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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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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楷立在燈下,臉色蒼白,看起來倒比葉修更像個病人。

電梯裏只有他們三人,葉父葉母站一側,周澤楷站在另一側,從站位來看彼此間並未招呼。Alpha看到兄弟倆眼睛一亮,正準備邁步上前,卻被葉秋那聲“爸媽”生生阻了腳步。

“……爸媽?”

葉修只覺後背冷汗蹭蹭往外冒:這見家長來得未免也太過猝不及防,他年前還以太著急為由拒絕了對方的要約,眼下卻剛出正月就三方在場、只得伸頭一刀了。周澤楷回來的時間實在太出人意料,他直到昨晚都還在考慮分手的事,一分鐘前還在擔心對方是不是真坐上了那架倒黴飛機,哪想新聞還沒消化完,對方就已經空降見家長現場了。

Omega心如亂麻,楞怔幾秒後又模糊想起:周澤楷還不知道自己當誘餌受傷的事,而且兩人分別前還為這事吵過幾句。

難道……現在是找上門來興師問罪的?等等自己瞞了哪些來著——

於是站一旁看戲的葉秋驚訝地發現,自家哥哥既沒有第一時間回答Alpha的問題,也沒有回應父母那邊探詢的視線,而是下意識後退一步,迅速卷起了手裏的檢查報告單。

“哈、哈,是小周啊,好久不見!好巧好巧!回來怎麽不先跟我說一聲?呃——爸、媽,這是小周,輪回的周澤楷,也就是我那個…那個啥…男朋友來著……”

葉父葉母作為見慣大風大浪的AO夫妻,雖然對這般情景一言難盡,但還是很快展現出了良好的接受能力。葉父瞄了眼被施定身術似的的兩人,哼了聲,率先跨出電梯。葉母則在反應過來後主動牽起周澤楷的手,將其帶到葉修跟前。她本來是準備和顏悅色地開始查戶口,卻在觸及對方後身體後驚訝道:“小周你是……不太舒服嗎?”

葉母作為常年坐鎮三甲醫院急診科的經驗人士,其實在電梯裏就註意到青年面色青白,身上還有絲微弱的焚香味,等到拉著人出了電梯,又發現這孩子手心冰涼,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顫,當即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阿修,給你男朋友掛號去,人多就走急診。”

於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見家長就這樣拐成了信息素專科半日游。檢查結果顯示,周澤楷的信息素穩定水平因為長期連軸轉和接二連三的強刺激急轉直下,再加上易感期幹擾,成癮癥狀已經惡化到了需要大劑量藥物幹預的地步。而Alpha之前在飛機上采取了錯誤的強力壓制手段,眼下正值病癥的新一輪反撲:潰亂的信息素完全不受控制,長期的免疫力低下引發了低燒,甚至Alpha的所有腺體都處於發炎狀態。

醫囑上說,如果放任這種極度失序狀態蔓延,很可能會引發抑郁、癲癇甚至腺體癌變。

好在信息素問題雖覆雜,卻很受心理因素影響,因而往往惡化得快、好起來也快——歸根結底還是需要平心靜氣地休養。葉父葉母過問完大概後,先和葉秋一起回了家,周澤楷則很快被安排進了點滴室輸液,可憐葉修剛從診室出來沒多久,轉身又得替Alpha去聆聽醫生教誨。

診室裏的人見他去而覆返,也有些意外:“怎麽,這是——你的Alpha?”

“算是吧……”前一晚還在考慮結束關系與否,葉修笑得有點勉強:“不過我們還沒標記,沒想到這陣子會遇到這麽多事……”

醫囑都是按照普通情形寫的,對他們這種情況顯然不太適用。醫生搖搖頭調出兩人的醫療檔案,對照著確認完一遍才道:“你們匹配度很高啊,之前基本都穩定下來了,要是早早標記了也不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唔……從這個數據來看你對他的安撫度很強,真是,幹嘛浪費這麽好的治療機會?”

“哈哈,年前都忙暈頭了,這就……還沒……來得及,對,沒來得及。”被問的人心裏實在太亂,答得愈發磕磕絆絆。

醫生皺眉翻完所有診療記錄,終於嚴肅道:“你們現在這情況真有點難辦。Alpha現在屬於生理和心理上的重度成癮,其實運用信息素安撫和標記是最有效的途徑——畢竟發展成現在這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壓抑太過了。而你的信息素現在雖然處於枯竭狀態,但從理論上來說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一是你還有一定概率完全恢覆,就像我上午跟你說的那樣,如果懷孕導致體內激素環境劇烈變化,也可能催生出新的信息素循環。”

“當然沒有信息素的刺激生殖腔很難打開,而腔外□□的懷孕幾率非常低,而且不能保證你的信息素是在孕期還是在產後才恢覆,所以從效率上考慮……這條路可能不太行得通。”

“二是就算沒了信息素,理論上你們也有一定概率能撞開生殖腔成結標記——但這種方法的風險在於Omega腔口很容易撕裂,一旦撕裂,不僅沒法成結,還很可能導致不孕不育。而且一旦發展到那一步,恕我直言,周先生現在這個狀態……可能會在成結失敗後無法承受住這種顛覆自尊的打擊。”

除了在警局的那次初見,Alpha在葉修面前從來是克制的、冷靜的、有條不紊的,葉修實在不明白兩人怎麽就走到了這樣一個近在咫尺卻遠到天邊的境地。Omega消化了好一會兒才顫聲問道:“那要是……沒恢覆又不標記會怎麽樣?”

醫生的表情更加嚴肅:“成癮也是種信息素紊亂失調的表征,治不好,可能導致抑郁、癲癇甚至腺體癌變。你們現在已經站到岔路口上了,信息素病的發展速度都是很快的,別老想著這東西平時看不見只聞得著的不重要,畢竟是身體裏很特殊的一個系統——知道多米諾骨牌吧?只要一個倒,一串都得跟著倒!當然,也不是說這病就非標記就不能醫了,你們要是心裏能接受,也可以考慮強制戒斷療法。但由於之前的藥物控制已經被證明沒用了,這回可能需要其他Omega信息素的幫助,如果過於嚴重……甚至得標記其他Omega。”

“打個比方,這個辦法就相當於把你之前留下的印記淡化甚至覆蓋掉,成功與否——就看你們的感情怎麽樣了。現在這些藥能壓住他一個月吧,好好調養,仔細想想,早點做決定。”

聽到“其他Omega”時,葉修的手指無意識蜷曲了一下,面上表情倒看不出悲喜:“醫生,其實我還有個問題一直沒搞明白,現在能查清楚他為什麽對我的信息素成癮嗎?這是不是有點類似過敏原那種?”

“唔,這個問題……從病歷來看,我們推測是由於心理因素引起的,但再具體就不屬於醫學儀器能檢查出的範圍了。總之我個人的觀點是,這個問題還得你們倆一齊來解決。”

“行,我明白了。”Omega咬咬牙,帶著被汗浸得濕皺不堪的報告單起身告辭。

春季是流感高發期,點滴室裏全是戴著口罩的患者。周澤楷被安置在角落一把躺椅上,因為藥水的鎮靜作用瞇著眼暈暈沈沈。

他的大腦倒是一刻沒停:從在機場看到新聞,到一時沖動到醫院堵人(他也沒料到自己能這麽幸運就賭對了時間地點),再到現在靠在椅子上數點滴,Alpha腦海裏一直盤旋著破碎的機體、一地殘肢斷臂、大火中的橙花以及……葉修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現代人總有很多機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生死時刻,比如大熒幕、書本、甚至從身邊人的口耳相傳裏,於是很多人自以為看淡了生死,相信即使泰山崩於前自己也能不動聲色。但實際上,這種“接觸”只是一種蜻蜓點水,甚至連水都沒點上——想象歸根結底都是虛空和捕風,唯有真實記憶才能帶來切膚的痛苦。

遺憾的是,當死亡悄然而至,絕大多數人連潰不成軍、跪地求饒的時間都沒有。

周澤楷到底只有二十七歲,人生長卷將將展開一小半,雖已經是同齡人中成熟的那一掛,但對於死亡這種終極問題卻仍難淡然處之。青年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總以為自己還有漫長的未來要走,只要誠心又賣力,即使眼下還不能完全握緊心上人的手,時間也會自動將想要的人和物送到眼前。於他而言,生離死別只是電視劇裏的狗血橋段,抑或長輩嘴裏的一段談資,至少在這個年紀,他的門不應該、也不會被死神敲響。

——他只信當下,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勇往直前便無人能阻。

然而被冷汗打濕的衣服還緊緊貼在身上,早上才飛離的機場如今已大半成了廢墟,經此一役,Alpha不得不承認:死神是不會對任何人有所偏好的,他年輕,但仍有可能明日即亡。

透明導液管裏的液體滴滴落下,他聽不見聲音,卻覺得那些從針尖湧出的藥液也將煩躁一並輸送進了自己靜脈裏。望著箍在藥瓶上的綠色塑料網兜,他莫名想起了在葉秋面前喝完的那一盞茶,終於開始為自己幾個月前的自大後悔起來:他和葉修之間的時間永遠是有限的、緊缺的。

人生太短,朝生暮死,去日已苦多。

他終於失去了耐心。

葉修從診室過來,搬張凳子在他身邊放下,坐了不到半分鐘又出門去要了兩個口罩。Omega俯下身,將口罩耳帶輕輕套上他的耳廓,小聲詢問:“感覺怎麽樣?”

周澤楷倦得睜不開眼,模糊嗯一聲,憑感覺抓住人就不放了。

點滴室裏偶爾有人說話,大多數時候則是靜寂一片,只有零星咳嗽聲。葉修嘆口氣,任由他抓著,坐在小凳子上安靜地等,偶爾動動食指刮一下Alpha汗津津的手心。

“睡吧,汗發出來就好了。”

周澤楷睡了四個小時,醒來時除了膩著一身汗,整個人確實神清氣爽不少。大概是Alpha精力還沒完全恢覆的緣故,葉修逗了他幾句都沒收到回應,索性閉嘴專心伺候人。輸完液,兩人打車直接回了周澤楷的住處,行李被江波濤事先放在玄關,Alpha開門進去,給葉修遞完拖鞋,便一聲不吭地回屋收拾去了。

葉修聳聳肩,輕車熟路地鉆進廚房,就著手機上搜出來的白粥做法開始了在男友家的第一次下廚。他這邊還在放水淘米,那邊周澤楷已經出了臥室,一路往廚房走。聽到腳步聲漸近,Omega的心跳莫名其妙就快了一拍,手上動作也拖泥帶水起來。Alpha進門看見他準備熬粥,臉上表情卻有點覆雜:“我不餓。”

“不餓也吃點,你輸完液得墊一下胃。現在要沒事就先去洗澡,剛輸液我摸著你後背都濕完了,被風吹到再發燒就慘了。這麽大的人,在美國怎麽照顧自己的……”葉修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這麽婆媽,說完都沒臉看人,只低頭裝作認真淘米。

飽滿圓潤的珍珠米沾了水有點粘,他抓起一把放開,大部分滴滴答答地落回水裏,少數不聽話的附在了指縫間,有點硬,硌得人心裏癢。

Omega突然就記起來上次周澤楷站在這位置舀粥的情景,不知要多久的文火,才能熬成那樣一鍋粘稠軟爛的白。

但上回自己在和Alpha說什麽來著?他們只是單純的合作關系,太過了,沒必要。

現在兩人倒是名正言順了,他一步步軟化、敗退,甚至內心隱隱期望更過界一點,但現在的問題卻不是必不必要,而是能不能:一開始將他們綁作一塊的是信息素,現在又將他們隔至即使負距離相擁仍天各一方的也是信息素。

……

他不能拖累他。

事實上,在從高樓墜下之前,葉修一直堅信自己是個足夠睿智、獨立的Omega:遇到問題永遠能及時止損——即使需要抽身而退——只要這樣做對大家來說是最優解。然而火場逃生讓他第一次選擇了回避問題,醒來後所面對的信息素枯竭結果更讓他愈發優柔寡斷,直到空難發生、兩人再次相見,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一系列變故已經掏空了他的冷靜自制,如果確實需要,他仍然願意放手,但很可能說得到、做不到。

這正是他一直拒絕完全在Alpha面前坦陳的原因:愛情意味著軟肋,意味著把自己最不堪、最出爾反爾的一面暴露於人前。愛一個人,總會想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但最後卻往往是不由自主地露出獠牙,以致兩敗俱傷。

——沒有誰能潔白無比,一旦露出滿身斑點,低到塵埃裏也開不出朵圓滿的花。

周澤楷靠在他身後沈默地看了會兒,轉身往浴室去了。

晚飯依然沈悶,兩人各有心事,都不知該從何開口。飯後他們又和上次一樣對坐在桌前,只不過這次換成了葉修倒水、備藥。周澤楷看著被擺在眼前的抑制劑,終於忍不住出聲問:“墜樓後遺癥?”

與此同時,葉修也開口道:“你的信息素……”

兩人皆是一頓。葉修臉上閃過絲驚訝,隨即爽快承認:“是,所以我沒在發情期。你看了新聞?還知道什麽?”

Omega問完,上下唇又是幾度貼合,卻再沒說出更多信息。

桌子小,兩人間的距離觸手可及。葉修坐在燈下,身上披著層橘色,難得給人種想要抱一抱的柔軟感。

周澤楷一想到自己被欺瞞這事就惱火,但真正當面對峙了,看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才個把月就瘦得連襯衣都快撐不起來,一時只覺心疼無比。他想要伸出手去抱抱人,卻擔心自己掌握不好分寸——心中那頭猛虎已經失了細嗅薔薇的耐性。

愛到深處,有多在乎就有多失望。他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終令頑石點頭,哪知到頭來卻還是兩場不相幹的獨角戲。

Alpha轉手握住水杯,挪開視線道:“你被氣墊接住,住院一個月,覆查在信息素門診……是信息素,不是發情期。”

葉修挑眉,也不兜圈子,直接全部交待:“沒錯,如果只是發情期推後,我還可以用信息素安撫你,但我現在是信息素枯竭,簡單講就是一點氣味都沒了,基本從Omega變成了能聞見信息素的Beta。所以你最好用抑制劑。”

周澤楷點頭示意自己在聽。杯裏的水輕輕蕩過兩圈,很快平靜下來。

“聽著,小周,現在我們倆信息素都有問題,你是成癮癥狀很嚴重,可能產生發展成其他重癥,醫生說要治主要有三條路:一是我自然恢覆然後用信息素安撫你,二是你強行破開我的生殖腔進行標記,三是……找其他Omega。前兩個成功率都很低,坦白講,我現在對你來說就是個拖累。選一個吧。”

水杯裏的水紋絲未動,但葉修看得清楚,青年握著杯子的那只手已經用力到發白。

“你想選哪個?”周澤楷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呼吸聲近乎於無。

“……”

“如果可能,我還是想選你。”葉修沈默良久,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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