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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珠照月夜 玉碎描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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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民將靳月帶回自己府上,請來大夫,把脈診療了好一陣子,卻仍不見好轉。眼睜睜看靳月臉色愈加蒼白,自己卻無法替她分擔一絲一毫,情急之下直指怒斥“庸醫”,若非長孫無忌極力勸阻差點下令將那大夫拉了出去問斬。

一個晚上直至天色蒙亮,世民、無忌未曾合眼半分,一連換了數名大夫,均只道“筋脈紊亂,內虛氣弱”之辭,卻始終無法斷出病癥。至清晨,靳月病況似稍微穩定了下來,但臉色卻慘白如紙,仍是入夢不醒。

就在世民寢食難安之際,一道令下,“歷山飛眾”攻入太原,為立軍威整頓法紀李淵受命次子世民率輕騎步兵前往剿伐。軍令已下,父命難為。世民只得將靳月暫交長孫無忌看護,自攜同柴紹夫婦領命出征。臨走前,忽又只身返回,自頸項上解下隨身護身符親手替靳月佩戴周全,也不管她是否聽得到,只便在她耳畔輕聲道,“這南海夜明珠,乃是我自小隨身的避邪之物,望它能讓你早日覆原,待我得勝歸來……”他的話語很輕,但靳月似是在夢也能聽到一般,原本臉上的痛苦表情竟逐漸安靜了下來。

大業十三年,李淵親率五千人深入賊陣,世民率輕騎步兵突擊而進,所向披靡,只短短數日便將萬人賊師連根破之。經此一戰李唐便在太原落穩腳跟,李世民時年十八。

回軍途中,世民歸心似箭,父李淵見他魂不守舍,無意間提到在潛入賊陣時途中所見的一人,只道,“那人身著雪衣,銀絲長發,恍如天神。當時我正欲上前拜會,不料那人遠遠卻道‘李樹起常常,深水沒黃楊’之語,待再上前時,那人已然隱入山澗。”柴紹聞李淵之語,心下覺著有趣不禁道,“此人定是山中仙人,意欲勸說主公……想來那日朝中大人也曾苦勸主公,只是屬下不明主公為何遲遲不允起兵之事……”

世民本沒在意李淵話語,但聽父親話中提起“雪衣”心裏只泛起靳月身影來,但隨即又斷然否決,靳月如今尚還不知是否病愈,又怎會來此?!

李淵眉宇清朗,眼眸中有歷代君主的深邃,聽聞柴紹之言亦只是淡笑不語,但見世民神色靈動一閃,心中留意,遂向世民道,“近日看你魂不附體,所幸戰績倒毫無退減,到底是何事竟叫你如此放心不下,不若說來為父聽聽?”

李淵身側女兒秀寧回神望向世民,見他臉上些微紅暈欲言又止似有難色,心道自己同二哥自小相處,深知他的果斷,如今這樣的神情倒真是少見。秀寧向來心思慎密,人也是極聰穎的,細看之下無意間發現世民項中母親留給他們兄弟的護身符已然不見。心下來回一個掂量,不禁莞而一笑向李淵道,“父親一心只在國家大事,竟忘了自家私事了……”

被女兒一語點破,李淵恍然,不禁呵呵笑道,“秀寧說的是,以世民年紀的確是該正式立妃了,不知我兒意欲立府中後庭裏哪位名媛?”李淵思緒片刻又道,“我見近來若玉一直在你身側,她乃馬邑將軍王仁恭之女,當日王將軍與我同受牢獄之災也算患難之交……”

世民淡然一笑,搖頭道,“父親當今應以大事為重,這些小事日後在意不遲。”李淵連聲道“好,此事勉強不得”心中卻是極至讚許世民大事為重的氣概。待行軍回府,自便讓秀寧暗中留意。

回府,世民剛從父親殿中跨出大氣未喘幾口,便徑直去看靳月。然尋遍整個府邸,卻也未見靳月身影。

自無忌口中,方才了然真相。自他出征後,一連數日,靳月仍是昏迷不醒,全身乍冷乍熱虛汗連連,無忌遂讓幾名侍女為她潔身,哪知剛解開衣襟,只見她胸前數條血紅印痕赫然入目,那紅印筆數相連似是一個咒符,侍女方一碰觸便覺渾身木麻,進而又如被萬根荊棘紮刺一般全身痛楚難忍,自此再無人可近她身,直至昨日清晨,靳月突然不見人影,全府裏外都已找遍,卻仍無蹤跡。

世民頓時腦中一片空白。靳月病勢嚴重,命在旦夕,若是她自己離開恐怕行走也成問題,既然不是她自己離開,難道是有人入府將她帶走的?是他,她一心想念的師父麽?

“難道我與她當真是緣盡於此……”世民恍惚一嘆。

見世民目光迷離,無忌即勸道,“二公子放心……靳月,她不會有事……”他自己也知此話說得勉強,更似乎這也是在勸服自己。世民閉目凝思,即是一陣沈默。

只聽得空茫間一陣古琴音韻,驀地劃破天際,行雲流水中緩緩蕩開,只是卻再無簫聲相合。

“若玉!”忽聽門外一聲輕喚,正是柴夫人李秀寧的聲音,世民聞聲向門口望去,隔門處一影身姿婀娜,似已在門外佇立許久了。秀寧聲音突然而至,那身影顯然也是吃了一驚,慌忙之下頷首疾步退去。秀寧心下只覺奇怪,為何若玉長久杵在門外,而見她喚她卻又退得如此慌張?見若玉退下,秀寧倒也無意去“捉”她,自顧大步邁了進來,方一入門,便見世民、無忌兩人兩路目光只向她望去,心下一陣不自在,即道,“你們兩個在這房裏密議麽?”

世民同她從小一起熟絡慣了,知她此刻玩笑遂也無意答話,倒是無忌先道,“大小姐真是說笑,只是靳公子病重突然失蹤……”

“靳公子?”秀寧驀地打斷道,“就是大哥要向父親引見的那位公子麽?”無忌稱“是”。秀寧本就一心想漸漸這位能讓大哥建成如此全力引見的人物,但如今聽聞這公子病重失蹤,心下不禁有些失望,暗想,大哥向來看人頗具慧眼這次怎會推舉一位病弱公子,還說可以一抵千軍,真真叫人難信。但思忖間回視二哥世民,心中不禁又是一陣訝異:二哥同無忌怎也會對此公子如此關註?!遂道,“二哥同那公子也有交情麽?既如此為他傷腦筋,幹脆將他尋回不就好了?”見世民聽她話語似愁容更重,她心下一緊,又淺淺一笑道,“他既然病重想來也走不了多遠,莫不如你們畫張那公子畫像,或許我可幫忙。”無忌心知秀寧四方招募義軍,江湖朋友自是不少,細想之下靳月曾說過此出師門是為了殺那皇帝,如今那皇帝仍在,如若她沒事的話定然回去完成師命,即道,“大小姐真是一語中的。既已如此,不防試試!”

隨即取來筆墨紙硯,正欲起筆,只聽一旁良久不語的世民,徒然道,“我來畫……”

世民的筆墨丹青,詩詞歌賦確是一絕,但卻從不輕易賣弄,秀寧深知他不同於大哥的那般倜儻外斂,大哥文雅眾所周知,而於二哥外人只知他善帷幄運籌,卻甚少知他文采也是絕不在大哥建成之下的。世民似也不甚在意此類附庸風雅,但凡見他動筆描丹青則更是少之又少。而眼下,他竟要為這靳公子親手描畫……這靳公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竟要自己這兩位大哥如此待他?!

見世民運筆及至細致流暢,神情專註,與其說是在畫一副丹青,倒更像是在寫自己的感情,秀寧不禁湊上去看,但見那紙上所描的,竟是一個女子!一襲素色,衣袂輕盈,櫻唇雪膚,冰肌風骨,雖說世民甚少作畫,但眼前這副丹青奕奕如生,仿如那個女子真會從上面活起來一般……

“她……就是那位……靳公子麽?”秀寧怔怔自語。一旁無忌微微促眉,心道或許靳月從此消失也不嘗為一件好事,畢竟,非此世間的女子此世間又怎能將她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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