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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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可以下去吃飯了。”林阿姨敲響了房間的門,“把圓圓抱出來吧,我去餵。”

陸燕亭把上躥下跳的博美撈起來,打開房門:“我自己餵就可以了。”

林阿姨規規矩矩地低下頭,即使房門肆無忌憚地開著,也沒有隨便看過去,說:“好的。”

陸燕亭倒上圓圓平時吃的狗糧,蹲著看小狗狗旁若無人歡快地幹飯。

剛剛還對他一副離不開的粘人勁,轉眼就忘了。

沒良心的。

陸燕亭狠狠薅了幾把博美的狗頭,才去洗手坐到了飯桌前。

陸準和柳羌蕪沒有等他的意思,已經吃上一陣了。陸準還穿著筆挺的西裝,大概是剛從會議桌上下來,臉色不太好看,雖然他幾乎沒有臉色好看的時候。

柳羌蕪看得出來陸準心情不好,坐在座位上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對這種除了咀嚼和碗筷碰撞聲外別無人音的飯桌氣氛陸燕亭早已習以為常,也並不感覺拘謹,坐下後就拿起碗筷挑自己喜歡的吃。

陸準脾氣很差,會議又多,一開會就生氣,一生氣就擺臉色,一擺臉色柳羌蕪就不敢說話。

他在家的生活就是這樣翻來覆去的循環。

“聽小吳說你最近周末經常出門?”陸準最先吃完,放下筷子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反而開口問他。

陸燕亭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才說:“嗯。”

“去哪裏,幹什麽?”陸準問。

“學習。”

陸準沈聲反問:“學習?”

陸燕亭夾了離自己最近的菜,沒有再多說的意思。

“如果你天天都想著學習,能連一班都進不去嗎?”陸準聲調隱隱揚了起來,是動怒的前兆。

柳羌蕪察覺到了他們兩個之間漸漸劍拔弩張的氣氛,忙開口勸道:“小陸說去學習也是好事嗎,學習好啊,是吧?”

柳羌蕪給陸燕亭瘋狂使眼色,讓他給陸準解釋清楚,陸燕亭低頭繼續夾菜,當作沒看到。

“你看看你。”陸準本就心情不好,此時火氣更上頭了,一怒之下用力拍上了餐桌,陸燕亭胳膊肘撐在餐桌上,被這一拍,剛才夾起的菜根滑出了筷子,在桌面上滾了幾圈,從邊緣垂直掉了下去。

陸準還在說著:“學習學習學不好,靠自己考不進去一班,我都沒臉讓人家給你塞進去,給你安排的鋼琴課幾周沒去過了?人老師都告到我跟前了,讓我的臉往哪擱。”

“讓你跟人家賀家孩子好好相處,你不聽也就罷了,跟人家說的是什麽話?”

“讓你給賀理事長道歉,宴會還沒正式開始人都沒露面你就敢提前跑掉,我上個月忙著開會沒時間收拾你,正好今天一並算算賬!”

“一家子一家子算什麽賬啊。”柳羌蕪離開座位,繞到陸準身後幫他輕輕拍著後背順氣:“高中生嗎,叛逆點總是正常的,你別跟他慪氣。”

“我跟他慪氣?他不氣我就不錯了!”陸準發洩著松了松領帶。

“他高三了,鋼琴課該放一放,專註學習是對的。”柳羌蕪順完了氣,又去幫陸準捏了捏肩,力道恰到好處,說話間近乎懇求地望著他:“小陸啊,你聽話,快跟你爸解釋解釋,你是去好好學習的對吧?”

陸燕亭攥緊了木質的筷子,指尖硌得發疼。

他看得懂柳羌蕪求助的眼神,他太害怕陸準生氣了,相較而言,只要他不犯病,他就是容易心疼她妥協的那個人。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班裏分了學習小組,安排三個人周末一起監督學習。”陸燕亭移開視線,說。

“就你們那個班?一群半吊子聚在一起,能學出什麽來?”陸準沒有那麽輕易放過他,工作上的怨氣積累已久,唯一的兒子卻不能順著他,還要樣樣跟他作對。

柳羌蕪無條件地包容忍受他的壞脾氣,但他不會。

陸燕亭扔了筷子,直視回去:“那我還學不學?”

“學習是為我學的嗎?學習是給你自己學的!”陸準聽他摔筷子,出離憤怒了,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陸燕亭聽他的話也差點笑出聲:“我不是為你學的嗎?從小到大,我哪樣東西不是為你學的?鋼琴,奧數,射箭,能拿出點成績讓別人刮目相看的你都讓我學了,有哪樣你問過我的意見了?”

“你問過我想不想學了嗎?”

“這都是你應該學的!”陸準指著他,“你如果哪樣能學得出人頭地我還用給你報那麽多?這麽多樣,你哪一項學好了?老子花了這麽多資本在你身上,這麽多年,是頭豬都能運個獎杯回來了!”

“你自己看看,你又學成了什麽鬼樣!跟我頂嘴,作對,老子這麽多年算是白養你了!”

柳羌蕪想去安撫陸準的情緒,被他一揮手掃開了。

所幸只磕在了沙發上沒有受傷,柳羌蕪縮進沙發上,不敢插嘴了。

陸燕亭咬住腮肉,憋住氣去扶柳羌蕪,壓抑道:“媽,你先回屋。”

柳羌蕪擔憂地看了看兩人,點了點頭。

林阿姨看準時間接過柳羌蕪,把她扶走了。

待兩個無關人士消失在戰場上,陸燕亭譏諷道:“我讓你養我了嗎?”

“你連生我也沒問過我的意見,憑什麽又要過問我的人生。”

“憑你是我的兒子!”陸準抄起手邊的碗砸了過來,“你再不甘心也不能爬回柳羌蕪的肚子裏,你陸燕亭,就是我陸準的兒子!這一輩子都改變不了!”

陸燕亭站在原地,沒躲。

碗身很光滑,但陸準砸過來時沒有收力道,碗擦著他的額角過去,砸在墻上摔碎了。

薄荷味彌漫出來,陸燕亭背過手隨意地擦了一下。

當你從小到大慢慢認準了一個人的個性,那麽他做出再離譜的事情,你也不會為此震撼生氣了。

因此你早已經看透了他的為人,你知道這就是他真實的樣子,你無從改變,任何語言在他面前都是乏力的。

“所以我這個兒子在你眼中,有多少價值,你衡量出來了嗎?”

陸燕亭扳著手指:“學習不行,零分,鋼琴不行,零分,零分,零分。”

“信息素。”陸燕亭扳起了唯一的數字,“哦,信息素,s+,聯姻吃香,加一分。”

“一定要利用好這個價值,一定不能失去這個價值。”

“要利用就利用個大的,賀理事長家正好有一個適齡的omega。”

“陸理事,我猜得對嗎?”

陸準顫抖著手指,面上五官扭曲起來:“滾。”

“滾!”

陸燕亭正有此意,迅速走上了樓。

陸準沒想到他滾得這麽快,錯愕又窩火地在他身後喊:“陸燕亭你聽著,賀宜年的事情沒得商量!”

本來也沒指望有商量。

陸燕亭頭也不回地加快步伐。

經過柳羌蕪和陸準的房間時,陸燕亭站住了。

房門沒有關嚴實,漏了一個小縫。

陸燕亭擡手敲門。

沒等第二下敲下去,柳羌蕪打開了門,把他拉了進去。

“小陸!”柳羌蕪蹙著眉,又是擔心又是埋怨地說:“你怎麽又跟你爸吵起來了。”

“我不是說了嗎,你聽話一點,別跟他犟,你爸這個人,他生起氣來六親不認的。”

“媽。”陸燕亭問,“你傷到了嗎?”

“沒有。”柳羌蕪安慰道,“你爸沒有用力推我,你……你頭怎麽了?”

柳羌蕪瞪大了眼,哆嗦著退了幾大步。

陸燕亭反應過來,伸手遮住了傷口:“沒事。”

但是他的手背上還殘留著先前的血跡。

親人之間信息素的影響會小很多,近乎於零。

柳羌蕪卻又退了幾步,仿佛已經聞到了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薄荷味,

她要喘不過氣來了。

陸燕亭垂著眼,默不作聲地看著柳羌蕪。

他知道,作為母子,他的信息素對柳羌蕪根本沒有影響。

就算他是個s+,柳羌蕪只是個A級omega,他的信息素也不會產生任何壓制力,但柳羌蕪還是一步一步地後退,瞳孔顫動起來,其中隱含的恐懼情緒,甚至超過了看他和陸準打架時的不安。

“小陸。”柳羌蕪不敢看他的眼神,眼淚轉眼間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哭著搖頭,不斷地後退,直到後背接觸到墻壁,退無可退,她靠著墻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哭到不能自已:

“對不起,小陸。”

“媽真的……太害怕了。”

她無意識地動著手臂,摸索到了後頸的腺體,奔潰的哭泣影響到了呼吸,柳羌蕪痛苦地張大嘴,一邊扣著腺體,一邊艱難地大口呼吸。

“對不起……”

她斷斷續續地重覆著這三個字,神情怎麽也控制不住。

對面在看著她的是他最親的兒子,但她害怕到不敢正視一眼。

“媽……”陸燕亭閉上眼,“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我現在就出去,你好好休息。”

他的第一次信息素紊亂是和分化一起到來的,在醫院。

醫生都看在旁邊,沒出什麽大事。

醫生建議他立即手術,把信息素濃度降下來。雖然會因此降到普通的s等級,但不會有其他的副作用。

但陸準制止了他們。

後來就再也沒人就他的病癥提出過意見。

他還是那個不穩定的s+。

他事後有找機會自己去詢問醫生,但為時過晚,他永遠都是那個不穩定的s+了。

他犯病時越來越不能掌控自己,直到一次易感期,家裏只有他和柳羌蕪兩個人。

而他大逆不道,在那一天失去了理智,攻擊了他的親生母親。

他沒有全然失智,在最後一刻把自己反鎖進了房間。

可攻擊的行為也像信息素紊亂的病癥一樣,永遠不能被抹去了。

柳羌蕪一直都是個膽小的omega,順從家裏的聯姻嫁給了陸準,並竭盡全力做好自己的角色,她戰戰兢兢地維持著他們的小家,即使無人認為這是個家。

從那天起,她不止害怕那個喜怒無常的丈夫,還害怕那個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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