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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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在嘉世時和他共事過的陳夜輝,渾身酒氣,步伐不穩,應該是真喝醉了酒。

葉修是從嘉世創立期起就一路打拼過來的元老,當年陳夜輝進所還是他面試的。年輕人利益心重,一來就指明要進嘉世制霸律界的公司組,但葉修看完筆面情況後,卻以“不合適”為由回絕了他的申請。陳夜輝是個有點毛躁的Beta,進爭議解決組在氣場上比不過Alpha,進資本合規組又比千挑萬選的Omega在細致上差了一截,後來還是管理合夥人陶軒出面,把人協調進了才設立不久的知產組。

知識產權在當時還是個新興方向,沒什麽像樣案源,陳夜輝剛進去時人微言輕,周旋在各部門之間打了好幾年雜。後來市場需求變化,知產業務大量增加,Beta漸漸在所裏挺直了腰桿,但始終對葉修的拒絕耿耿於懷。正因為此,雖然公司組和知產組交集不少,兩個負責人間的關系卻一直不冷不熱——葉修是懶得花心思管這些彎彎繞繞,而陳夜輝則是苦於實力不夠,抓不到足以扳倒前者的弱點。

轉折出現在郁秀林案二審判決下來前的周末。當時陳夜輝把資料落在了辦公室,為了趕周一的報告只得回所裏取。知產組和公司組的辦公區挨得近,他拿了資料正準備去覆印,卻聽見隔壁茶水間傳來聲微弱□□。Beta躡手躡腳走到門邊一看,發現裏面居然站著公司組的葉修。男人面色酡紅、表情微妙地靠在流理臺邊緣,似乎正拼命忍耐著什麽。旁邊的飲水機發出一聲叮響,是水燒開的提示,男人聞聲,顫抖著挪過去,接完水,又從口袋裏摸出管試劑灌下,這才慢慢平覆下來。

陳夜輝屏著呼吸隱在門後,把人的一舉一動看得不能更真切——他雖是個什麽都聞不到的Beta,但Omega發情的特征是ABO都清楚的生理常識。葉修在茶水間緩過來就離開了,等候許久的Beta悄悄潛進去,撿出垃圾桶裏被撕得粉碎的塑料膠紙,像完成人生最重要的藝術品一樣,花了整整一天,拼全了Omega專用抑制劑的外包裝。

彼時正值社會失業率屢創新高和生育率屢創新低的經濟低迷期,重壓之下,大A主義思想泛濫成災。陳夜輝在找工作時就從不少Omega手中吃了虧,這下意外得知影響了自己整個職業規劃的葉修竟然也是個O,只覺既驚又恨。潰口一旦出現,千裏之堤也會不堪一擊。接下來的事很順利,陳夜輝聯系了在公司組一直被葉修壓制的劉皓,由後者在部門會議前見機往人水杯裏投放□□物。周一上午,兩條驚天消息傳遍嘉世上下:一是公司組的葉修因違規插手郁秀林案而辭職,二是這位在業界威名遠播的大神竟然是個冒充Alpha的omega,信息素味道還是和本人形成強烈反差的橙花香。

此後葉修出走嘉世、創立興欣,而陳夜輝和劉皓則如願成為了掌握嘉世絕大部分話語權的高級合夥人。界內盛傳興欣與嘉世勢不兩立、有一無二,雙方對此不置可否,但前者興、後者衰卻是不爭的事實:興欣近年先是以刑事要案吸引社會關註,後又通過引進實力強勁的方銳、蘇沐橙等高調進軍泛爭議解決領域,風頭一時無兩;而嘉世則因管理層的落後理念而頻頻流失核心業務團隊,案源質量一降再降,日益消磨盡了當年在各領域呼風喚雨的神勇之勢。

見Beta左搖右晃地進門,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葉修也有些意外。“陳par您今天怎麽有空來視察這兒了?”他起身裝出想關門的樣子,飛快瞥了眼門框上的攝像機,只見紅光隱在差不多顏色的紅木間,一直有節奏地閃爍著。

——目標未至,按兵不動。

看來只是舊敵上門嘮嗑,葉修暗自松了口氣。另一端的陳夜輝則沒答話,抄著手醉醺醺踱到Omega面前,似笑非笑。Beta今天也是一身華服,應該是被嘉世派來領獎的——今時不同往日,嘉世以前名聲在外,對這種雞肋獎項從來不屑一顧;現在日漸衰頹,再虛的宣傳點也得拼命抓緊。只見身負重任的嘉世合夥人步步逼近,突然將手往前一伸,五指大張道:“哈,好久不見!”

葉修這才發現,Beta手上沾滿了不知名粉末,隨風一揚,正正撲到自己臉上。

粉末是白色的,鉆入鼻腔後沒引起什麽明顯不適,只是隱隱有點刺激性的氣味。葉修下意識覺得這味道有點熟悉,還沒回想起來,就見Beta拿出個白色處方藥包,陰測測笑道:“哈!現在你總算完全栽我手裏了。說說,到底誰不合適?那麽大一個公司組,你個連自己發情都控制不了的O能帶,憑什麽我連進都不能進?托興欣這幾年的照顧,我們嘉世可算過得不容易啊,看看,我這忙得都焦慮過度對酒精成癮了!那醫生開藥給我的時候說,這藥有個神奇的作用,只需要再這麽——一點點,就能讓抽了煙的Omega進入最——深度的發情狀態。”

葉修心知不妙,皺眉後退幾步,陳夜輝臉上笑得越發放肆,腳下步步緊逼:“我記得……咱葉大律師可是煙不離手啊,嘖……被曝光了O的身份還能混得風生水起人模人樣,看看這世道,對我們這些兢兢業業的AB算得上公平嗎!你年紀這麽大了,難道還不懂是個O就該早點滾回家生孩子的道理嗎!”

“是是是,葉神您忙,沒時間考慮個人問題……沒關系,我幫你!現在外面正熱鬧,輪回服務一向以周全私密著稱,我想他們應該也不介意會場裏某個Alpha帶發情Omega上樓開房這種小事吧?”

“陳夜輝,你喝多了,現在停下還來得及。”葉修被逼至桌邊,右手背在身後,悄悄摸上剛才沒喝完的半杯水。他臉上一直是副鎮定自若的表情,只是說話間瞄了好幾眼門框方向。

但對方顯然已經醉得陷入了妄想狀態:“停個鬼!我從被你斷了公司組的財路後就日日夜夜地想啊,總有一天得讓你跪在我腳下求饒!你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徹底改變我的人生,而今天——我終於也能輕輕一揮手就把你送進地獄了!哈哈哈哈——”

陳夜輝邊笑邊松手,眼看就要把半開的藥包整個擲向空中,卻沒想到自己頭頂正上方突然天降大雨,兩三秒功夫,連人帶藥都被澆了個徹徹底底。

“抱歉,輪回最看重的就是Omega的安全。”

一只手扶住門框,下一秒,本該在機場候機的輪回經理人出現在兩人面前。

完全進入病理性醉酒狀態的Beta被安保人員帶走,江波濤走在最後,體貼地關上了門,屋內又只剩下兩個人。

“呃……那啥,小周,你現在不是該登機嗎?”葉修原以為是上頭終於看不下去,哪知周澤楷居然真的來查崗了。門框上的紅光還在氣定神閑地閃,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Alpha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昨晚這時候他還哄著人給自己加固臨時標記,又是保證又是誘惑,拙劣的甜言蜜語說得倒牙,直招得青年折騰了他一宿,哪知短短24小時後就陷入了如此尷尬的境地。

“改到了12點。江說你進了專用隔間。”周澤楷大概是一路跑來的,氣還沒喘勻,三兩步跨到他身邊:“沒事?”

Alpha嘴上雖然只問了句沒事與否,臉上卻寫滿了擔憂和不讚同,眉頭一直皺著,眼底幽深,竭力隱忍的樣子直看得葉修心裏百味雜陳。Omega摸摸鼻子,之前陪陳夜輝鬧時還算松懈的神經這下真正緊繃了起來:“沒事,他的藥和你差不多,可惜我已經好久沒摸著煙了。今晚這事嘛——興欣努力了這麽多年終於開始出成績了,我怎麽著也得過來捧個場吧?不湊巧剛會場裏有人信息素紊亂,我就被激了一下,已經緩過來了。”

周澤楷掃了眼一片狼藉的四周,語帶懷疑地進一步確認:“魏琛?”

“咳!”葉修這下是真有些尷尬:“他之前沒見過這種大場面,最近又失戀,就……有點不正常。”

Alpha靠得近了些,低下頭,幾乎是蹭在Omega頸邊嗅了會兒:“難聞……賠我毛衣。”

兩人從在一起至今還沒真正吵過架,葉修本來已經做好了迎接風雨的準備,沒料到卻竟然是這麽個展開。Alpha的溫熱吐息烘得他頸上皮膚發燙,而他從頭到尾都保持著面向門的方向,一想到紅光背後還隱藏著十幾雙睜得溜圓的眼睛,簡直尷尬得渾身發僵:“行行行,等你回來,想怎麽賠就怎麽賠!哎小周,現在——也快10點半了吧?你就算改簽也得出發了吧?”

周澤楷把頭搭在他肩膀上,兩只手在Omega背後扣緊,聞言沒動,只是又用腦袋蹭了蹭,委屈道:“你趕我。”

葉修簡直怕了周澤楷這無師自通的撒嬌大法。他本來就抱著絲愧疚,再加上之前又失控了幾秒,眼下被人蹭到耳邊用低低的嗓音一撩,只覺整個人都軟下大半。猶豫一陣,Omega幹脆直接把人推到門邊,一手環上對方勁瘦的腰,一手撐在墻壁上:“怎麽,還想從哥這裏討點糖吃?”

突然被以壁咚的姿勢困在門邊,周澤楷倒也不驚訝,伸手反摟住戀人,轉眼就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又重新縮小回之前的狀態。Alpha瞇起眼,輕輕掐了把手下熟悉的軟肉,反問:“什麽味?”

“你家茶幾上的橙子味。”葉修擡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充滿橙子香氣的吻。

紅光往門下轉了轉,又重新轉回了之前掃視全場的方位。

畢竟門外還有人等著,兩人親完後也不方便做什麽進一步的動作,只能將就擁抱的姿勢,靠在門邊說兩句悄悄話。葉修之前光顧著給人順毛,這會兒才想起機場到酒店起碼有20分鐘車程,而自己進隔間也就20來分鐘,周澤楷這來的實在快了點:“哎——這時間不對啊,小周,其實我進隔間前你就知道了吧?”

周澤楷沈默三秒,大方承認:“進酒店,就知道了。”

葉修揚眉,從Alpha懷裏退出來一些:“怎麽,難不成你還真布置了專人監測我的動向?”

“沒,策劃部有人在,剛好看到。”周澤楷把人重新箍進自己懷裏,過了半分鐘還是不滿足,幹脆偏過頭,不輕不重地咬了口對方的右耳耳垂:“……但我想。”

“那就過了啊。”葉修知道他心裏介意,又被這一系列小動作鬧得沒了脾氣,連警告的尾音都拖得懶懶的:“我之前說什麽來著,這人一開始就會止不住要更多……乖,小心最後下不了船。”

周澤楷埋在他頸間,聞言低笑一聲,又在腺體附近略施力氣咬了兩口:“你想下?”

“嘶——!”葉修信息素才穩定不久經不起刺激,這一下差點沒站穩,只得老實求饒道:“成,是我下不了、是我下不了!你要不想誤機就收手啊,一會兒真搞到樓上去了成什麽樣!”

12點的飛機最起碼11點得出發,周澤楷處理完陳夜輝的事,又得拎著箱子重新上路。夜晚風大,他見葉修只穿了套格紋西裝就到處跑,上車前還專門從箱子裏翻出件大衣塞了過去。後者無奈地當場套上,展開雙臂在他面前轉了一圈:“這位老爺,都裹成粽子啦,你就行行好放過小的吧!”

周澤楷這下才真正笑開來:“它來監督,臟了就賠。”

另一頭,江波濤將車重新駛出車庫,候在門前。車內表盤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11:05”,酒店離機場還有二十分鐘車程,他不得不頂著壓力按了一聲喇叭:再不走是真的來不及了。

再次確認完安保情況,周澤楷臨開門前最後一次轉頭看向葉修:“註意安全……”

見對方一句話翻來覆去說了不下三次,葉修無奈地嘆口氣,當著Alpha的面把葉秋的電話調出來,按下通話鍵:“餵,笨蛋弟弟,先別睡,先來輪回酒店這邊拯救一下你被挾持的老哥。……嗯,對,就機場路旁邊這家……行,說定了啊,二十分鐘!”

周澤楷這下終於徹底放了心,他坐上車後,又搖下窗追加了句:“等我回來。”

四下寂靜,夜色溫柔,Alpha的眉目清俊如畫,幽深的眸子裏裝滿了繾綣不舍。

葉修站在臺階上,對自家高黏度的Alpha簡直無奈到只想捂臉,索性進入了自暴自棄模式:“好勒,放心吧,小的到時候一定洗幹凈在床上等著您!”

引擎聲響起,黑色轎車不出片刻就消失在了夜色裏。葉修背過身,走向暗處,沒幾步也隱沒了蹤跡。橘色的落地燈在酒店門前幽幽亮著,一片死寂中,只有暗處的幾抹紅光偶有轉動。

不遠處一輛大型廂型車內,卻完全是另一副雞飛狗跳的畫面:“註意!註意!大魚上鉤,魚餌已上車!信號正常!一切照常——不對——魚餌信號突然中斷!啟動B計劃!請求行動組增援——”

黑色顯示屏上,表示追蹤位置的紅點驟然暗下,右上角的紅色數字正好跳至“00:00:00”。

二十餘公裏外的國際機場,一架飛往加拿大的國際航班正騰空而起。

周澤楷靠在椅背上,夜燈已關,眼罩已戴,但飛機離地的瞬間他心底卻突然咯噔了一下。Alpha扯開眼罩,看見整座城市正在腳下飛速離他遠去。

玻璃上殘留有些許水跡,這是一個下雪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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