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竇建德於魏縣稱帝，定國號大夏。二月，竇建德大軍攻入相州，直取黎陽。

李密投唐，拜光祿卿。李淵表面待之甚厚，心下對其領軍之才仍是頗為忌諱。光祿卿之職不過虛位，無甚實權，李密龍落淺灘，也只便忍氣吞聲。

黎陽原為李密所轄之地，聽聞竇建德兵至黎陽，李密當即請命前往黎陽招降舊部。李淵一口應允，暗中卻以使者之名遣親信將領盛彥師等人隨行。

“李密本是潛水之龍，皇上只拜以虛職，以李密性格，定生積怨。”

東宮。靳月遙望太極殿天際，淡然輕語。

“姑娘既知李密之心，現下言明豈不是為時以晚？”建成道。

靳月回神，目光觸及建成，瞬即垂目道，“皇上既然不信任他，又怎會沒有防範？太子何必擔心。”

“聽姑娘之言，似對父王頗是了解，難道姑娘早已見過本朝至尊？”

靳月微搖頭，應道，“靳月只曾聽恩師提過罷了。”

李唐向與天香宮無甚淵源，天香宮主又怎會提及父王？建成心下猶疑，正欲細問時，只聽門外宮人奏稟，“皇上有旨，招殿下入宮。”

“若猜得不錯，當是為了收覆太原一事。”靳月即道。

建成含笑，“姑娘料事弼中，若姑娘是男子，我定薦與父王重用……”

“難道女子就不可麽？”靳月當即打斷。

“歷來君王身側女子哪有為謀臣的……”建成似有意一頓，繼而又道，“姑娘聰慧如斯怎還不明白？”

靳月直至方才皆是恭順垂目之態，現下聞他言語即擡頭，眉間微蹙，目光卻是直視向眼前男子。他言下之意，靳月自是清楚。

君王身側女子……

儲君即是未來君王，自己不正是此位君王身側的女子麽？

“呵呵……”

看著靳月此時瞪目而視的神情，建成不禁呵笑出聲。

這幾日來，她如此靜默，仿若看淡生死般，然而一旦提及感情之事竟會是如此表情，建成自忖。也不待靳月出言反擊他，當下幾步邁出，身後只留下一句笑言，“姑娘不必急於回答，來日方長，建成恭候姑娘佳音！”

看著建成離開，靳月思緒紛亂。

步出宮宇，滿目初春的繁華，而自己的心際卻仍是一派荒無的冰色。

“姑娘如今已是愈陷愈深了，倘若再不罷手只怕將會難以自拔。”

身後，玄成的聲音悠然蕩出。

“既已做了這個選擇，我自會承擔後果！”

靳月沒有回頭，自顧漠然以應。

“在主上灰飛煙滅之時，我知道……他的魂魄已被你留了下來……而那個魂魄如今……”

對於他的話，靳月顯然吃了一驚。本以為定魄之事除自己以外再無人知曉，卻沒想到他竟早已看穿。

玄成也不在意她此刻的表情，只繼續道，“在這個有著他記憶的地方，再次喚醒他的魂魄，是麽？不過以我看來，他根本就不會醒……”

“姑娘為了一個已經逝去的人做了太多，如此下去真的值得麽？難道這會是主上所願麽？！”

“玄成在天香宮時日雖不多，但於姑娘同主上之事卻也比旁人清楚許多，主上對姑娘的禁錮深入骨髓，以至姑娘全無法看清身邊的真實……他所在意的只是他記憶中的女子，那個女子確是月姑娘，只是……是過去的月姑娘，是千世之外的靳月！”

“如今他既已安然逝去，為何姑娘仍要如此執著……主上無法放下的感情，難道姑娘還要將這個悲劇繼續延續下去麽？……讓他回到自己的回憶中，對主上、對姑娘，也未嘗不是幸事……”

言語間，隨著一襲冰寒厲氣，靳月指尖已然抵上了他的喉頸。

“夠了……！”

“玄成言之讓姑娘動怒了麽？還是因為姑娘沒有勇氣面對？”對於靳月眼中隱隱漸現的冰冷殺意，玄成卻是絲毫不以為意。

“快住手！老大是要殺了魏先生麽！老大……”

小三的聲音頓時喝起，適時才算止住了靳月的殺念。

靳月猛然收手，指尖當空揮及處便猶如血劍利器一般，花折木斷，厲氣橫空。隨著靳月的動作，玄成單膝跪地當即癱倒下來，徒手捂住胸口傷處，一口殷紅豋然自口中湧出。

“若有下次，我決不會手下留情。”靳月冷聲道。

“玄成所言，姑娘是不想面對，還是不敢面對？……若非被我言中，姑娘又何必如此動怒……”

小三自上前扶住傷者。即便已只剩一口氣息，玄成仍不顧直言。

靳月向不輕易動怒，如今回視玄成，自知太過，也無意再多言。步履間，即斷然離去。

小三當即示意眾宮人照顧玄成傷勢，起身快步趕上。

一聲“老大”正欲出口，腦中思緒回轉，立時轉口，“月姑娘！”

“張亮將軍，東宮之主方才已應招入宮，若有要事告知宮中內侍即可。”

自他們相識以來，這是靳月第一次鄭重喚出他的名字，只是他做夢也未料到竟是在如此的情狀下，以如此冰冷的聲音在她口中喚出，甚至連回頭視他的目光都吝於給予。

眼前的女子就是那位自己喚之“老大”的公子，若非事先知曉，恐怕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的女子聯想及昔日落雁寨的公子。外貌的相似與否已經不再重要，只是為何一個人的心也會在短短的數月裏徹底改變？

“張亮乃是奉皇上之命，請姑娘進宮。”如陌生人般，張亮恭敬回應道。

靳月直至此時才回身，望向他目光中仍是全然的冷漠，猶如一柄兵刃直刺眼前之人。

“皇上要見我？”

猶疑間，靳月心下亦逐漸徹悟。

這位未曾謀面的王者身處深宮，卻早已將天下了如掌中，就連自己嫡親皇子的一舉一動都無不在他的指掌之內。而自己凡世間的種種，現下看來他也應早已清楚，“小三”的出現不正是這位王者於自己最明確的暗示麽？

“不過入宮之前，皇上要讓姑娘先看一件東西……”張亮繼續道。

“請。”張亮退步，示意靳月隨同。

“且慢！”玄成蹣跚趨步，強忍傷痛，止住兩人。

“姑娘若去，此生就斷不可再脫離凡世……”

明知玄成預言向來無有差錯，靳月仍一口應允。

沒有了心中之人的天香宮，不過一個華美而虛無的外殼，若浮塵中可再將他尋回，今生牽絆又算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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