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視線在周圍繞了一圈, 斟酌著開口。

“封學長，這周圍都是空位，你不必擠這個位置吧？”

“這裏離電梯比較近, 方便。”

“……”有理有理，無法反駁。

封淮看向檔案室緊閉的門, 很快收回目光：“查到你要的資料了？”

“都查到了。”

“嗯, ”封淮未多問, “忙完了？”

林野下意識想說是，卻轉瞬想到封淮會和他一起, 於是到嘴邊的話撇了一下，變成：“我……還沒。”

似是意識到自己太過明顯, 林野停頓了一下, 又給自己找補：“晚上有點別的安排。”

這句話拉響了封淮心中的警鈴。

一周的最後一個休息日, 林野能有什麽別的安排？

記得宋驍說過, 林野通知他晚上不在一起吃飯，難道說林野真的約了別人？那個人又會是誰？

意識到這個可能，封淮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本能地想問清林野的安排，但轉瞬就想到林野很可能會找借口回避。

於是他換了一種很委婉的方式：“如果有什麽棘手的問題，或許我能幫到你。”

棘手。幫忙。

林野在心底反覆斟酌著這兩個詞。

還真沒什麽封淮幫得上忙的。

“謝謝封學長好意，不必了。”

“那……幹脆一起吃個飯吧。”

林野走到桌旁, 收拾掉占位用的書：“我不餓。封學長想用餐請便，不用特意等我。”

“我送你回宿舍。”

“不必。”

林野收拾完桌子, 轉身就準備繞開他走。

“林野。”

剎那間, 封淮本能地上前一步, 攔住他的去路。

林野停下身, 對上他目光。

氣氛莫名僵持。

興許是兩人的動靜太大, 漸漸引發了其他學生的註意。

“咦？那是封學長和林學弟嗎？”

“他們站在那兒幹什麽？”

“約會？不像啊……”

“不會是情侶吵架吧。”

“咳咳咳, 不可能吧！”

“我覺得林學弟不像是喜歡封學長的樣子。”

“林學弟不是和葉學長是一對嗎？”

“沒有吧，我覺得林學弟和沈學長走得比較近。”

議論聲此起彼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刺在封淮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林野和沈睿，和葉思明關系親密，卻唯獨沒有人會認為他們才是一對。

為什麽這輩子他們會變成這樣？

封淮的手指一寸寸扣緊。

片刻後，最終還是他率先妥協。

“……抱歉。”他說。

他不想讓他反感的。

“沒什麽可抱歉的，”林野似笑非笑，“畢竟封學長也不欠我什麽。”

上輩子的恩怨都是上輩子的，他明白這個道理，但這不妨礙他和封淮劃清界限。

“封學長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林野擡眸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指揮大樓，302號辦公室。

其他教室的燈早已盡數熄滅，唯獨這個房間的燈還一直亮著。

淩寒翻閱著桌上的資料，臉色始終不見好轉。

“就只有這些嗎？”他問向對面的宋祁，語氣明顯有些急躁。

宋祁頷首：“只查到了這些。”

淩寒又隨意翻了幾頁，最後“啪”的一聲，合上資料。

“這些資料不能證明什麽。”

聯賽選拔的校內賽就快要開始，原以為他能順著手裏的線索挖出林野的所有秘密，讓他身敗名裂，然而卻沒想到，這幾天的調查竟沒有半點進展。

“我會繼續想辦法的，”宋祁嘆了口氣，看向墻壁上的時鐘，“不早了，淩寒，你還是先回宿舍吧，這些天我們早晚都在一起，遲早會引發別人懷疑的。”

淩寒很清楚心急不能成事，於是很快冷靜下來，點頭道：“那好，我先回去了，你也別太晚。”

“我會的。”

淩寒回到宿舍時，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十二點。

客廳裏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宿舍的另一名室友早已經睡了。

淩寒隱隱放下心，走向自己臥室，全然沒有註意到墻壁上一晃而過的影子。

“哢嚓”一聲，鑰匙旋開臥室的門，淩寒的動作卻忽然間停住。

一股涼意從心底竄了上來。

臥室的門沒有鎖？

是他早上忘了，還是……

淩寒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下來，推開臥室的門，看見房間裏一片漆黑。

“啪嗒”一下，他按下點燈開關，發現桌上竟多了幾份文件。

淩寒不由皺起眉頭。

這是……

他走到桌前，手指觸碰到冰涼的紙張，心裏忽然一陣沒來由的慌亂。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文件的第一頁。

那個瞬間，他的呼吸停了。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的全都是他當年違規掩蓋自己違反軍規的證據。

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

怎麽會——

就在這刻，淩寒猛地驚覺什麽，手指倏然間停住。他擡起頭，看向墻壁上那一面全身鏡。

鏡子裏一片深不見底的暗，卻隱隱透出一抹刺眼的光亮。

認出那時什麽之後，淩寒的臉色一下變了。

那是軍服肩章上的金屬物。

他低聲：“你……”

“淩學長，好久不見。”

淩寒猛地轉過身，看見林野倚靠在他臥室門前，手裏把玩著一個細小的物件。

他眉頭緊擰，語氣不善：“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野眉梢輕挑，懶懶開口：“我看淩學長這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有點擔心淩學長，所以特意來看看。”

“我沒什麽不好的，”淩寒攥緊了手指，“出去。”

“看來我送的禮物，淩學長不怎麽滿意？”

“你——是你幹的？！”

是了，他早該想到的。

宋祁調查無果，他的宿舍憑空多出這些資料，而林野偏偏這個時候出現在他面前……

這根本就是在向他示威。

示威，那必然是有底氣的人才能做的事。

而林野的底氣，就是來自於……這份拿捏他把柄的資料。

淩寒臉色鐵青：“你想怎麽樣？”

林野打了個響指：“我這個人一向公平。淩學長想怎麽對我，我就怎麽對淩學長，所以——”

林野嘴唇輕啟，吐出兩個字：“麻煩淩學長主動退賽。”

淩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你說什麽？”

退賽？

他要求自己退出聯賽？！

林野似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反應，輕描淡寫地說道：“淩學長不願意的話就算了。選擇權在你手裏，我向來不會逼迫別人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淩寒憤恨地看向他：“你……別太過分了！”

“過分麽？”

林野扯了扯嘴角，手撐住桌子，逼得淩寒一步後退。他身體前傾，目光裏的寒意勝過萬年冰川。

“這話還是留著給自己吧，淩學長——”

“你……”

“我相信淩學長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他聲音微頓，尾音拖得很長，“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和我魚死網破，不過我保證，最後你的損失一定會比我大得多。”

林野說完，目光掃向桌上那些文件，唇邊笑容更深了幾分。

“淩學長，不如我們賭一把？”

淩寒退出校內賽的時第二天傳遍了整個軍校，就連封淮也接到了消息。

“退賽？原因是什麽？”

收到這條通知的時候，封淮正在負責機甲系一班的艦載機實操課，中途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宋祁突然來找封淮，將事情告知了他。

“我也覺得很突然，但淩寒什麽也沒說，我想他一定是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宋祁低聲道。

“淩寒在哪？”

“他今天請了假沒去上課，還在宿舍裏，”宋祁頓了頓，有那麽一瞬間，避開了他的視線，“……我擔心他會出事。”

不遠處，林野坐在機甲肩膀上，將兩人的對話盡收耳中。

其餘學生竊竊私語起來。

“聽見了嗎？淩寒學長要退賽。”

“是真的嗎？”

“真的啊！宋祁學長特意來找封學長的。”

“啊，好可惜！淩學長在軍校的排名那麽高，肯定能入選聯賽名額的！”

“淩學長為什麽要退賽啊！”

“昨天軍校論壇有人發帖，我還以為是造謠呢。有小道消息透露，淩學長是被人威脅了。”

“威脅？誰敢威脅淩學長？不想活了吧！”

“好過分啊，威脅退賽這種事，也太下作了吧！”

宋驍聽見幾人對話，不禁詫異：“有人威脅淩寒退賽？不會吧？誰有這個膽量啊？”

“呵呵，”林野短促地笑了聲，“那也得有足夠的把柄才行。如果淩寒問心無愧，又怎麽會被威脅？”

“說的也是，”宋驍摸了摸下巴，“不過說起來，淩寒究竟有什麽能被威脅的呢？”

“誰知道呢。”林野懶洋洋地抱著頭，靠在機甲身上，餘光瞥見宋驍還在跟封淮聊淩寒的事兒。

“封淮，你去找一趟淩寒吧。退賽不是說著玩的事，淩寒今天的臉色很不對，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想……他應該會願意告訴你的。”

軍校不允許無故退賽，就算退賽也必須給出理由，否則便是枉顧軍紀的表現。封淮作為學生代表，負責這次的聯賽，問清楚這件事情責無旁貸。

然而……

封淮側過頭，看向林野所在的方向，卻見林野別過頭去，只留給他一個無情的側臉。

藍寶石一般的眼眸瞬間暗了下去。

過去曾有無數次，林野將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連同他眼中的璀璨光芒都一並降落在他的肩頭。

而現在，那個給予目光的人變成了他。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沒有一道目光是不期盼回應的。

反反覆覆的靠近，反反覆覆的冷遇，任誰都會感到疲憊。

然而林野卻以這樣的心情喜歡了他整整七年。

他收回目光，淡淡說：“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的。”

“那麽封淮，這件事就拜托你了。”宋祁目光越過他，看向在和宋驍聊天的林野，眼神有些許覆雜，卻終歸沒有多說，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裴辰。”

裴辰聞聲走過來：“什麽事兒啊，長官？”

“今晚有空嗎？”

“有啊，這幾天沒什麽事兒。”

“淩寒退賽的事交給你處理，務必讓他給出理由，向校方匯報。”

“咦？長官？我去……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

“呃……”裴辰顯然是知道淩寒對封淮的心思的，剛才宋祁來找封淮說這件事，也是希望封淮本人出面解決。

但他轉念就回想起霍瑤生日那天，在廚房看見的那一幕——

封淮將林野抵在漆黑的墻角，兩人的距離無限逼近，封淮看林野的眼神充滿了占有欲……

草。

裴辰連忙讓自己冷靜下來，對封淮說：“知道了，長官。晚上下了課我就去找淩寒問清楚。”

“嗯。”

幾人的對話落入林野耳中，讓他若有所思。

宋驍特意告知封淮，淩寒回了宿舍……

這分明就是暗示封淮去找淩寒。

因為退賽，所以連宿舍都不願意出，課都不願意上了？

林野只覺得好笑。

淩寒可不是這麽脆弱的Omega。

上輩子他和封淮結婚後，淩寒可是百般變著法子暗示他和封淮的關系。

盡管封淮已經讓裴辰代為處理，但淩寒既然有心約在宿舍見面，恐怕沒那麽容易放棄。

看來，他還得留個心眼才行。

晚上七點，封淮結束了學生會的工作，正準備聯系裴辰詢問淩寒退賽的事，就聽見“吱呀”一聲，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秋末初冬，天氣寒涼，淩寒卻沒有穿軍服外套，只著一件襯衫，領口微微敞著，有意無意露出白皙的皮膚和誘人的鎖骨，本就偏瘦的身子骨顯得更加單薄。

他的臉色略有些蒼白，又夾雜了一抹淡淡的紅暈，在明亮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漂亮的桃花色，將Omega與生俱來的魅力彰顯得淋漓盡致。

封淮擡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你怎麽來了？”

“我……”淩寒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過了許久，他輕輕抿了下嘴唇：“我聽說宋祁找你說了我退賽的事。這件事我很抱歉……”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辦公室門口傳出幾道鏗鏘有力的敲門聲。

封淮看向門口的方向，沒有多想：“進來。”

林野推門而入，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猝不及防相撞，封淮的手指一瞬間收緊，目光就這麽凝在他身上，再也移不開了。

林野似笑非笑朝淩寒那裏看了一眼，視線轉向封淮，語氣是帶了點兒調侃的隨意：“封學長，有空沒啊？跟你咨詢個事兒。”

封淮一怔，心臟快速跳動起來。

生平第一次，他因為林野的主動而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悸動。

他突然覺得，林野或許還是在意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林野：利用封淮把他弄死。

封淮：老婆主動親近我了，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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