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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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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往事1

景泠看著何宛洛平靜安詳的睡顏,他已經睡了好些天了,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在宣告著這還是一個活人,不知道他的神識現在游到了何處,不知道他醒來以後是否還會原諒他。

羅浮上神的的命運自從遇見他開始改變。如果不是他,或許他一直都會是那個在昆侖山上那個終日愜意飲酒,不問白雲蒼狗的逍遙上神。

羅浮遇見他是偶然,可他遇見羅浮卻是有意。

在那個月滿之夜,他故意坐在東海之畔,等候羅浮上神。巫祝早就蔔算過,那是上神的必經之地。波光粼粼的海水邊的偶遇,其實是精心策劃的人為。

景泠出神地望著何宛洛的臉,思緒紛亂,前塵往事如畫卷般緩緩在他眼前鋪開。

千年前,巫族驍勇善戰,南征北討,即將征服五洲大地,只可惜這一番美夢卻被羅浮上神親手打破。明明不問世事多年的上神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對人間上心起來,一出手便將整個巫族打入地底,令他們永遠只能在夜間出沒,一旦被日光照射,便會煙消雲散。

那個夜晚,遲玉第一次帶著伶回巫族,巫族的人當然認得這是他們的聖女,只不過早些年已經叛逃出巫族,據說一直和東海鮫族廝混在一起,如今卻又回來。侍從們一擁而上,將遲玉和伶扭送到巫王面前。

“這孩子哪來的?”在陰森森的巫王宮殿內,坐在枯木雕成的王座上須發斑白的巫王眼神如針一般死死地盯著他。

“回稟巫王大人,是……屬下的孩子。”遲玉拽著伶和她一起跪下。

“大膽!”巫王大怒,“你身為巫族的聖女,竟然與外族茍且,還生下孩子。”

“大人息怒,”遲玉五體投地,恭恭敬敬地答道,“屬下正是為了巫族著想,才帶回了這個孩子,這不僅是屬下的孩子,還是鮫族的孩子。”

“哦?”巫王有了興致。

遲玉上前,在巫王身邊附耳低述。伶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些什麽,只知道那個叫巫王的老人臉色由怒轉喜。他從王座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一把拽過他像端詳物件似的仔細端詳了一番,隨手一揮,他便失去了意識。

遲玉看著軟綿綿倒地的孩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終於是忍住了。

“你已經背叛了一次,現在要本尊怎麽相信你?”

“屬下自願為人質。”

“好,就按你說的辦。”巫王拍了拍遲玉單薄的肩膀,“此事若成了,你還是巫族至高無上的聖女。”

等到伶醒來時,母親已經不在了。坐在他床邊的是一個小姑娘。

“你就是那個鮫人?”姑娘相貌平平,好奇地盯著這個外族人。她知道這是聖女姑姑的孩子,她印象中的聖女姑姑又漂亮,對她也溫柔親切,生下來的孩子也這麽好看。

“我聽父王說你母親犯了錯被關起來了,我求了好久父王才把你賜給我當玩伴。”

“我叫螢,你叫什麽名字?”

螢從來沒有見過外族人,對伶充滿了好奇,忍不住絮絮叨叨,但伶不想理這個啰嗦的小姑娘,他對這陰森森的地方裏的所有人都沒有好感。

“餵,你為什麽不說話!”小姑娘從小都被捧在手心裏寵慣了,第一次碰到膽敢無視她的人,生氣極了,轉念又想明白了,大概這個漂亮的鮫人是個啞巴,所以才不說話。

伶想趕緊找到母親,他從床上跳下來就要往外走,卻被螢攔住了,“小啞巴,你不能出去,父王說過你只能在這裏呆著。”

伶不想理會這個煩人的小姑娘,使勁伸手一推,螢被狠狠推到在地上。

“醒了?”這時巫王從門外走進。

“父王,他欺負我。”螢一直都是養尊處優的公主,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淚水漣漣地撲進巫王懷裏。

父慈女孝的場景刺痛了伶,他惡狠狠地盯著巫王。

“記住,我不會懲罰你,”巫王輕聲哄著螢,轉頭對上伶的目光,話語中帶有幾分警告的意味,“但是你每一次的任性,都會由你的母親替你承擔後果。”

“母親……你把她怎麽樣了?”

“只要你聽話,她就會好好的,否則,我會讓她生不如死。”

巫王當然知道,只要拿捏住了軟肋,再兇狠的狼崽子也會乖乖地臣服。縱使伶再不甘心,再桀驁,只要有遲玉在手上,他也只能乖乖聽話。

果然聽了巫王的話,伶安靜下來,再也沒有說話。

伶閉上雙眼,原本他與母親生活在東海。自從他出生起就被貼上了不祥之人的標簽,他早早地就知道自己和其他的族人不一樣,他沒有魚尾,父親對他也十分冷淡,族中的幾個兄長見父親也不喜歡他,便更加肆無忌憚變著法子來捉弄他。

但是他喜歡東海,他愛著海水和陽光,然而現在他只能屈身於這黑暗之中。

巫王許他每年在祭神節當天可以與他母親團聚一刻,倘若他聽話,便能夠延長探望的時間。從此以後,他在巫族生活了百年的時光,從孩子變成了少年。

巫族終日沈陷在無邊無際的漆黑裏,常年靠著昏暗的燭火照明。他們一族的人與老鼠臭蟲一般只能生活在這永不見天日的地底,他厭惡極了地底的生活,那個地方永遠那樣潮濕黏膩,陰森冷清,讓人透不過氣來。他漸漸地有些明白為什麽巫王選定了他,因為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巫族的人都無法自由行走在地面上,即使是如聖女遲玉一般天生就擁有靈力的人,也只不過能在地上呆一個時辰。而他卻是巫族的例外,因為他的身上還流著鮫族的血,他可以任意地在地面上行走。曾經他趁著螢不註意的時候,偷偷跑到東海,想要看一看鮫人的生活。

在那裏碧海藍天,海面在溫暖的陽光下像琥珀般泛著金色的光彩,海風和海浪的氣息讓人心醉,海面上有鮫人在嬉戲翻騰,那些鮫人的魚尾靈動,在翻湧的海浪中絲毫不受阻。這也是他的族人,他多想也能這樣生活在陽光底下,和這些族人生活在一起。

可是當他企圖靠近他的族人的時候,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懼怕和鄙夷的神色,因為他身上帶著的巫族的血統,更因為他沒有魚尾。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父親,想要哀求父親去救救母親,可是父親卻是扔給他了冷冰冰的一句話:“你是帶著巫族血統的不詳之人,想要回鮫族,除非洗凈你身上的巫族之血,否則就滾回你骯臟的地下去。”

“小啞巴,你輸了。”趁著伶走神,玄衣少女一劍刺進他的胸膛。

看著汩汩的鮮血從劍傷處流出來,少女也沒有一絲驚慌,她盯著伶俊俏的臉龐,想要看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

可惜伶讓她失望了,只是淡淡地說,“公主殿下劍法精湛,伶不能及。”

越長大,螢越發看不懂這個少年了,或者說她從來都沒有看懂過。明明他們兩個從小就在一處長大,可是無論她怎麽故意找茬,他都是謙恭禮讓,從來都不顯露任何一絲情緒。無論對她,還是對她父王都是一副謙順的模樣,她恨不得撕爛他這一副順從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麽樣的狼子野心。

她從小就喜歡這個漂亮的少年,她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歡,可是伶從來沒有回應過她。她是巫王唯一的女兒,在她出生的時候,就有巫祝給她占蔔過,她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巫族的命運將掌握在她的手裏。

巫王對她尤其喜愛,願意把巫族的一切都捧給她,可她偏偏就想要這個罪人的兒子。她不僅看不透伶,也看不透自己的心,她心裏越喜歡伶,就越想折磨他,讓他對自己多上一點心。

“陪我練劍也敢走神,”螢拔出劍,轉身冷冷道,“自己去領罰。”

伶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你——”螢在身後氣得跺腳,“你就不能求求我嗎?只要你求我,就不用去受苦了。”

“惹公主生氣了,伶自願領罰。”伶的腳步沒有半分停滯,繼續走出門去。

巫族有神鳥焦明,焦明鳥最喜歡吃活人的血肉,螢口中的刑罰就是把人綁在刑柱上,割開皮肉,供焦明飽餐一頓。雖然焦明食量不大,但是自己的血肉被生生啄食的痛苦非常人能夠忍受。好幾次,手受過刑罰的伶全身上下都有能看見森森白骨的傷口。

她一向刁蠻任性,每當不順心的時候,都喜歡用這種酷刑來懲罰伶,小時候還能看見他哭泣懼怕的神色,年紀漸長,再受罰他也習慣了,依舊是面無表情。只是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伶從來沒有開口求過她半句。

螢生伶的氣,更氣惱自己總是用這種方法把伶越逼越遠。

罷了,她是公主之尊,以後自然會繼承巫王之位,到時候她要把他永遠囚禁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巫王宮中,就讓他們兩個生生世世互相折磨。

只是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死在這一天來臨之前。

伶自然也不知道,在他去領罰的途中,被巫王攔了下來,交代給他了一個讓他悔恨了上千年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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