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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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周遭萬籟俱寂。

朝陽連尖兒都還未冒出,天色灰蒙,綴著幾顆殘星。

風兒沾著涼意,徐徐拂過。

葉片愜意地搖擺,露水抖落,紅玫瑰明艷嬌美,馥郁的芳香絲絲縷縷,甜而不膩。

滿園玫瑰,鮮艷奪目,驚心動魄。

鏟子掉到地上,土壤松軟,以至一點聲也沒發出。

總算,種好了。

江與鶴眼下青黑,眼底通紅。

他蹲了一晚,腳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他的襯衫跟長褲上沾了泥土,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望著花了一夜種滿的玫瑰,低語道:“她會要你們的吧。”

他擡手,手也布滿了傷痕。

他碰了碰玫瑰花瓣,眼眶微熱,“她也會要我,對不對?”

手機軟件打開,幸好,她沒有關掉定位。

上面顯示——她正在距離南山幾百米的某條街道。

他知道那裏。

也曾去過。

一個小時前,楚桑落被夜裏的溫度冷醒。

她眼神惺忪,打量著四周。過了會兒,她才遲鈍地意識到,她還在墓園。

雖是夏天,但像這樣露天睡一宿也是吃不消的。何況楚桑落本就體寒。

她得走了。

墓碑上的照片裏,老太太臉色紅潤,慈祥的眉目中隱約能看出年輕的風華。

楚桑落開口,“外婆,我下次再來看您。”

她聲音很輕很淡,像是怕打擾了誰。也有些啞。

開車下山的時候,肚子鬧起了抗議。

於是,她開進了一條街道,打算吃點東西。

這條街在山腳,只要楚桑落來南山,都會經過的地方。不過,這是她第二次來。

她不喜歡這條街。

“您的雲吞面。”

這會兒時分還早,吃早餐的人並不很多。老板手腳很利落,端上一份熱騰騰的雲吞面,又轉身去接待下一位進門的客人。

“老板,一份雲吞面。”

女聲一落,哈欠聲跟著響起。

女人是附近的居民,是早餐店的熟客。她照常往裏走,去自己的“專屬位置”打個盹兒。

不想,走近才發現位置上已經有人了。

還是個大美人。

美女實在太漂亮,她沒忍住多看了兩眼。然後,她眼睛微瞪。

她一下子就不困了,迅速坐到旁邊一座,暗中打探。

她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妹妹。

她偷看的方式實在不高明,很難讓人忽略。楚桑落默不作聲地瞥了下對方,仔細想了想,記憶裏實在是沒有這號人。

怕記憶沒有恢覆完全,楚桑落頭一次主動朝陌生人露出笑,“您好。”

她是個冷清的性子,偏生笑起來甜感十足。外表帶來的疏遠盡數消散,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女人略帶激動地回:“你好。”

楚桑落問:“您認識我嗎?”

“不算認識,”女人話鋒一轉,“六年前的一晚,我在這條街上見過你,以及你男朋友,姓江吧?”

早餐端上來了,女人掰開一次性筷子,添了句,“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不是。”

楚桑落一楞,筷子從手裏滑落。

她一共就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外婆下葬後的第七天。

人死後的第七天被稱作“頭七”,逝者的魂魄會返家吃最後一頓飯。

南山很遠,她怕外婆迷路回不了家,特意跑來墓園。認真叮囑路線,甚至報出外婆最愛吃的菜肴名字,讓老太太一定一定要回去。

辦完這些,她接到媽媽的電話,問她去了哪,怎麽還不回家吃飯。

她撒了謊,說在上書法課,結束課程會自己去吃。

她不想跟爸媽一起吃飯。

哪怕他們的媽媽、岳母才去世幾天,便可以跟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暢談他們的商業宏圖。

她沒有地方可去,只好進這條街消磨時間。

分明不是什麽節日,但街上人聲鼎沸,燈火輝煌。

食物的味道飄向天空,流行音樂震耳欲聾,大人小孩的笑聲揉成一團。

情侶挽著手路過她,親密的一家三口路過她,同齡人說笑著路過她……

人間所有的熱鬧都路過她,襯得她孤伶又可憐。

她討厭這個地方。

她要從這裏逃走。

轉身的瞬間,肩膀被人從旁拍了拍。

她望去,是一串棉花糖。

彩色的。

而拿著棉花糖的,是一個穿著玩偶服的人。

玩偶服是熊貓的模樣,憨態可掬,毛茸茸的。

頭套很大,完全遮住了那人的臉。

只能知道大約是個男生,因為身量很高。

守在一邊的司機當即上前,以保護的姿態擋著她。

“熊貓熊貓,棉花糖好好次~”

“我們一起玩吧!”

“熊貓,我好喜歡你~”

一群小孩兒圍著“熊貓”,有的拉著他的手,有的抱著他的腿,童聲清脆天真。

相同的是,這群小孩每人手裏都拿著一串棉花糖。

“小姐,我們走吧。”

司機低聲提醒。

楚桑落本也不會接下的,可熊貓伸直手,將棉花糖遞近。

接著,熊貓頭套歪了歪,似乎在撒嬌請她收下。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握住木簽。

熊貓原地跳了下,一群小孩子也跟著蹦蹦跳跳,咯咯作笑。

不知道為何,即便隔著這麽厚重的頭套,楚桑落也覺得裏面的人是笑著的。

而且,似乎非常開心。

小孩子們不滿足於站在這兒,個個使出勁鬧他。

熊貓的工作職責自然也包括陪小孩子玩,他揚起絨乎乎的手,揮了兩下,就被小孩子們拉去了。

玩偶服笨重龐大,使得裏面的人走起路來也有些滑稽。

楚桑落不禁笑了下。

糟糕的情緒得到緩和,她拿著棉花糖上了車。

……

對面的女人見她這副反應,訕訕地問:“你們分手了?”

沒有一秒的停頓,楚桑落一個激靈,猛地說:“沒有。”

女人有被驚到,但很快就安心下來,喝了口湯,說到:“那晚我接了個兼職,套上玩偶服發一些傳單,順便逗小孩兒啥的。結果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過來問我,可不可以把這套玩偶服給他穿一下。我以為他是來搶兼職的。”

她說著有些好笑,停了下才接上話題道,“他跟我講,他可以幫我做這個兼職,錢歸我。我心想哪來的傻子,於是就讓給他了。”

楚桑落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她扣著桌沿,“然後呢?”

“為了防止他跑路,我一直在旁邊盯著。最後發現除了你跟那群小孩兒,他就沒再給人送棉花糖。你跟他年齡又相仿,所以我猜測你們至少認識。”

“然後就是結束的時候,他滿頭大汗,整個人像從蒸籠裏撈出來的,”女人說,“說來也確實,那幾天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節,還別說穿著這麽厚的玩偶服跑來跑去。”

楚桑落也記得很清楚。

大學剛開學不久,軍訓開始。整天烈日炎炎,熱浪滾滾,地面仿佛都被炙烤得張裂。

然而,第一天軍訓結束,她被緊急叫回家。

三天後,外婆去世。

“我問他,剛才那個女生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是不是專門穿這個來哄人的?”

“他卻搖頭,說是喜歡的人,”女人幾下吃完了雲吞面,“我比你們大兩歲,都是過來人了。自然懂的都懂,看著就是小情侶鬧矛盾嘛。”

楚桑落震撼得不知該做何反應。

只是木然地扣著桌邊,用力又用力。

女人還趕著上班,抽了張紙巾擦嘴,“說真的,你男朋友的深情跟浪漫真的感動到我了,以至於幾年過去了都還記得你們。”

她在心裏加了句,你們紮眼的顏值也是原因之一。這倆人都長得特別好看,一晚遇到兩個TOP顏值,作為顏狗的她,記憶不能再深刻了。

說罷,她掃碼結賬,道:“哎,我得去上班了。”

楚桑落擡頭,“謝謝。”

她眼圈微紅,女人便以為她是被感動了,便大方地揮手,“沒事兒。祝你們幸福喲~”

女人背影匆匆,消失在視線裏。

徒留楚桑落坐在凳子上,失神恍惚。

失憶,頭痛,最愛的外婆去世,壞事接二連三。那是人生最黑暗的幾個月,心裏猶如破了一個大洞,什麽東西都裝不了,空落得厲害。

她一直以為自己仿徨無助,難過的每一個時點,都是她一個人撐過去的。

但,江與鶴曾來過。

他在最熱的天裏穿著玩偶服,笨拙地逗她開心。就為了給她遞一根棉花糖,他免費做了一晚的兼職。

當別人問起她是不是他女朋友時,也只敢回答,“是喜歡的人。”

有一個被她忽略的事實,那就是,分明是她先忘記江與鶴的。

爸媽不喜歡江與鶴,他又哪裏有方法來接近她呢?

在醫院門口,江與鶴混在人群裏,黑色帽檐下的眼,肯定祈求著,她能發現他。

可是,她的目光掃過他,像看陌路人。

明明江與鶴那麽怕她生疏的眼神。

他離開了。

但在她最難受的時候,又默默地出現,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陪她。

楚桑落鼻尖酸澀。

江與鶴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的,是她沒有發現。

她早早就許諾過,要護著他的。

在那座偏僻的小鎮,江與鶴就受了好多委屈。

可現在,是她在讓江與鶴受委屈。

她想江與鶴了。

眼前被淚水模糊,楚桑落摸出手機,正欲打電話,卻接到一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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