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番外二(非凡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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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相識,始於一碗紅燒肉。

那時天元宗正經歷浩劫,十幾歲的江非凡幸而有師父師伯們庇護,逃過一劫,帶著凡賜狼狽逃出青山。

雖然僥幸活了下來,江非凡卻也身負重傷,凡賜更是被人打破了內丹,顯出原形。

十幾歲的少年,再一次經歷生死離別,心境自然悲慟非常,他躺在青山不遠處的草地上,沒有半點求生意識。

靜怡的微風吹拂在身上,恍惚間冰冷的身體漸漸感覺到絲絲暖意,大概是快要死了,腦海中清晰的浮現出娘親慈愛的面容。

他娘是大戶江家的廚娘,性子好廚藝一流,做得一手好菜深得主人家的歡心,對於她兒子總是混跡廚房這事也就並不追究。

她總是在做好主人家的飯菜以後,為他做一碗紅燒肉,那是他最愛吃的菜肴,他小時候圓滾的身形就是被這樣養出來的。

江非凡雖然是個下人的兒子,卻沒受到過什麽磨難,童年可謂無憂無慮,直到江家被滅了滿門。

他被娘親藏在暗處,眼睜睜看著所有的人被壞人殺害,看著兒時的玩伴被人帶走,那是他第一次無聲的哭泣,卻並不是最後一次。

宗門被滅的這一天,他依然只能躲在暗處,看著那些惡人傷害著視他如親人的長輩和同伴們,他痛恨自己能力低微,想著還不如與他們死在一處。

他躺在草地上無聲的哭泣著,完全沈浸在失去的悲傷和仇恨中,身上沒有半點力氣,身上的傷也沒有心思治療。

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抱了起來,十幾歲的孩子已是半大少年,卻被人不費吹灰之力的抱在懷中。

他微睜開哭腫的眼睛,想要看看那人是誰,卻只看到他腦後隨著走動搖曳的如墨長發,和黑色的袍角。他的懷抱並不算溫暖,卻莫名讓他有種安心的感覺,那是他暈過去時最後的印象,那個背影,他記了許多許多年。

他不止一次問過那人,為什麽要救他,那人每次都只是笑著,或微笑,或冷笑,“救便救了,我樂意而已。”

江非凡直到他身死的那一刻,都搞不清那句話的真假。他自以為聰慧過人,卻永遠看不透那個似乎總是隨性而為的人。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前首先出現的是一碗色澤誘人的紅燒肉,直接擋住了他全部的視野,他楞了楞神,才轉頭看向端著的人。那是一張異常好看的面容,如同精雕細刻一般的五官和臉龐,並不像女性的嬌美,而是男子的俊秀。

那人微笑著看著江非凡,說出來的聲音略帶了些沙啞,“你一直在喊娘親,還有紅燒肉,我想你估計是餓壞了,特意為你去鎮上買了一份,你看看可還滿意?”

江非凡記得,他那時候完全傻掉了,只是呆楞著接過那碗肉,直接用手抓起來一塊塊塞進嘴裏,眼裏又再次落下淚來,那肉的味道他是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混著淚的苦澀還有那人一直在身旁溫柔的註視。

他們的相遇是這般美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他以為遇上了一個好人,卻沒想到那是他一生的宿敵。

以至於後來的許多年,他一次次將他逼到窮途末路,卻又一次次手下留情。

反目的原因,他早已記不清,也許是刻意忘記也不一定。他很多時候會想,大概也是他樂意而已。

最後將劍插入他的心臟將他的元神打破的那一刻,江非凡的心也莫名的跟著痛得厲害。

他很後悔,可是那人卻不給他後悔得機會。

最後一戰可謂毀天滅地,他倆都不是泛泛之輩,摩羅島直接被兩人打鬥的餘波削成了平地,露出下方炙熱的熔漿,他看著他掙開自己的長劍,直接落入下方的火焰中。從那以後的萬年歲月,他在這個世界再沒有見過他的身影。

“墨炎……”他對著他消失的方向深處手掌,那是他隔了百年以後再次喚出他的名字,取代了那個魔頭的稱謂,他突然想起,百年前,他倆也曾有把酒言歡的時候。

最後的最後,他報仇雪恨,飛升成仙,變成仙界之主,與深愛自己的女人結為道侶,這樣完美的人生本該了無遺憾,可是他卻一直忘不了那個人。

他這一生,有兩個人是一直刻在他腦海中的,那個將他從江家帶走的師父,還有那個十幾年後將他帶走的人。

萬年的時間,他對他的思念卻有增無減,他始終堅信著那人肯定還活著,畢竟像他那般驚才絕艷的人,怎會輕易死去,他的追求,從來都不在這個世間。

那日想他想得厲害,江非凡遣退了所有的隨侍,自己一人拿著瓊漿來到天河邊。仙界不比人間,那瓊漿自然不是凡酒,連已經身為天帝的他都覺得有幾分醉意,不覺腳下一個踉蹌,本可以穩住身形,他卻一瞬間放棄了,任由自己摔入天河的弱水之中。

沈甸甸的河水帶著他沈入無邊的黑暗,罷了罷了,江非凡這麽想著,竟直接睡了過去。

再睜眼,卻又回到了那個許多年前的血夜,他躲在廚房中,看著外面的刀光劍影,滿心的震驚。這並不是夢境,在他成為天帝以後的許多年,他都沒有做過夢,這是活生生的現實。

他站起身想要跑出去,卻因為不適應現在的身體而摔倒在地。他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弱小如同螻蟻。

多年的歷練讓他很快做出正確的決定,他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外面的狀況。

再次經歷這一次這樣的場景,他的心境竟然平靜的如同一灘死水,直到那白衣白發的人出現,心裏才出現一絲波動。

他條件反射的想要跑出去,卻突然止住了腳步,如果按照以前那樣,他肯定會被這人帶走收做弟子的,可是這一次,他想要一個不一樣的結局,於是從開始,他就有意的做出了改變。

江非凡看著曾經的師父將自己的玩伴帶走,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他感覺到那人的神識在自己身上掃了一圈,只是猶豫了片刻便將那個後來成為魔修,且處處與他為難的人帶離了江家。

一切歸於平靜,他從黑暗中走出來,心裏被一股莫名的情緒漲得滿滿的,他後悔,可他卻從未期盼自己能重來一次,這大概又是老天的眷顧。

他放肆的大笑起來,一個幼小的孩童在死人堆裏狂笑著,這樣的情景是多麽的詭異,路過的魔修將他帶走,這件事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只要是與以前不同,他都覺得高興異常。

可是老天似乎不會就這麽輕易的讓他如願,最後他還是被師父帶回了宗門,那個他生活了十多年卻懷念了成千上萬年的地方。

難道那樣的命運是逃不掉的麽?當他回到熟悉的地方,心裏湧現出一陣惶恐,可是當他看見江策以後,心裏又燃起了希望。

這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他裝作幼童,試探著叫他媳婦,那是他們以前玩過家家時對他的稱呼,那人的惱怒讓他驚喜,如果是原來的江策,肯定不是這樣的反應,這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也許跟眼前這人有關。

日子又回到了記憶中最美好的那段時光,只是多了一個人,這人便是改變命運的關鍵所在。

江非凡這樣堅信著,他一邊扮演著乖巧幼童的角色,一邊死死跟著他的目標,他想要改變宗門的命運,想要再次看到那人,如果能夠再見面,他肯定不會讓最後的那個結局發生。

走過宗門的天梯,在幻境中,又一次看到那人的容顏,從未如此清晰,即使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幻境所致,卻忍不住追隨而去。

幻境中的人一如初見那時,手裏端著誘人的紅燒肉,他聽到他說,我們要做一生一世的好友。

人生若只如初見,江非凡只希望永遠留在那一刻。

再次見到宗門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江非凡感動得簡直要痛哭流涕。雖然他後來廣交好友,可是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與他有些利益關系,為名為利者多不勝數,只有他幼時的這些人才是真真為他無私的付出。

他無比珍惜這一次的生活,每天盡情享受著那些人的關愛,宛若回到幼時。

只是他偶爾會去遇到那人的地方等待,他希望兩人的見面也能與以前不同。

可是,千算萬算,他還是沒有料到宗門大劫會提前到來,而且招來那場劫難的起因還是因為他,要不是他帶著江策找到那片藥田,又怎會讓那劫難提前。

他就知道,老天不可能對他那般好,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措手不及,雖然比前世那次經歷的要好上許多,可是師伯師兄們還是所剩無幾。

他們的再次相見,依然是青山腳下,那時江非凡剛從地書中出來,滿心的茫然無措。他終究還是失去了許多重要的人,一如當初。

那人就這樣出現了,他還帶了一個人,那是他的師父,對江非凡來說,亦是非常重要的人。

江非凡只能呆呆的看著那人,被身旁的凡賜提醒才醒悟過來,他慌忙移開視線,卻聽到一聲輕笑。

“跟我走吧。”他臉上的笑依然溫柔如暖陽,說出來的話早已與當初不同,江非凡卻覺得親切非常。

論道大會的前夜,江非凡曾問過墨炎,他是否當初那一次相見便猜到了,所以才那般熟絡和幹脆。

墨炎只是笑笑並沒有直接回答,“前世總總已成往事,我只願,今生不再與你糾纏。”

那是他們最後說的一句話,他還是離開了,雖然方式並不像那一次那般慘烈,但結局卻是一樣的。

那時候,大家都看著江策飛升,只有他,目光從未從墨炎身上離開,目送著他一同升入仙界。

這一次,他不再是他的宿敵,在他們還是好友的時候,他總是借故光顧他的摩羅島,一心只想著與他親近一些,更親近一些。

以前他不懂這樣的的感情算什麽,可是當他看著江策和師父的相處,心裏終於有了些懵懂,他對他的執著,也許是傾慕也不一定。

想要每日與他相見,想要與他長久在一起,不只是做朋友那般簡單。

只是老天給了他重來的機會,卻又再次將他打入谷底。最後回來的是他的師兄江策,而那人,連一縷殘魂都沒有留下。

這本來就怪不了誰,成王敗寇,這事他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可是為什麽那人每次都會變為其他人的踏腳石呢,老天是如此不公,他不過是個一心求道的可憐人而已。

他沒有心,是的,他沒有心,他不愛這個世界的任何人。

江非凡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就算他明白了自己對他的感情,最後的結局依然會是求而不得。

幾百年以後,他依然如同之前那般做了仙界的天帝這一次,他與他,再次擦肩而過。

只是稍微有些不同,他偶爾會下到人間,看望那些還活著的親人,只有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心中才能感覺到一絲暖意,這也許是上天對他的一點補償吧。

隨風道人的失蹤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卻沒有過問,每個人都有不能向外人道出的心思,他身為天帝亦是如此。

有一次,隨風竟然直接找上他,問他要了仙界保存千萬年的帝流漿,那是精怪化形所需,雖然不知道他要去作甚,江非凡還是給了他。

多年以後,他偶爾回到宗門,與師兄信步唱晚池旁,看著那池中長出的黑白蓮花,心裏才有一絲了悟,可是那絲感覺卻轉瞬即逝,他也並沒有在意。

直到多年以後,隨風道人收了兩名弟子,據說是那兩株蓮花所化,他好奇之下回到宗門探望,遠遠的便看見了站在隨風道人身旁的兩個幼童。

一黑一白,同樣的身形容貌,白衣者面無表情清冷如雪,而那黑衣者臉上卻帶了一絲淡笑,暖如朝陽。

江非凡的目光落在那黑衣幼童身上,再也無法移開半分,只覺得這大概又是上天的眷顧,忍不住一滴清淚滑落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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