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千年1

何宛洛終於睡醒了，帶著宿醉般的頭疼。這一覺睡得極其糟糕，一直在夢裏浮浮沈沈，場景一變再變，內容離奇詭譎。

對於這種頭疼，他倍感厭惡，而眼前雲霧繚繞的迷蒙更讓人不知歸路。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到底在哪，將要去哪裏。也因為睡得太過於迷糊，他甚至分不清過往的種種和此刻懵懂到底哪一個是夢哪一個是現實。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片刻的沈吟之後，記憶才像漲潮的海水全部朝他腦子裏翻湧呼嘯而來。

景泠呢？

他實在想不起來最後發生了什麽，隱約中記得在某種情緒的牽引下有什麽東西從心底破繭而出。那種積聚許久的力量噴發就像是打通了全身的脈絡一樣，讓他酣暢淋漓。他還是他，可是卻又總是感覺好像有哪裏不同了。

“我在哪裏？”

話說出口，何宛洛才發現周圍根本無人回答。他身處迷霧之中，霧霭茫茫，擡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無所謂天和地，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被拉上了幾層紗簾似的，這些霧氣輕飄飄、細膩膩地輕拂著水，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在霧中浮來浮去，似仙境，似迷宮，令人迷惑。

恍恍然間，有一個聲音傳入腦海，他四下張望，卻依然空無一人。隨著低沈的聲音緩緩敘述，他的眼神越來越清明，這個聲音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鎖住前塵往事記憶的匣子，這一段被埋藏了上千年的記憶又重新回到他的腦海中。

故事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當天地尚未分開，整個世間還是一片混沌之時，在混沌中孕育著三樣法器：開天神斧、造化玉牒和混沌青蓮。

開天神斧天生地長，非金非石，有開天辟地的力量；造化玉牒主生死輪回，維持混沌之中的順序，而混沌青蓮代表著生命力，是萬物生命之源。盤古最早在青蓮的力量中覺醒，從青蓮中獲得了無盡的法力，成為了混沌中的第一個神。

盤古覺醒之後，就發現自己手中握著開天神斧。原先沒有意識的時候在這混沌中每日迷迷茫茫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然而如今他卻越發覺得這混沌一片囫圇的樣子十分不舒服。整日一個人孤寂游蕩的生活也令他生厭，他迫切地想知道混沌之外是否還有如他一般的神，受著心中欲望的蠱惑，他舉起了開天斧輕輕一揮。斧頭在混沌中砸出了印記，印記延伸，成為裂縫，一陣天塌地陷的搖晃後，整個混沌裂成兩半。清者上升而為天，濁者下沈而為地。自此，天地初成，陰陽分隔，數萬年的混沌被他一時的沖動打破。

盤古心知闖下了大禍，他這一斧子違背了天地行效了數萬年的道，不久後恐有天劫。但是他也不願意自己親手劈開，以生命為代價的天地從此又變回寂靜的混沌。在天劫來臨之前，他在天地間四處奔走，尋遍天地，找到意識尚未覺醒的其他諸神，以自己體內的青蓮之力，幫助他們一一覺醒。

於是天地間有了最古老的一批神，神農、太昊、少昊、顓頊各自掌管一方，另有祝融、蓐收、玄冥、句芒、女媧和伏羲相輔，天地間秩序初成，再也不會回歸混沌，盤古方才安心，他遠去十萬八千裏，走到天邊準備順應天劫。

在盤古隱居天邊，準備應劫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小小的東西。那個東西心智尚未開化，並不知道何為天地日月，也不知道什麽是道，終日渾渾噩噩，只知道吸取天精地魄果腹。盤古原本就是巨人，在開天辟地之後隨著天地日長一丈，如今早已是魁梧雄壯，一步就能從海角跨到天邊，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小的東西，也覺得十分新奇，一時間愛不釋手。只是這個小東西虎頭虎腦，十分調皮，盤古決心再為這個他深愛的天地做一件事，他用盡了體內所剩不多的神力，讓這個小家夥也覺醒過來。

那是最後一個覺醒的神，也是世間最年幼的一個神。

盤古在羅浮仙山發現了他，便順口叫他羅浮。盤古不能夠給他更多的神力，讓他也如神農等神一般執掌一方，心中對他有幾分愧疚，便耗費七日的時光，教他禮儀仁愛，賜他慈悲心懷，為他啟發心智，令他明辨是非。七日之後，盤古應劫。他的身軀頂天立地，化為不周、昆侖，撐住天地，完成了他心裏的最後一個願望——使天地永遠不再成為混沌。

自從心智開啟以來，羅浮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為分別，他深深敬仰著這個給他心智，傳他神力，教他道義的人，這天地間的草木山川都是盤古的血肉之軀化成，愛屋及烏，他也愛著天地間的一切。從那時起，他就在心裏暗自立誓，一定要幫盤古守好這一方天地。

自盤古死後，羅浮一直都呆在神山之上，每日侍弄花草樹木，困了就躺在地上一覺睡上數十年，醒來無事便枕頭臥在草地上看天邊浮雲來來去去，太陽東升西落，這樣恬淡閑適的日子轉眼過了幾千年。對於他恒久漫長的生命而言，千年的時光不過只是其中短短一段，在這千年中，他終於從身量未足的孩子長大成了少年模樣，整座羅浮山，就只有他一個活著的生物，初識世間，還覺得萬物皆有趣，呆的時間長了也開始第一次感受到了百無聊賴。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盤古曾經跟他說起過，在天地的另一邊，還有他的其他同類——另一些受盤古神力恩澤而覺醒的眾神，於是萌生了想去看一看的想法。

這是自他有生命以來第一次踏出羅浮山。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片荒蕪，除了河水流淌的叮咚聲和風穿過林間拍打枝葉的聲音，茫茫天地一片死寂，他走得也十分疲憊，不知道幾萬裏，終於遠遠看見有長得和他相似的東西。

說是和他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那個東西與他一樣有口有眼，頭手皆備，但本該長腿的地方卻長著一條粗粗的尾巴，在四處橫掃。那個人身蛇尾的東西坐在海邊，低頭在捏這些什麽。

“你在做什麽？”羅浮忍不住上前詢問，自從盤古仙去後就再也沒有發過聲的喉嚨發出暗啞幹澀的聲音。

那個東西沒想到周圍還會有其他的生物，也被嚇了一跳，盤著蛇尾將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問道，“你也是被盤古神父喚醒的神？”

羅浮點點頭。

“我叫伏羲，我和妹妹在造人呢。”

“人？”羅浮不解。

伏羲興沖沖地指了指地上擺放著的，用海岸邊的淤泥捏成的小小的東西，他宛如珍寶一般捧起其中一個半成品對羅浮說，“我和妹妹把這個叫做人。”

羅浮從他手中接過這個叫做“人”的泥巴團子，仔細端詳了片刻，發現這些泥巴團子與伏羲的長相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是他們沒有蛇尾，長著雙腿。

“我們是按照自己的長相捏的，但是我和妹妹都覺得蛇尾不夠好看，於是把他們捏成和盤古神父一樣擁有雙腿。”伏羲整張臉上都洋溢著滿足，顯然他對於自己和妹妹的傑作十分滿意。

“原來是照著你們自己的樣子捏的，怪不得這麽好看呢。”

伏羲第一次被人誇好看，心裏異常開心，嘻嘻地笑了起來。

羅浮又接著問，“你們捏這些做什麽呀？”

“自從我們覺醒過去近萬年了，許多創世的神都應了天劫而故去，另外不少也已經垂死。我和妹妹想等到這個世上最後一個神也不在了的話，天地又會恢覆混沌，那豈不是辜負了盤古神父的犧牲？於是我們想要讓這個世界熱鬧起來，無論歷經多久，都依然有人能記得神父。”

說起理想，伏羲的眼裏閃過點點亮光，猶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羅浮若有所思。

“哥，你捏好了嗎？”

從洞穴中走出來另一個神，她和伏羲長得七分相像，也是人身蛇尾，大概是伏羲口中說的妹妹女媧。

伏羲把手中的小人遞給女媧，女媧伸出食指在小人的眉心一點，小人便有了血肉身軀，立刻活了過來，能夠自己行走跑動，一個接一個的小人從女媧手上走出，跳到地上手拉著手圍著他們轉起來。

“我也想試試。”

羅浮覺得有趣極了，也學著伏羲的樣子，取了些海岸邊的泥巴開始捏了起來。但是他的手笨拙，好不容易把上身捏好了，雕刻上五官，可是那雙腿怎麽也捏不好。他靈機一動，幹脆照著伏羲和女媧的蛇尾，也給手中的小人捏了一條尾巴，卻不倫不類地捏成了魚尾。

自己的“孩子”總是越看越好看，他對於自己捏出來的小怪物倒是十分滿意，於是也不顧伏羲和女媧不忍直視的樣子，強行註入了自己的神力，讓那個人身魚尾的小人活了過來。

“你這個不倫不類的東西是什麽？”伏羲嘲笑道。

“我覺得很好看啊，”羅浮盯著自己創造出來的小人覺得自己的孩子怎麽看怎麽好看，“你們造出來的叫人，那我這個就叫做鮫人吧！”

“鮫人？可是他們長著魚尾，怎麽生活在陸地上呢？”

“這個好辦，你們的人類生活在陸地，我的鮫人生活在海裏好了。”

說著，羅浮把手心裏長著魚尾的小人輕輕放入大海。一入海，小鮫人身子輕盈靈動地在海浪中翻湧，海水輕撫他波光粼粼的肌膚，他越游越遠，最後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創造神，才隱匿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