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寂滅

“你怎麽在這裏！”戎狄也轉頭看向他。

“我……怎麽在這裏？”何宛洛尷尬地笑了兩聲，“我從裏面走出來就到這裏了啊。”

“無所謂，反正馬上世界末日了，你在哪裏都一樣。”螢歪著頭想了想，這個人實在是礙眼，一次兩次地在關鍵時候跑出來壞事，是他們計劃裏最大的變數，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安心，“既然你來了，就——”

“就讓你在這裏好好看著我們的成果。”螢還沒說完，戎狄卻搶在前面說出口。

她瞟了一眼戎狄，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麽，她害怕的是戎狄的靈魂再次被因為何宛洛而產生波動，好在這次戎狄似乎沒有什麽特別反應，只是揮了揮手，黑霧變成繩索，將何宛洛牢牢縛住。

螢還想再說什麽，天地間忽然風雲色變。天空中烏雲壓頂，濃黑的雲朵仿佛朝著他們所在的山峰直壓下來，片刻後疾風驟雨開始打了下來，狂風亂做卷著瓢潑的大雨肆意地打在何宛洛身上，讓他連眼睛都無法睜開。這雨仿佛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沖刷幹凈，越下越大，谷底的巫族眾人在暴雨中卻越發激動，口中邊念著何宛洛聽不懂的語言，邊伏地跪拜，在這黑壓壓的天地間，上千巫族人異口同聲地重覆著同一句話，詭異無比。

一道閃電破空劃下，仿佛就落在何宛洛的身前。閃電之後，何宛洛感覺到身上一涼，強自睜眼去看時，發現不知何時在急迫的暴雨中竟然混雜了一片一片的雪花，雪花落在身上，氤氳著散開，像是一朵朵白色的花兒綻放開來。

這是六月飄雪，滅世神要降臨了！

“準備迎接刑天大神蘇醒！”螢用了巫族秘術，她的聲音在風聲雨聲中依然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無根水降，無果花開，那最後的無魂人是——

何宛洛往下看了看，谷底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雖與他不是同類，卻也長著普通人的模樣，其中不少老弱婦孺。巫族全族將靈魂出賣給刑天換來戰鬥力，不正是無魂之人嗎！

這個瘋子，竟然要對自己的族人下手。

“下面的人快跑，”何宛洛拼盡全身最後一分力氣，大喊道，“他們想用你們所有人祭祀刑天。”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開，巫族眾人一片嘩然，原本跪在地上的參拜的許多族人都紛紛站起來，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晚了。”混著雨水的雪花落在螢的臉龐，將她精致的妝容淋花，各種色彩順著雨水糊滿了她的臉龐，此刻的螢十分詭異可怖。

何宛洛向下看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離谷底高不到三米的地方，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光，那紅光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罩子，把整個山谷都罩了起來。巫族有人想要離開山谷，卻在碰到紅色的光罩的那一刻又被反彈回地面，他們已經被困死在這山谷中！

滅世的陣法已經開啟，在傾盆的大雨和漫天的雪花中，谷底的巫族人在陣眼中，逐漸都化作一個個淡黃色的光點，朝著刑天無頭的身軀飛去。

“你這個瘋子，連自己的族人都不放過！”何宛洛掙紮著，朝螢嘶吼。

螢卻是懶得理他，等到谷底裏的人越來越少的時候，刑天原本幹癟鄒巴巴的皮膚漸漸地充盈飽滿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握著戰斧指節輕輕地動了一下。

終於淡淡的熒光全部都流盡，瓢潑的大雨和飛雪也止住了，刑天大神握著戰斧的手動了起來，由於沈睡了上萬年，剛剛蘇醒過來的刑天還不太適應，緩緩邁出了第一步。

螢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了不對。按照巫族典籍上的記載，當刑天大神蘇醒的時候，他所有的力量都會被喚醒他的人繼承，可是這位大神卻揮舞著戰斧朝自己走了過來。邢天手中的幹戚是上古神器，若是被它傷到了，就算她是個靈體也會立刻灰飛煙滅。她心中惶恐，想要往身後躲，誰知道站在她身後的戎狄卻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這一推正好把她送到了刑天的斧刃上，螢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立刻香消玉殞了。

怎麽回事？變故來的太快，何宛洛徹底呆住了，不是說刑天蘇醒的時候，螢就能獲得滅世的能量嗎，怎麽突然就窩裏鬥起來了，這無頭戰神醒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喚醒他的人殺了？

只是現在他沒有功夫想這些，雖然螢已經殞命，但刑天似乎並沒有滿足，又繼續提著戰斧朝著距離他最近的何宛洛走來。

糟了，這個戰神會把所有他看到的活物全都殺盡！

刑天是巨人，何宛洛跑十步還不及刑天邁一步，就在巨大的戰斧要落下的時候，一雙手把他拽開了。

“你是景哥？”

“是我。”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何宛洛邊跑得氣喘籲籲邊提出好奇寶寶的問題。

“剛剛。”

“這個戰神怎麽了？”

“刑天本來就是滅世的神，連天帝都不服，又怎麽會聽令於普通人，”景泠帶著何宛洛東躲西閃。

“那巫族的典籍是騙人的？”

“典籍沒騙人，不過內容被我改了。”

何宛洛突然想笑，估計螢到死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是被一本假的典籍給坑了。

“那現在怎麽辦，典籍上有沒有寫怎麽重新把他封印回去？”

“沒有。”

“……”

景泠帶著何宛洛一路跑，身後無頭的神拿著戰斧一路追，場面詭異又搞笑。山頂的地方不大，終於跑到了無處可跑的地方，那是何宛洛剛剛爬出來的洞口，在黝黑的洞口前，景泠停了下來。

“阿洛，你自己躲好。”

何宛洛跑到五臟六腑差點都要吐出來了，一時間沒聽清景泠到底在說什麽，猝不及防地就被景泠一掌拍暈，推進洞中。

放出刑天他也有份，現在他應該要將這一切終結掉，即使是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眼看著刑天已經提著巨斧朝他逼近，景泠迅速從口袋中掏出成串的符咒，密密麻麻的符紙結成一張巨網將刑天籠罩在其中，巨網似乎發揮了效用，延緩了刑天的動作，然而刑天是上古就存在的神，這些符咒對他而言不過如同小兒的玩具一般，雖然暫時能拖得他片刻，又怎麽能真正封印的了他呢。

這些符紙上的咒文都是景泠用自己的鮮血寫的，咒與他早就合二為一，符咒織成的大網被刑天的戰斧斬斷的瞬間，景泠噴出一口鮮血，昏迷倒地。

刑天沒有腦袋，也沒有意識，只知道要將所有的生物都殺戮幹凈，被景泠的符咒網阻擋了之後更加暴躁，揮起戰斧，就要朝著躺在地上失去意識的景泠砍下。

這時原本黯淡的洞裏精光閃現，將洞內照亮，光線從洞內向洞外蔓延開來，熟悉的感覺讓刑天手上動作一滯，無頭的身軀轉向了洞口。

光芒漸漸凝聚成人形，那人一襲白衣飄飄，長發披肩散落，清風朗月的模樣，正是羅浮。

“哎，”羅浮嘆了一口氣，“這個人間正是不太平，本來想多偷一會兒閑，真是一刻沒有我在都不行啊。”

“刑天啊刑天，你說你連頭都沒有了，怎麽還這麽不安分呢？”

刑天扛著戰斧，安靜地站在那裏。

“哦對，我忘了你沒頭，就更沒有嘴，沒法說話的。”

羅浮點點頭，開始自言自語，他也沒想到萬年之後還能碰到上古的神，但是他可一點都不喜歡刑天，有頭的時候他就長得十分醜陋，現在連頭都沒了，還是喜歡不穿衣服，袒胸露乳的，更是醜到讓他不想睜眼去看。

“你這麽醜我才不能讓你去凡間嚇人，恰好我這屢殘魂也在這個世上飄蕩得夠久了，今天就做個了斷吧。”

刑天聽不懂羅浮在絮絮叨叨說些什麽，揮著戰斧又要朝他沖過來。

“真是個莽夫，這麽久沒見了也不敘敘舊，一上來就亂砍”羅浮輕輕閃過，“我還有事沒做完呢。”

刑天撲了個空，轉過頭來，又是一斧子砍過來。

“看來是見不到你了呢，”羅浮再次閃身，俯下身來看著雙眼緊閉的景泠，嘆息了一聲，“小泠，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羅浮伸出食指在景泠眉心一點，指間上有暖黃色的光束源源不斷地輸入景泠的體內。刑天的攻勢沒完沒了，羅浮不堪其擾，只能分了一只手去抵擋刑天的攻擊。漸漸地，他指間的光芒黯淡下去，終於消失了。

羅浮咂咂嘴，站起身，徒手在虛空中一劃，虛無的空間如同紙片般被他撕出了一道裂縫，他拽住刑天舞動的胳膊，拖著刑天一起踏入了那巨大的豁口中，等到他們二人的身影全都沒入在裂縫中，這道口子開始漸漸地閉合。在虛空中缺口即將閉合的剎那，羅浮回頭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

“小泠啊，這次真的要再見了，以後沒人幫我束發了。”

從此，世上再無神祇。

回到新城已經三天了，何宛洛整整三天都沒理景泠，景泠特意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討何宛洛開心。雖然對這一桌子美味佳肴何宛洛完全無法抗拒，但是他還是非常有志氣地氣鼓鼓不理景泠。

“阿洛，別生氣了。”

“我當然生氣！我們說好的同生共死，結果每次真正到了生死關頭，你就把我推開。”

“我現在不是沒事嗎？保證沒有下次了，我們以後還有好多年的時光。”

“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刑天突然就不見了？”得到了景泠的保證，何宛洛終於氣消了一點點，把硬生生憋了好幾天沒問的問題問了出來。

景泠看向窗外的星空，從常羊山中醒來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和以前不同了，他身體裏巫族和鮫人的血像是都被那場大雨洗刷幹凈了般，現在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許久他才緩緩地答道，“誰知道呢。”

是啊，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呢，只是他在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見了一個許久沒有見到的人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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