傷人，楊明燕只是驚嚇愕然，被狴犴的突然出現怔在當場。

“啊！”

楊明燕見狴犴放過她，靠向靳月，方回過神來。

狴犴亙古靈獸，有驅邪庇佑之力，在它進入後房中軟筋散的效力也被逐漸驅開，靳月身上內力也漸好轉。

“公主……果然是你……”靳月平定內息後，方道，“當年我確是於心不忍方救你一命，卻沒料到你竟頹廢如此，若早知你軟弱無力振作，我又何苦當年違背師命去救你！”

“事已至此，你殺了我罷！”楊明燕冷聲道。

靳月勉強伏在狴犴背上，淡然輕笑。

“我既然曾救了你，今日也不會選擇殺你……”

“狴犴，我們走！”

話語中，狴犴騰空輕躍，瞬間破門而出。

門外滿園碧竹，嵐霭漸濃，眼前之景所在何處，此刻竟連靳月都為之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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