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回家

從景泠手上接過手機的那一刻，何宛洛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地活在21世紀，他突然覺得十分佩服自己的前世，現在的他完全不能想象羅浮在沒有手機電腦電視的地方，怎麽活過了上萬年的，他現在離開手機一刻都覺得坐立不安。

反觀景泠，從千年前活到現在，對於現代通訊設備他雖然不排斥，但除了接打電話和必要的聯絡之外還是鮮少用這些東西，他總覺得這些東西哪有可以觸到的白紙黑字看得舒服。況且他的壽命很長，數十年的時光對於他來說不過在彈指一揮間，倒並不覺得時間難熬。

於是在回程的高鐵上，何宛洛一直埋頭刷著各種手機資訊，景泠反倒是不知道做什麽了，學著何宛洛看了幾眼手機就覺得十分無聊，只好在邊上閉目養神。

何宛洛是個媒體人，每天刷第一手資訊是他的職業病。而作為靈異節目的制作人，他也一向對帶著靈異苗頭的新聞有特別的敏銳感，因而他的目光被一條新聞吸引了。

這是今早剛剛更新的特大新聞：新城發生重大地鐵追尾事故。

官方的報道是前車在運行途中突發供電觸網跳閘故障，導致車輛緊急停靠，而不知道為什麽信號沒有發出去，後車並不知道發生了這種事，照常急速行駛，在漆黑無照明的地下，沒有一點防備地就撞了上去。

目前警方還在清障，由於事故發生突然，情況過於慘烈，具體傷亡情況尚且不清楚，各個媒體也都被安保攔在地鐵站口，暫時不允許播報內部的情況，通過視頻轉播畫面，只能看到有一具一具的擔架不斷擡出，看起來情況不容樂觀。

1號線，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小楚上班的必經之路。發生事故的站點似乎也就在小楚家與電視臺的中間路段，何宛洛心裏一驚，迅速翻開通訊錄，找到小楚的電話撥了出去。

長久的忙音，沒有人接電話，再撥了一邊，電話那頭還是傳出冰冷的電腦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的心慢慢地沈下去，假如小楚就在這輛地鐵上，到底會發生什麽他無法想象。在13樓，小楚跟他的關系最好，他在新城沒有親人，除了景泠以外，13樓的人就是他深深的羈絆，無論誰出事他都不願意看到。

正在沈思間，電話鈴響了起來。

何宛洛的應激反應讓他還沒看清楚是誰就接通了，下意識地以為是小楚回的電話，正要欣喜地詢問他的現狀，卻聽見電話那頭是另外一個曾經熟悉如今讓他琢磨不透的聲音。

“你總算醒了，比我預想的晚了一點，”通過電話，傳來的還是秦天的聲音，說話的語氣卻與以往的秦天大不相同了，“我現在該叫你什麽呢，羅浮上神？何宛洛？還是繼續叫領導順口一些。”

“你想怎樣？”

“看新聞了嗎？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後面還會有更多驚喜。”

“餵……”不等何宛洛再說話，對方就已經掛斷了，嘟嘟的盲音把何宛洛沒說完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巫族已經開始行動了，何宛洛的指節收緊，指甲扣在座位扶手上，力氣大到差點把扶手壓斷。這是秦天，不，是戎狄開始公然向他發出的挑釁。

景泠不知道何宛洛接了誰的電話，突然面如土色，關切地詢問他。何宛洛把新聞報道和戎狄說的話覆述給景泠，景泠低頭沈思了片刻，才緩緩道，“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你這麽大費周章，就是為了讓地鐵相撞？”與此同時，遠在新城的戎狄剛剛放下電話，就遭到了沙發上女子的質詢。

“螢，耐心點。”戎狄對著眼前的女子的語氣放得柔和溫婉，哪裏還有剛才打電話時候的半分囂張，“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的。”

坐在沙發上的女子抱著手上的ipad看了許久的新聞，覺得有些無聊，興味索然地把這個新奇的東西扔到一旁，又從手邊拿起小小的化妝鏡前後照了起來，鏡子裏映出來的臉清秀明麗，眼角含情，雖然不是絕世美貌，卻也楚楚可人，有仙姿玉質。她對於這張臉十分滿意，她這個義弟還算有幾分本事。

“我要把我這些年遭受的苦楚逐一還給他。”螢清秀的臉龐爬滿了仇恨的影子，讓那張眉清目秀的臉變得扭曲可怕。

“你要的，我都會給你。”戎狄俯身，撩起螢滿頭的秀發，指間穿過發絲的縫隙。

螢不耐煩地撥開戎狄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享受著陽光。

怪不得那個人一直想要擺脫巫族，原來陽光、空氣和自由每一樣都是這樣美好。她自從出生起，巫族就已經被限制在陰暗的地底，她這一生從未感受過陽光的溫暖。羅浮上神死後這一千多年，她的魂魄被收進了無相傘中，日日夜夜都受那來自地府的紅蓮業火燒灼，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過了上千年的時光，沒想到最後將她救出苦海的竟然是當年在巫族最不起眼的，父親隨手收留的義子。

他們巫族的眾生只有魂魄沒有形體，想要在世間生活，就只能奪人精舍。戎狄想得也很是周到，在她的魂魄凝聚成形的時候，就為她找來了一副漂亮的皮囊。

她在無相傘中飽受煎熬的一千年時間裏，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周圍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麽新鮮。這個世界多麽美好，憑什麽他們一族就要永生永世在大荒之野忍受饑餓和苦寒。巫祝早就有過預言，她身上有毀天滅地的力量，或許現在已經到了預言應驗的時機，她要親自帶著他們一族完成父親的願望。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有些恩怨需要了結。

她想起那些年少時的愛戀，覺得那時的自己有十二分的可笑。以她的公主之尊，竟然會愛上一個血統不純的鮫人混血兒，還為此遭受了千年的折磨，如今她的血液裏流淌的都是覆仇的血液，她期待著再次與那個從小就伴在她身邊，與她有過一段愛恨交纏的小啞巴的相遇。

泠，一千年不見了，不知道自己以這副樣貌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螢細長的指甲拂過這張如同羊脂一般白嫩的臉龐，不由得咯咯地笑出聲來。

高鐵終於緩緩駛入了新城車站。

剛下車，何宛洛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來顯上“小楚”兩個字在不停跳動，何宛洛眼睛一亮，趕緊接起電話。

“阿洛，你還知道回來，度假都玩瘋了吧。”

真好，他還活著，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何宛洛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景泠輕輕握住了他的左手，冰涼的觸感讓何宛洛漸漸鎮定下來，發自肺腑地說，“你沒出事，真好。”

“你也看那個新聞了，”小楚的聲音突然變得神秘兮兮，“你說奇不奇怪，早上我正準備突然收到秦天發來的短信，讓我今天千萬不要坐地鐵，就好像他知道會出事似的。”

“你確定是秦天？”

“對啊，就是他的號碼。”小楚表示確定，要不是因為秦天發來的那個短信，他現在可能就是電視裏被擔架擡出來的人中的一個了，為此他對秦天充滿感激，可是在事發後，他想打電話去問秦天，他卻怎麽也不接電話。

何宛洛結束了通話，心裏充滿疑惑 ，既然戎狄有心挑釁他，讓他在意的珍視的朋友死去不是更好的打擊他的手段嗎，為什麽他要提前去通知小楚，讓他避開這場災禍？

景泠對於這件事也頗為詫異，當時在那荒野小村中，他以為戎狄殺死了木頭，可是在戎狄離去後不久，木頭就悠悠轉醒。他檢查過除了這一段記憶完全消失不見以外，幾乎沒有什麽外傷。他當然不相信來自巫族的戎狄會對與他不相幹的人類有慈悲憐憫之心，但是事實上他是卻一次次地放過了13樓的人，確實讓人心生疑惑。

“不管怎麽樣，他們沒事就好了。”到底還是何宛洛心大，反正想不通幹脆就不去想了。只要他在意的人沒事，他就很高興。

景泠對13樓的人的感情也只停留在“聽過名字”的階段，他唯一在意的人只有何宛洛，雖然這件事存有許多疑點，但是他此刻不想去想。他隱隱約約中覺得馬上就會有足以翻天覆地的事情發生，無論未來如何，他現在只想享受這暴風雨前的片刻安寧。

於是兩人默契十足地都對“秦天”“地鐵”“巫族”等關鍵詞閉口不談，一同返回離開了許久的家。

剛打開家門，就看見阿吾蹲在門口，如果它能流眼淚的話，現在一定是聲淚俱下的委屈模樣，“哎，兩個人甜甜蜜蜜去度假了，只留下我一只可憐孤獨的老狗獨守空房。”

景泠看不慣阿吾這幅賤兮兮的戲精樣子，白了他一眼，就自己回了房間。

“阿吾……”

何宛洛畢竟還是嫩了點，還不了解和阿吾的正常相處模式，心裏想著好歹這也是他前世親手捏出來的，多少也算是個有身份的寵物，本想好言安慰幾句，誰知道阿吾得了便宜還賣乖，繼續哀嚎道，“哎，反正我這幾千年也習慣了……”

這下連何宛洛也不想理它了，學著景泠的模樣也給它翻了個白眼，轉頭紮進房間找景泠去了。

“汪——！”阿吾在身後氣得不想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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