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江小鳥,是屬於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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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殺了我父親呢?”

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炸開黑夜,順著裂縫追尋,掩藏之下是棲身湖底的水怪,恐懼不可名狀。

“你不會。”

楚桑落眸子瑩澄,內裏是不經思考的篤定,毫不懷疑的信任。江與鶴唇線平直,宛若一把出鞘的刀。

他垂下眼,濃密睫毛微顫,“可是他們都說,是我殺了他。”

初二,周五下午。

江與鶴放學回家,桌上放著一盒草莓。破著額頭的少年面無表情地拿起草莓,上面貼著標簽——68元。

他嗤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自他媽離家出走,他爸越發消沈,溺酒,甚至賭博。

每天推著輪椅去茶館。贏了,會高興地抽幾張錢甩給他;輸了,妄想回本,幾日見不著人影。

家裏被輸得一貧如洗,又去借錢。拿不出錢,討債的人都要到他這個未成年手裏了。

前幾日,他爸大輸一場,爛醉如泥回家。渾身酒味,怪聲怪氣,“你嫌棄我這個沒用的老子,那怎麽沒跟你媽一起走?”

不止一次,一旦輸錢後喝醉,平常寡言的父親就會打開他的房門,吵醒他罵一晚,

“別跟你跑了媽一樣,不把老子放在眼裏。沒了老子,你連口飯都吃不上。”

換來的只有少年的沈默。但他的漠然對於江父來說,無異於是一種不屑。

於是,江父更加暴怒,江與鶴更加沈默。

那晚之後,父子倆沒有說過一句話。

江與鶴實在想不到,他爸是出於什麽心理買的這盒草莓。

遲來的愧疚?他諷笑,理由突兀得狗都不信。

大院的門被推開,聽幹脆程度,不會是一個坐輪椅的人弄出的。

江與鶴微瞇眼,然而還沒等他放下手中的草莓,幾個人慌慌張張地闖進屋,一把扯住他,“快跟我們走!”

少年不動,冷著臉問,“做什麽?”

“你爸要跳樓了!”

那位大嬸的吼聲太具穿透性,江與鶴一陣恍惚。

“就是,你爸坐在天臺上,誰知道他一個殘疾是怎麽爬上十三樓的!你趕緊去勸勸!”

“趕緊的!去了之後好好勸你爸!”

“你跟你爸關系再不好,這種時候他總是你爸!人命關天的事。”

他們的嘴巴沒有停過,猶如一把上膛的機關.槍“突突突”地掃射,江與鶴耳裏卻只是灌滿噪音,大腦一片空白。

幾個大嬸推他,粗糙的手指將衣領扯得歪歪斜斜,勒到脖子,讓江與鶴呼吸困難。

那幢樓是鎮裏最高的建築,此時,樓下人流圍成一層又一層,驚呼聲、議論聲連成一片。

“哎呀!他兒子來了!”

“快快、快上樓勸你爸爸!”

江與鶴被拖著進到人群中央,無數張嘴在對他說話,又有無數只手在推搡他。

他擡著頭,神經被割斷,仿若一具木偶擺來擺去。

他的父親坐在天臺邊沿,風鼓起他的衣服,以及兩只空蕩的褲管。不管底下發出什麽響動,他始終望著天空。

“啊!”

人群表情一變,驚恐喊聲連片。

天臺上的中年男人撐起手臂,身體往前移動幾厘米,幾乎只坐了欄邊的一條線。

“趕緊跟你爸說句話!”

“你這小子,趕快上樓去拉你爸啊!”

不知是誰往他背上推了一把,江與鶴踉蹌著上前。沒緩沖的時間,鄰居叔叔就生拉硬拽地帶他爬上樓梯。

“不聽話也要有個限度!那上面可是生你養你的老子!”

十四歲的少年在一個常年勞作的中年男人面前顯得如此瘦弱渺小。江與鶴麻木地擡腳,中途幾次差點跌倒,卻又被毫不留情地提起。

“啊!”

外邊傳來巨大的尖叫。

樓間的小窗,一個人影快速墜下。那片衣角,江與鶴十分眼熟。他瞳孔擴張到最大限度,臉色瞬間死白,小腿肌肉突然痙攣。

繼一聲悶響,人群裏爆發出駭人的驚叫,“死人了!”

鄰居叔叔松了手,幹吼道:“還是慢了!”很快,他又揪起江與鶴,卻發現怎麽拽也拽不動。

只見江與鶴窩在墻角,死咬著牙,倔強執拗。鄰居火氣直冒天靈蓋,“滾下去看你爸!”

江與鶴使出全部的力氣去反抗,眼神跟狼崽子別無二致。鄰居對這樣的事實感到震驚和害怕,倏地撒手,“你這種兒子生來真是作孽!老子要跳樓,勸都不勸。現在還不願意去確認老子的死活,天殺的!”

鄰居嫌惡地轉身下樓,留江與鶴平板著臉蹲在墻角。

樓前聚集的人群掀起海濤般洶湧的怒罵聲,江與鶴聽得清,他們都是在罵他。

——良心被狗吃了,冷血動物,狼心狗肺。

回憶到這,江與鶴眼裏充血,冷汗涔涔。手裏鉆進一雙手,柔軟如春柳,溫度低,對他來講卻足夠暖。

他緊緊地反握,而後繼續回到那天晚上。擁擠混亂的人群已經疏散,只剩寂寥幾人在幫忙收拾殘局。

地面一灘暗紅的血,蜿蜒流動,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罩住這片天空,鋪天蓋地,血腥壓抑。

他睜著眼,眼前天旋地轉,渾渾噩噩。倏爾,喉管湧出一股嘔吐感。

但在外人看來,他是沒有任何表情的。無動於衷,冷漠刻骨。

“呸!鎮裏怎麽出了這麽個東西!”

大概是有人吐了口口水,怒意滔天。

不過江與鶴沒有精力去理會,潛意識地摸到兜裏,想握住什麽去壓住這股嘔吐感,這股心悸感。

他觸到一個塑料盒,捏得吱吱作響,卻不起作用,心臟仍被拋在空中,然後高高墜下。

他喉嚨裏彌漫開血液的鐵銹味。

—“啪”

透明塑料盒掉到地上,草莓滾出,鮮紅飽滿。隨後,少年踩過它,壓出紅色汁水。

幾起倒吸聲之後,目睹這一切的幾人忿忿道:“遭雷劈的!”

第二天一早,江與鶴將父親死前買來的草莓踩得稀碎的消息傳遍整座小鎮。

“不是你。”

江與鶴擡眸,滿眼血絲,狼狽對上楚桑落的視線。她閃著淚光,異常堅定地重覆,“不是你,他們亂說的。”

“我沒勸他,也沒流淚,”江與鶴艱澀地擠出字,“要是我按照他們說的那樣做,勸他,上樓去拽住他,結果一定會不一樣吧。”

馨香靠近,楚桑落用力地擁住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的。”

江與鶴有些發抖。

楚桑落抱著他,心疼極了,“你當時肯定很害怕,所以才沒有反應過來。”

十四歲的少年猛地聽到父親站上天臺,然後被拽走,人群在催促、喧鬧、推擠,後又親眼看到父親墜落身影,叫他如何反應?

他才十四歲,十四歲而已。

他要有多堅強,才能承受住那一幕?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要尋死?”江與鶴埋頭在女人的頸窩,汲取一切溫暖,逃避一切光明,“我想,是不是那晚的沈默傷害到他了。是不是,真的都是我的錯?”

“不是的,你不要亂想,”楚桑落感到一陣無力,只能蒼白地搖頭,“不是的……”

“後來警察說,父親得了肝癌,晚期。”

漆黑色彩糊住江與鶴的眼,他深陷黑暗,喉嚨幹澀發緊。

“你爸為了家斷腿,你媽跑了,你作為兒子也沒照顧好他。你要是懂事點,就不該惹是生非,天天在家服侍你爸。興許,你媽也不會跑。”

“都怪你不懂事,都是你造的孽。”

“你爸得了那麽嚴重的病,你也不關心。不孝子!”

“現在爸媽都沒了,你成孤兒了,活該!”

所有人伸出手指,居高臨下地對他指指點點,換上憤懣的表情,仿佛在惋惜死去的為什麽不是他。

好多年過去,這些話仍然如此清晰地刻畫在腦海裏。

“可是,你也不知道爸爸生病了對不對?”

“我在垃圾桶裏見過藥盒,要是我能註意一下,也許能早點發現。”

楚桑落胸口揪著疼,擰眉紅眼。

在慶林鎮那段日子,她曾在無數次八卦中聽到江與鶴的名字。

每個人提起他,必然伴著咒罵和輕蔑。冷血導致父親死亡,桀驁導致母親拋棄。

然而,他是真的冷血嗎?不是。

爸爸斷腿,江與鶴在外遭受到的惡意,一定不比大人的少。

都說童言無忌,偏偏小孩子最會戳人心肺。周邊看他的眼神會變,甚至會有人直接當面嘲笑,“你爸是個殘廢誒。”

江與鶴會反擊。然後,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地回家。

他不是想打架,只是想維護自己的父親。

因為父親的墮落,輸光家產,江與鶴會吃不上飯,要自己想辦法解決溫飽。

他都不曾抱怨過。

面對父親的冷嘲熱諷,他也只是沈默著,不予反抗。

包括親眼看到父親墜樓,哭不出聲是因為太疼,扯著五臟六腑的疼,行屍走肉。

這樣的人,怎麽會冷血?

他真的桀驁嗎?也不是。

媽媽的出走,說到底是出於自私。或許會有江與鶴每日帶傷回家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想活得更輕松。

沒了父母庇護的小孩,只能靠自己保護。

而在慶林鎮,惡意連連,江與鶴能做的只有冷漠以及,不要命的拳頭。

江與鶴光是活下去就很難了。

他們到底要他怎麽做?

他們將所有錯的歸於江與鶴,給他套上一把又一把的枷鎖。以至於,江與鶴自己也相信是他不好,是他造成的結果。

慶林鎮是一座牢籠。鎮上的人將道德綁架編織成大網,套牢了江與鶴。他從來沒掙脫過。

楚桑落推開他,捧起他的臉,“江與鶴,你看著我。”

江與鶴緩緩擡眸,眼底血絲猙獰,下半張臉隱在晦暗夜色裏。

——“啪嗒”淚水滴在他手背上。

顆顆淚珠匯集到楚桑落瓷白的下巴尖,如一股小水柱,涓涓細流。

她摸著他的臉頰,定定看著他,“我一直認為,法律是這世上最公正、最理智嚴謹的評判方式。現在,作為一名律師,我告訴你,你沒有錯。不必理會不講道理的血緣道德綁架,不必理會荒謬可笑的輿論世俗。”

“你不能被困住,你是屬於自由的。”

她一字一頓地強調,“江小鳥,你是屬於自由的。”

楚桑落在選擇職業時,內心總有道聲音在說:學法律,成為一名律師。

當記憶恢覆,她才記起緣由。

十八歲,她隱約知道所有人的惡意揣測束縛住了江與鶴的人生。

因此,她早早決定,終有一天,她要用世間最公正客觀的方式來劈開腐朽生銹的牢籠,解開小鳥腳上的鎖鏈。

屆時,她會告訴小鳥:“你自由了。此後,你要做天地間最自由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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