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這是一個很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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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桑落順手接下,打算解釋身份,讓那邊稍等。

不料,對方一秒都等不了,搶先開口,“來做個骨髓匹配吧,媽媽求你了。”

骨髓匹配?

楚桑落瞇眼。

江母嗓音沙啞,幾近於嘶吼著說:“你跟他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匹配度會高一些。他淩晨發熱,進急診走了一遭,現在都沒醒。醫生說再找不到骨髓資源,只有死路一條。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媽媽也不想來找你的呀。”

從三言兩語中,楚桑落大致把握情況。江母再婚且有了另一個兒子,現在這個兒子生病,急需要骨髓移植。

剛才問起江與鶴,他前後兩次回答都挑不出破綻。可出於某種直覺,她覺得不太對。

現在,直覺成真。

為江與鶴慶生是假,勸說江與鶴為可笑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做骨髓移植才是真。

她跌到冰窖裏,天寒地凍,刺骨得張不開牙關。

“小鶴,你幫幫媽媽。媽媽求你了,”約莫是沒得到回應,江母心裏沒底,淒切地接連哀求,“最後一次好麽?好歹媽媽生你養你七年,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出現。”

啊,你也知道生下江與鶴只養了七年啊。

你會不知道,這樣說對江與鶴是種傷害嗎?

你不了解江與鶴嗎?

他很善良的。不要把他說得這麽冷血,這麽難堪。

楚桑落聲帶像是被粘住了,發音極其困難。她很努力地張嘴說話,可是沒有聲音。

那邊出現個男人,喉管似是嘶啞得難以說出話,卻足夠聽得清楚,“小鶴,你媽媽下跪你不接受,那叔叔給你下跪,給你磕頭。你大發慈心來試一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什麽?她甚至跪下求江與鶴?

好荒謬,這就是他們對待江與鶴的方式。

江與鶴,你昨晚過得到底是有多糟糕。

江母號啕大哭,急切又悲戚,“兒子,媽媽求求你,真的求求你。當年我護不住你,現在我又護不住弟弟。兩個兒子,我總得護住一個吧。”

那為什麽你護住的不能是江與鶴?他也是你的兒子!

當初你要是有這萬分之一的決心,就會帶走江與鶴,而不是讓他留在慶林鎮!

你不可能沒聽到鎮上的風言風語,為什麽還是選擇把江與鶴留下?

你不要他,拋下他,過自己的生活,卻又在需要他的時候,利用母親的身份祈求。

這算什麽道理。

你們講點理啊,江與鶴也會疼的。

不知什麽原因,楚桑落只能發出一股股細小的氣流,壓根不能組成一個字。沒有一句話說出口,激得她雙眼赤紅。

江母淒厲的抽泣聲任誰聽了也不禁產生同情,也不禁心軟。

楚桑落是例外。

她只覺得這哭聲宛若一根長滿荊棘的鞭子,甩在空中刺人血肉。將人打得不見一處好,還要辯駁理由。

“小碧,你身子不好,起來,我跪。”

“別拉我,媽媽求你了……”

聽筒那邊有些吵鬧,混亂,可能是兩人在拉扯。

楚桑落失聲了,不能反駁。

她不想再聽到江母的聲音,於是漠然掛斷電話。

完了,她刪除通話記錄。

她不要江與鶴去做那個大發慈悲的“好人”。

他本來就是很好的。不需要這些事,也是頂好的人。

她情緒有點激動,要是江與鶴看到,一定立馬就能猜出的。為了不露出馬腳,楚桑落給他發了條微信:律所有急事,我先走了。

她急匆匆出門,自然不會想到,被掛斷電話後,好幾條短信轟炸過來。

江與鶴從書房出來是五分鐘後。客廳空無一人,他以為楚桑落還在收拾,坐到沙發上等。

他順手抄起手機,十幾條短信映入眼簾。是那個號碼,他不想點進去。

他猜到內容大同小異。

他唇角壓得平整。

時間恍然倒流,回到昨晚。

江母換了小區,一家人擠在狹窄的出租屋裏。

江與鶴也見到了所謂的弟弟——趙衡陽。

戴著一頂帽子,身體骨瘦嶙峋,顴骨瘦得突出,臉色蒼白。

正如江母介紹的那樣,趙衡陽是個溫柔講禮的男生,一眼就讓人覺得,他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見到江與鶴,他微微一笑,喊道:“哥。”

江與鶴不應。

他沒有弟弟。

趙衡陽神色自然,也沒覺得尷尬。只是在後面交談時,將稱呼換作了“江先生”。

他察言觀色,考慮別人的感受,倒也確實是個好好人。他們一家三口的氛圍輕松又和諧。

江與鶴只想,他到底為什麽要來?

他們存著什麽目的?

蛋糕點上蠟燭,江母催促他:“小鶴,許願吹蠟燭了。”

江與鶴擡起眼睫,母親是開心的,至少在這一瞬,她沒再扯出一種勉強的笑。

他平視著蠟燭火苗,淡聲道:“需要我做什麽?”

他不想再應付這段虛假的關系。也沒必要。

三人皆是臉色微變,江母避而不談,慌張地說:“先吹蠟燭,你生日嘛。”她身旁的趙兵不著痕跡地碰了下她。

江與鶴哂笑。

看來,比起母親,這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叔叔更了解他。知道這樣的好聽話是無意義的拖延。

夫妻倆猶豫著如何開起話頭,猶豫著由誰開始。

趙衡陽卻先用病弱的嗓音說:“江先生,我今年23。跟白血病戰鬥了一年,一直樂觀地相信,我能好起來。”

江與鶴屹然不動,眼裏的火苗跳躍,熄滅、燃燒交替。

僅僅一個開頭,母親啜泣不已。

“眼看情況轉好,生活卻很喜歡跟我開玩笑,”趙衡陽苦笑,“病情突然惡化,視網膜、內臟不同程度出血。醫生說最好立即做骨髓移植。可是我們花了一年都沒找到合適的骨髓。”

言盡於此,江與鶴總算明白,他們要的是他的骨髓。但是,他為什麽要給呢?

蠟燭燃盡,火苗消失。

江與鶴起身,音質冷淡,“抱歉。”

“小鶴,小鶴,”江母沖過來拽住他的衣服,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問過醫生,骨髓移植沒有副作用。這個時代醫術那麽發達,不需要穿刺,也不會很痛。”

趙兵連聲附和:“是的是的。”

江母腫著眼皮,頭發淩亂。她死死揪住那塊布料,指骨蜷到極致,“再說也不一定會匹配成功,先去試試吧,啊?”

記憶中母親溫婉慈愛的形象,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江與鶴一點一點松開她的手,“不、試。”

“噗通”

膝蓋骨磕在地板,發出清脆響聲。

江與鶴身形一僵,連忙扶起母親,“你不要……”

江母不依他,扯著他的褲腳,哀聲搖頭,“小陽才活23年,就當媽媽求你了。”

趙衡陽吃力地推著輪椅過來,在一邊拉江母,“媽媽,快起來。”

然而,江母仍然不肯起來,執著地跪在地上。趙兵半扶著她,眼淚股股流。

無力、窒息、絕望織成一張大網,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江與鶴頓感呼吸急促。

他一秒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

於是,他無視褲角的拉扯,無情踏出門。

房內,江母大聲慟哭。

反而是趙衡陽哽聲喊住他:“江先生,這個世界很美,我想再看幾年。”

所有一切都沒留住江與鶴,逃也似的離開那個小屋。

終於跑到街上,新鮮自由的空氣灌滿肺部。

他不敢回家。

因為他此時的狀態一定是非常難看的。憤怒、不滿、委屈淹沒過頭,理智通通出走,赤紅著眼,腮幫鼓起,瘋狂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於路人看來,跟真正的瘋狗別無二致。

不能讓楚桑落看到這副模樣的他。

當雙腿跑不動了,豆大的汗水從額角滴下,黑發濕透,他逐漸平靜。

直至,衣衫被夜風吹幹,他才踏上返回的路。

打開臥室那扇門,床上的人睡得很熟,氣息均勻綿長,填滿他空蕩的心。

江與鶴伏首,含住她的唇。

那時,他覺得自己從地獄走出,活過來了。

……

江與鶴斂去思緒,默不作聲地清除所有短信。隨後,他就看到了楚桑落幾分鐘前發來的微信消息。

他長眉微攏,打開手機軟件看了下,楚桑落正往誠護律所的方向去。

大約是真的有要事。他舒出口氣,不再逗留,下樓驅車。

江與鶴的目的地並不在公司,而是醫院。後背估摸是昨晚沾到汗或水,傷口有點發疼。

趁沒被楚桑落發現,他得趕緊去處理了。

想到她,車內後視鏡裏印出的那雙鳳眸勾起些笑意。

“江先生,您以後千萬要註意點。這傷容不得馬虎。”

醫生面色嚴肅,千叮嚀萬囑咐。

本來就傷得深,裏外縫了兩層。一旦發炎就很難辦。還好來得及時,感染還不嚴重。

江與鶴系好扣子,頷首,“好。”

醫生邊走邊說:“我送您下去。”

到住院廳,一首鋼琴曲在盤旋。

江與鶴循聲找去,是一個形容憔悴的阿姨,但氣質優雅。

醫生嘆氣,“她兒子前幾天因白血病去世,可惜了那麽努力生存的小夥子,也可憐了這些家長。”

江與鶴想起,去年也曾看到一個患上白血病的青年,坐在這裏彈奏鋼琴。

他還好嗎?還是說,前幾天去世的患者就是他。

不知覺間,江與鶴已經走到了醫院大門。

醫生再次慎重叮囑:“千萬不要再沾到水,不然傷口感染、惡化,不僅愈合速度減慢,疤痕也難除。”

“勞心了。”

怕人沒放在心上,醫生又打趣著說:“楚小姐可是特意咨詢過我祛疤事項,江總不要浪費楚小姐的一番功課啊。”

江與鶴一怔,爾後輕笑,應道:“好。”

醫生適時告辭。

湛藍天空萬裏無雲,樹葉茂盛,紅花艷麗。

還有,要分給他很多很多愛的她。

的確,這是一個很美的世界。

沒人想離開。

江與鶴摸出手機,撥打那個號碼。那邊只隔了不到一秒就接通了。

他言簡意賅,“哪個醫院?”

對方先停了下,似是不敢相信,然後才喜極而泣地報出個地址。

江與鶴不多言,掐斷通話。

上車,變道,拐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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