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澄炎夢醒時 世間笑已馳

關燈
火,炙熱的烈焰,焚盡眼前的一切。

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再無人知曉。不論誰的心底,對於那些一心逃避的,或恐懼或厭惡的記憶,都會選擇抹去,更甚者徹底抹去。這個夢顯然是後者。

透過濃烈的火焰,隱隱可看到趙王持劍直抵在宇文赟項下喉頸,一向平靜的俊容中被憤怒徹底占據,以至瘋狂。看到九龍座上,宇文赟漠然以對眾臣民,頒旨退下皇位……

逝去的,終究,逝去了……

睜開雙眼,喉中有火焰的氣息,眼角劃過清淚。

毓平死了,是***而亡。

靳月依稀還可以回憶起火中,滿目炙熱的紅色。可怕而耀眼。

“……月……”身旁有世民關切的目光,向她投來。

這樣的目光註視之下,靳月徒然生出一種滿足感。看他憂心忡忡為自己拭去眼角淚滴,靳月才發覺在他身邊的自己竟是如此幸福。

毓平聰穎一世,倔強太過,卻終是柔弱。而自己不是她,不是,從始至終都不是。

靳月握緊他的手,聲音溫柔略帶撒嬌的囈語,“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還以為會醒不過來……”

世民微微含笑,笑中帶著心疼,指間撫過她臉頰,在她額上印上一吻。

“這夢確實長了些,你已昏睡了兩日兩夜了。”

“秦王殿下一直守在王妃身旁,這幾日可都未離開過,都兩日沒好好用過膳了。”一旁侍女插了一嘴,手上端來一碗藥汁。世民接過,試過溫度。一手扶起靳月,將藥餵到口邊。一旁侍者見此情景,即識趣退下。

“禦醫說了,醒來後先喝下此藥,方可再進食,你就忍著苦味罷。”見靳月服藥猶豫,世民即寬慰道。

聞著藥氣,恍惚間,靳月憶起夢中曾救過自己,算有一面之緣的少年。那時他亦道姓李,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前緣天定,冥冥之間自有因果?

靳月望向世民,淡淡一笑,飲下苦藥,心中卻拂過絲絲甜意。

“你別忘了,你曾答應我,要永遠留在我身邊,我可不願看你一直病著。”世民溫柔道,“快些好起來……”

靳月輕身靠在他胸口,微微點頭。閉目再想及宗殤,面具之下的師父,他竟已離自己如此遙遠。

回望殿外,一輪旭日東出光華,霞雲萬裏,已是清晨。

天策府,晨霧繚繞中,隱有了初春的甘甜。花垣中,嫩綠紅香點綴,似有女子輕盈曼妙的姿影卓越起舞。

靳月恍恍步出寢室,倚靠欄桿立在廊下,靜靜望著眼前天策府的清晨,心中想及天香宮的過往,未免有些悵然。

“咳!”不自覺的一聲輕咳。

自從得知宗殤離開以來,靳月的氣息已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變得微弱,時常靜默沈思。對靳月的變化,世民也隱約察覺,不覺眉間一蹙,見她披著的氅衣順著肩膀滑落而本人卻似仍毫無察覺。世民不禁上前,替她再次披上,系好。

靳月回頭,只是淺淺微笑。不真實的感覺,仿佛眼前之人會在瞬間化作晨霧,隨同冬雪一道消失一般。

“晨間寒氣重,先回內室休息?”世民道。

靳月將臉埋入他懷中,淡道,“數十年前我就已死去,是師父宗殤再度招我魂魄,如今師父已經不在,我的真氣魂魄已難在此世多聚,恐在此世間之日也是有限。”

“不會的,你不會有事!”世民將她緊抱在懷,卻深刻感覺到靳月身上的寒氣。這樣的寒氣讓他想起初遇宗殤時的情景。“天香宮!”世民心念一轉,似黑夜中尋到一絲亮線般,牢牢抓住這絲希望,“天香宮,只要再找到天香宮或許可以找到治好你的方法!”

靳月心中一頓,提及天香宮她心中便有一股難言的情結,似苦似甜似痛似喜。

“天香宮已經不再,他說過,我已經會不去了。”

世民微蹙眉,眼中鎮定道“天香宮,我定會找到。”

轉眼已至六月初夏,天策府中牡丹仍競相爭艷,姹紫嫣紅。在這樣的季節中,靳月體內內息也逐漸變得平穩。世民安下心來,即開始著手軍政。

近日,分析天下形勢,李淵決意攻取東都洛陽。諸子中,秦王、齊王共同領兵,以秦王為先鋒大元帥。太子建成卻時時稱病未有入朝,引來眾臣頗為異議。

自縈羅為靳月所傷離開長安,東宮中便多了許多紅娑花,艷麗的紅色,卻讓人心中隱隱發悚。

靳月再入東宮見到太子李建成時,若非身旁玄成有意提醒,靳月甚至難以將眼前的太子與昔日的建成聯系為同一人。

“只是短短的數月,他怎會像換了一人?”靳月向身旁玄成低聲道。

殿上側席入座,靳月目光望向主座上的建成,他身旁有美女相伴左右,輕衣緩帶風流不減那些世家公子,只是卻失去了一些內在氣韻。是了,他已沒有了從前的壯志豪情。眼前的建成只是一個貪圖享樂的風月公子,這樣的公子披不上戰甲,他已由內自外全都變了。

此時,建成望向她的目光裏更多了許多過去不曾有的沈迷,這種萎靡的目光讓靳月頓生厭惡。

“太子何時成了如此?”

玄成暗自一嘆,“秦王妃難道看不出來?這是蠱毒!”

靳月不得不承認她在此方面的洞察力已隨著她真力的渙散,亦逐漸削弱了。這樣的淩厲的蠱毒,她竟未發覺。

“此蠱並非一朝一夕所成,乃是長久以來逐日種下,一點一點侵蝕其心志所致,平日裏難以察覺,只是逐日積累的變化直至最後便從本質上將人心徹底摧毀。”玄成繼續道。

“是縈羅!”靳月眉心一緊。

玄成微微頷首,“不錯。”

“秦王還記得要你來東宮看看,他就不怕我將你再留在東宮?”建成向靳月笑語。

靳月搖頭即道,“並非世民要我前來,只是聽聞太子殿下病了數月……”

“原來你是關心我,”未等靳月言畢建成已打斷,道,“能得你心中掛念倒是叫我驚喜,不過我病無大礙,有玄成為我料理事宜我確是閑了不少,近日正要出宮打獵,不如王妃在我宮中多留幾日隨我一道出宮游獵?”

“不必了!”靳月聽他話語,當即起身,“我此來只為昔日東宮對我照顧,並無其他。聽聞太子抱病,我特備了些參藥已交與直冼馬。太子今有游玩之心,卻無正事之意,看來是我該回府了。”

靳月言語中,恭身一禮,便轉身告辭。

建成卻不肯,殿門守衛正欲擋戈阻攔。靳月剛至門口,恰好與前來的齊王正面迎上,守衛見勢收手。

齊王原先的一聲“大哥”,在見靳月的一刻被生生咽下。

“靳姑娘?”元吉顯然未反應過來,茫然一出口便知錯了,當即改口,“秦王妃。”

靳月聽得心裏煩悶,無甚表情,微作一禮便乘此機會邁步出了大殿。

建成本欲再將她喚回,但見元吉一臉拉長不知是否父王那邊有事,便由得放了靳月離開。

元吉進門一句話,便道,“大哥久不見父王,如今父王眼裏就一個二哥了,你倒還悠栽著和他女人……”

“好了!”建成厲聲截斷了他話頭,“父王可有什麽安排?”

“自然有!”元吉不滿道,“攻洛陽,秦王為兵馬元帥……”

建成略有所思,聽著齊王繼續抱怨。一個莫名的想法在他心底深處漸漸地聚起……

武德三年七月,秦王李世民奉命進兵洛陽,討伐王世充。臨行,李淵親手為他執韁,靳月登城樓引簫音送他出城。

登高守望著世民離去,這樣的場景,讓靳月不禁想起前世的自己。同樣的簫音,同樣的離別,同樣的不安。

只是,物是人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