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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素涵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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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蜂蜜拿到手裏時,天已微微熱了起來。素涵坐在堂屋裏頭,擺弄著方桌上的瓶瓶罐罐,心下頗是苦惱。

這些蜂蜜,尋常百姓家恐怕買的會比較少,於是素涵手裏剩下兩個選擇——要麽買給藥鋪子,要麽買給大戶人家。白蓮鎮上的藥鋪不大,但也會偶爾收收蜂子以作藥材,可藥鋪所需的分量實在是小的可憐,素涵想要靠他們賺銀子,許是有些不牢實。所以琢磨來琢磨去,唯獨剩下的,便是買到大戶人家裏這麽一個途徑了。

大戶人家來采買蜂蜜,無非就是為了做些吃食,而外村兩戶養蜂人雖說住的離白蓮鎮稍遠,但也不是會完全放棄這兒的生意,素涵想要爭過他們,也不容易。是故,她想著,這做生意也還是要有些新意才行,否則很輕易的便會給人掩蓋了過去。

閑暇無事,素涵便一直在心裏琢磨著如何把手頭的蜂蜜賣出個好價錢。偶然讀書,讀到《名醫別錄》上記載“酒漬蜂子敷面,令人悅白”,素涵頓時腦中靈感一閃而過。

她這具身子,皮膚還算細白,而冬天初搬到白蓮鎮時,素涵還挺是臃腫的,完全不若現在。別人不熟悉田家,但趙家的夫人卻是老早便與她相識了,於是她外貌上的改變也定會被趙夫人所留意。如此正好,她大可以再登門拜訪一下趙府,以自己作廣告,大肆宣傳一下蜂子美容的效果。趙夫人人已中年,白蓮鎮子甚小,資訊也閉塞,所以想來,她也不懂太多保養之道。素涵在現代飽受各種廣告忽悠,耳濡目染,即使前生不是做傳銷的,但沒吃過豬肉,好歹也見過幾次豬跑,她只要略略把現代的推銷技術用上一二即可,不求一定成功,只當它也是個營生,圖個樂子罷了。

說做便做,素涵選了個竹籃,將裝著蜂蜜的瓶罐擺好放在裏面,也不蒙上方巾,只挎在臂彎上就離了家。

白蓮鎮周遭的所謂大戶人家,不過僅有三戶而已,而如今羅家倒了,便只剩下兩家。在這一方小鎮子裏,賺點小銀子穩穩妥妥過日子是不成問題的,但要是想大賺一筆,卻就是不現實了。

現下田家已很富足,不愁吃喝用度,素涵便也不對手裏的這些蜂子太過上心,她覺著,能賺錢,是錦上添花,賺不著,倒也沒什麽影響。

抱著輕松的心態,素涵慢悠悠的朝著趙府走去。

正走著,卻見大街邊上停了幾頂軟轎,兩三個女人下了轎子,圍在路邊,似乎是在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什麽。那些女人的穿

著打扮不像是農家人,素涵猜著,她們應該是哪個大戶家裏的人。

走過去,留意著女人們的長相,但素涵失落的發現,這幾個人她都不認得。本想就這麽擦肩而過,豈料身後有人叫住了她。

素涵一回頭,只見趙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下了轎子,擡眼望著素涵,微微一笑,道:“這不是田夫人麽,我們好久不見了。”

素涵走回去兩步,也笑道:“趙夫人,多日不見,您氣色不錯。”

趙夫人上下打量著素涵,半是吃驚,半是嘆然:“只一段時日不見,田夫人卻是變得愈發打眼了,真是讓人好生羨慕。”

今日素涵一身淺碧色碎花襦裙,烏絲輕綰,上插著一只紫檀木雕花簪子,整個人顯得既素雅,又出塵。

“呵呵,趙夫人過譽了,我不過是個農家女子罷了,妝扮粗鄙,哪能入得您的眼。”

趙夫人一笑:“田夫人可是太謙虛了。”她微微一轉眸子,瞥見素涵手裏的籃中的瓶瓶罐罐,當下心生好奇,“咦?田夫人,這些個瓶子罐子是什麽?”

素涵擡擡手:“這些是蜂蜜。我在自家舊地裏種了些花草,養了些蜂子,罐子裏裝的都是最近剛采得的新蜜。”素涵一邊解釋,一邊打開了一瓶給趙夫人瞧。

趙夫人點點頭:“這色澤瞅著,倒是上佳呢,真是不錯。田夫人,你這是打算往哪裏賣?”

素涵沒有直接回答,轉而道:“這蜂蜜除了當做吃食和藥材,也還有別的用處。我手裏頭有個法子,可以助女子美容,膚色悅白,不知趙夫人可有興趣一聽?”

旁邊幾個圍在小販身邊的女子們聽了素涵的談話後,紛紛轉移了註意力,女人們很是好奇的圍在了趙夫人身側:“這位夫人,快說說你有什麽法子?”

趙夫人觀素涵皮膚嫩白,不似一般農家女,即刻心裏便認定她的確有“秘方”可助膚色白皙。眼裏帶上了幾分熱切,拉過素涵的胳膊:“田夫人,走,到我府上去,跟我仔細講講,可不許藏著掖著啊。”想到她這小一年來的改變,趙夫人可是有把素涵肚子裏的寶貝全都挖出來瞧一瞧的沖動。

素涵跟著趙夫人上了轎子,她心知趙夫人是個吝嗇的,便也沒什麽把握會賣個好價錢,但走一步算一步了,先和她們去府上細談,其後的,再合計。

轎內,趙夫人與素涵對坐。

“田夫人,我聽說,蘇玉嬌那個賤人又去惹你麻煩了?”

素涵微扯嘴角:“可不,光天化日的,便汙蔑我偷漢子。”然而,她心裏卻道,這趙夫人想必早就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何必還問。

趙夫人一臉厭棄:“這女人倒是個愛折騰的,哼。還要多虧你那時及時提醒我,若不然,留著這麽一個禍害在府裏頭,等將來她生下了孩子,羽翼更豐,我還真就沒轍了……”

“呵呵,是趙夫人您自己有手腕,才沒讓那蘇玉嬌得逞。”

趙夫人看著素涵,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知禮又言行有度,心中生出幾分喜愛,面色也親善了不少。想了想,開口道:“田夫人以後的蜂蜜,便都送來我們趙府吧,你放心,我定會給你個好價錢。但是,你那些美容的好法子,可不許私藏起來,要一字不差的講給我聽才是。”

素涵微微訝然,後又笑道:“這是自然,多謝趙夫人了。”

這趙夫人雖已不再花容月貌,可也不甘自己日漸衰敗了姿色,徒讓那些野狐子媚去了家裏的男人。自從被那蘇玉嬌鬧過一番之後,趙夫人便警惕了許多。從前一味的仗著娘家勢大,她卻不曾思量過,一句“居安思危”的古話又豈是空言。所以現在,趙夫人對各方面的事兒,都很是上心,尤其這容貌,最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聽著素涵做出了保證,趙夫人滿意的笑了。

**

趙夫人這次沒有食言,給素涵的價格的確是外面的數倍,至於原因,素涵則並不清楚。但暗自猜想,覺得這趙夫人對她親和起來,想是與蘇玉嬌之事有關。趙夫人有可能覺得素涵是個可交之人,便有意要她留在自己身邊。

那日圍在趙夫人身邊的幾個女子、婦人,皆是趙府的親朋。那些女子對於素涵的美容之方亦是頗有興趣,纏著素涵問了半天,當天便把她手裏的蜂蜜全都買走了。

素涵當時只簡單的模仿著前世在電視上看過的面部按摩,將手法大致描繪了一番,又令女人們面上覆上蜂蜜,一邊塗抹,一邊輕輕按照她說的方法按摩。半天下來,女人們洗了臉之後,倒真的感覺面部白皙了不少。

可畢竟黔驢技窮,今天是過關了,但往後,她便不知該講些什麽了。這種時候,能幫她的,就只有書鋪裏的各種古書了。幸好尹長卿與那掌櫃的交情好,素涵去打擾打擾他,應也無妨。

素涵打

算著,要在下一次采蜜結束之前,把新的方子給準備好才是安妥。

回了田家小院,素涵有些乏了。脫下鞋子,上了炕,倚著軟墊子,有些發困。

屋外頭,前來習字的學生剛剛散去,尹長卿手裏拿著毛筆硯臺,走進了西屋。瞧著素涵懶洋洋的樣子,他沒由來的微微一笑,眼中暗藏寵溺之情:“累了?”

素涵半闔著眼,迷迷糊糊的道:“嗯,有點。”

“要睡就蓋上被子,莫著涼了。”

素涵打了個哈欠,小聲抱怨道:“最近總是嗜睡的很,身子也感覺發福了不少……”

尹長卿剛放好硯臺,一聽素涵這話,轉頭過來,盯著素涵的臉,略蹙眉:“莫不是病了?”幾步走過來,擡手便覆上了素涵的額頭。

素涵笑著按下他的手,嗔怪道:“我只是有些貪睡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你這般急吼吼的作甚。”

尹長卿這才微微一楞,然後垂眸輕笑了一聲:“嗯,是我大驚小怪了。”

素涵順勢靠住尹長卿的肩膀,只覺依著他的身子,便能睡得更加安穩,就賴著不願起身了。尹長卿由著素涵靠著,拉過一床薄被蓋住她的身子,不再言語,靜靜守著她入睡。

素涵正要闔眼,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近來一段日子,自己的月事似乎都不太正常。難不成,她嗜睡的原因與這有關系?

素涵猛然擡頭,望著尹長卿,遲疑道:“長卿,我……”

尹長卿見素涵突然起了身子,似有什麽話要說,便笑著環住她的腰際,道:“怎麽了?有什麽話要說,便直言無妨。”

素涵低頭,小聲道:“長卿,我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來癸水了……”

尹長卿乍一聽“癸水”二字,手上一僵,面色泛起了紅。但待素涵把話講完,他哪裏還顧得上想其他的事情,素來沈靜的眸子裏,狂喜之色立時難以掩飾:“你、你是說……”

“我也不是很確定,但……”

尹長卿放開素涵,站起身子:“我這便去請大夫。”

素涵本想喚住他,因為這事只是她自己的猜測,又不能作準,萬一是空歡喜一場怎麽辦?然,還不等她多說,尹長卿便已經走出了屋子。

藍悠和昊兒拿著從木匠鋪裏尋來的材料,此時恰巧回來了,但兩人還沒叩響門環

,大門就被從裏面打開了。

尹長卿一反常態,面色有些急匆匆的。

“藍姑娘,昊兒,你們回來了?”

昊兒掂了掂懷裏捧著的木材:“爹爹,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尋大夫。”

藍悠一聽這話,心裏著急了:“好好的去找大夫作甚?素涵她怎麽了?”然後也不等尹長卿回答,扭頭便幾步小跑著進了院子。

而昊兒雖還站在原地,可一張臉,也是瞬間白了白:“娘親怎麽了?”

尹長卿苦笑著拍了拍昊兒的腦袋:“沒怎麽,你先回屋去。”

昊兒自來最相信尹長卿的話了,於是聽他說了沒事後,心裏就也踏實了,乖乖的點了頭,進了屋。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尹長卿便領著大夫回了田家。

中年的富態女人這次來時,心境已有些許不同了。曾經聽說這田家和大家族的鬥爭有所瓜葛,於是,她便百般不願與這家人多做接觸。可如今,與她所想相差甚遠,田家沒有在上華村那一方山腳下落魄而亡,反倒是蒸蒸日上,日子過得愈發惹人艷羨了。這女人心裏便不再輕蔑了田家去,甚至有些刮目相看了。

女人給素涵號過脈,淡淡一笑,對著尹長卿道賀:“真是恭喜尹先生了。”

“你是說,素涵她……”

女人笑著點頭:“的確是有孕在身了。”

藍悠沖過來一把拉住素涵的手,笑了:“素涵,可是要恭喜你了,你有身子了!”

素涵初為人母,正沈浸在喜悅與驚訝之中,被藍悠拽著手臂,竟也沒有知覺到,只楞楞的盯著大夫,良久才將視線轉到了尹長卿臉上。

尹長卿立在一邊,像是也沒有回過神來。而他從來都是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神色激動難耐;一雙細長的眸子裏,目光亦是灼人至極。良久之後,他笑了,難以言喻的喜悅之情隨即在他蒼白的臉上一點點綻開。

尹長卿來到素涵身側,在炕邊坐下,一手摟住她的腰間,一手輕撫上她的腹部,竟像是完全忘記了周圍人的存在一般。

中年女人見尹長卿那癡樣,不禁偷偷抿嘴。

藍悠也笑,不過這笑,只是為素涵高興而笑。她引著大夫出了屋子,後又掏了銀子,再回屋裏時,見尹長卿和素涵兩人還膩歪在一起,

便拉走了小昊子,兩人到東屋研究木匠活兒去了。

而西屋內的兩個人卻靜悄悄的,誰也沒說話。兩人只依偎在一起,臉上均染著甜蜜的笑意。

剛有昊兒時,尹長卿正身縫百般變故,哪裏能體會初為人父的喜悅。此時,他雖早就是一個父親了,但這般安靜恬然的享受著擁抱懷裏柔美的妻子和她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兒的感覺,卻也是頭一遭。

“素涵,謝謝你。”

素涵本就疲困,這會兒被尹長卿抱久了,更是神智迷離。

“謝我什麽?”

“謝謝你……出現在了我的身邊。”他將她摟得極緊,淡笑著。

素涵輕笑,心頭微甜:“總說些奇怪的話……我留在你身邊,是上天給的緣分;而我們在一起,亦是天賜因緣。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尹長卿托起素涵的下巴,相視許久,接著,兩人額頭相抵,他笑道:“對,理所當然。”

呼吸交纏,他們漸漸相吻。

**

素涵靠在尹長卿的懷裏睡熟了。

而尹長卿則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的抱著素涵,也不忍心起身弄醒她。

天色漸暗,屋子裏靜悄悄的,愈發伸手不見五指。然而,尹長卿懷抱著素涵,卻只覺得心中像被什麽東西填的滿滿的,似乎很是溫暖。

“素涵……”他低低的念了一聲,接著,慢慢的輕聲道,“這次,我只想任性一回……”

**

西屋,昊兒擺弄著手裏的木料,神色黯淡。

“藍悠姐,娘親真的要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嗎?”

藍悠研究著手中的木材,一臉認真,聽見昊兒的問話,也只敷衍著道:“大夫都這麽說了,那就是沒錯了。”

昊兒的肩膀一跨,扔下手中的木料,跳下炕,往屋外走:“我去堂屋喝點水,馬上就回來。”

“哦。”

昊兒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方桌邊上,伸手翻開茶杯,想要喝水,卻忽地又喝不下了。接著外面幽暗的月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斑斑駁駁的凍瘡——那些傷痕本早就該好了,然而,卻到了現在還會時不時的癢痛。

娘親給他的藥膏很好用,能看得出來,那是上好的東西。但,他卻

不想要手上的凍瘡好的太快,因為傷好了,娘親便不會每次給自己上藥時,都一臉憐惜的溫柔的看著自己了。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可是每次每次,還是會止不住的把娘親給他塗好的膏藥偷偷洗掉,然後,一個人悄悄地用缸裏的冷水使勁沖刷自己的雙手,讓傷處紅腫的更加厲害。

之後,看著娘親皺眉欲哭的臉,他心裏便會覺得無比滿足,手上的小傷小痛竟也根本不值一提了。可是,與此同時,昊兒心中也會隱隱的,生出一種令人無措的內疚和罪惡感,而這罪惡感與日俱增,甚至都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

他只得在娘親的面前愈發裝出乖巧的樣子,想以此來彌補些什麽。所以只要是娘親說的話,他就一定照做,從不言不。

“這一定是報應,因為我撒了謊,所以老天爺便要懲罰我。”昊兒縮在椅子裏,苦惱的暗自想道。

——家裏要添新的孩子了,那麽娘親是不是就會忘了自己呢?娘親……還會待自己如從前一般好嗎?

想起方才爹娘欣喜的模樣,昊兒只覺得對那個還未謀面的“外來者”嫉妒至極。莫說娘親,就連一向疼他的爹爹,都被那“外來者”給搶去了,一臉驚喜的神情,真是好生刺眼。

——他們有了弟弟或妹妹,就會不要自己了吧?

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這麽一個令人擔憂的想法,而後,這個認知竟是無法在腦海裏消除掉,反而越來越根深蒂固,一遍遍的冒出來,提醒著他,曾經屬於他的短暫溫情,終是要被奪走了。

咬緊牙關,卻還是有點想哭。

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娘親對他的寵溺,怎麽可能永永遠遠?可是,接下來會怎麽樣呢?等小弟弟或小妹妹生下來以後,娘親會不會又變回從前那般,對他冷言冷語、不聞不顧?甚至惹急了,還會趁著爹爹不註意的時候打他、踹他?

昊兒攥緊拳頭,暗道:“不行,一定要想辦法,不能讓娘親被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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