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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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胖子講述了整個過程,少了往日的浮誇,他努力還原事情的真相。

“誰都可能騙你,只有我不會騙你。”

吳邪悶聲點頭,他怎麽會不相信胖子?就算沒有胖子作證,他也不相信悶油瓶會蓄意殺掉自己的奶奶。

悶油瓶他……從沒殺過人。他認識的悶油瓶,沒有殺過人。上位者,特別在這樣有著血腥內鬥歷史的家族,一將功成萬骨枯,但吳邪始終堅持悶油瓶沒殺過人,至少在他看得見的地方,沒殺過人。

“小吳,其實吧,”胖子猶豫了一下,“你要是難受,比如想哭一會什麽的,胖爺不會笑你。”

吳邪竟然笑了下,“是不是還準備把肩膀借我?”

“你平靜得讓我害怕。”胖子看著他。

“是嗎?也許吧。”吳邪再次把腦袋埋進臂彎,“我休息會,有他的消息通知我。”

“行。”胖子回答得很快。

外面,黑眼鏡踩熄煙頭,徑直往圍著悶油瓶的那堆人走去。張海杏見他過來,點了點頭算是致意。要說黑眼鏡與這群張家人也算熟,主要是大家都長壽,能說上話的只有他們,想當年交了些不錯的朋友,回頭幾十年那批人長眠地下,活人轉眼變黃泥。

“怎麽樣?”黑眼鏡探頭,“好些沒?”

“毒解不了,腹部的傷口和其他外傷處理好了。”張海杏回答。

悶油瓶躺在張家人精心準備的軟墊上輸液,身上蓋著毛毯,看來他們準備充足。張海客安排了守衛,讓大部分人去休息,他跟張海杏還有醫生坐在悶油瓶身邊,連王盟都在。

黑眼鏡嘆了口氣,只是皮外傷,就算有麒麟香的因素,悶油瓶還不至於“死”得這麽徹底。饒是當時他跟解雨臣還有吳邪守著他的時候,他的臉色也沒如此灰敗。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麽?

“他沒事,剛才還說話了。”張海杏接著道。

張海客苦笑一聲,“那是說話?”

“夢話也算。”

“噩夢。”

“張起靈也會做夢?”這句話是王盟問的。

張海客和張海杏皆是一楞。

“他在你們這些人眼裏都成神了,其實他也就是個普通人。”黑眼鏡慢慢地說。

“沒錯。”張海杏皺起一張俏臉,“族長就說了兩個字——吳邪。”

“哎。”王盟壓平亂糟糟的頭發,“把老板叫過來吧。”

“叫過來捅了我們族長為他奶奶報仇?”張海杏瞪了王盟一眼。

“你知道不可能。”張海客對他妹妹說:“你跟他一起去康巴部落,相處那麽久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我只是覺得你們把他叫過來很殘忍才這麽說。”張海杏不滿地走了。

“你,”張海客指著王盟,“去找你老板吧。”

“你以為你是誰啊,還命令老子!”王盟忙不疊地拍屁股起身。

王盟帶了很多食物和水過去,吳邪的夥計也有準備,胖子負責把這些東西處理成熱乎乎的大雜燴,端到吳邪面前。吳邪沒胃口,但還是忍著吃了點,地下不知日夜,永遠冷寂冥茫,吳邪終於躺下,半夢半醒睡了幾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睜著眼睛發呆。如此過了一天半,張海客走進來將胖子和王盟喊出去,接著王盟又進來把吳家的夥計們帶出房間。

吳邪看見了,原本他不想動,可這會兒猛地站起來,頭竟然會暈,不知是沒有休息好還是貧血。門口出現一個頎長瘦削影子,腳步虛浮,卻婉拒了旁人的攙扶。

他真的很憔悴。

這是吳邪見到悶油瓶後的第一印象。

悶油瓶從黑暗中走出來,穿了件幹凈的黑色衛衣,臉色蒼白,兩頰凹陷,精神十分不濟。吳邪看起來不比他強多少,唯一優於他的就是沒中毒。兩人默默對視一番,悶油瓶勉強在離吳邪三米遠的位置站定。

該說什麽?

吳邪發現他說不出責備悶油瓶的話,也不可能因為他殺了自己的奶奶而揮舞拳頭上去狂揍他一頓。誤殺,這兩個字讓他無法下手。吳邪恐懼地捫心自問,就算是蓄意謀殺,他能親手結束眼前這人的生命嗎?

悶油瓶站在那裏,眼睛裏藏著許多東西,不說一句話。

吳邪盯著他的臉,是相隔多少年也無法忘記的輪廓,在夢裏與現實中千番追尋的影子。吳邪握起右拳慢慢走近悶油瓶,眸底籠罩著模糊的霧氣,悶油瓶見他過來,註視著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閉上眼睛。

“小哥,你殺了我奶奶?”

伴隨這句話而來的應該是飽含憤怒的拳頭,最好如雨點般落到身上,打腫他的眼睛,打斷他的鼻梁,打碎他的牙齒。悶油瓶已經做好準備,承受吳邪所有的悲傷與絕望。然而,一只並不細嫩的手掌帶著溫暖的熱度貼上他的臉頰,悶油瓶驟然睜開眼睛,吳邪平靜地站在他面前,溫柔地撫摸他。

悶油瓶嘴唇動了動,輕輕吐出兩個字,“吳邪?”

“我想起一個事。”吳邪望著他,“很久之前我在浙江紹興尋找古越國遺跡時,有幸存先民泛舟河上唱起我聽不懂的歌謠,後來找人翻譯過來:山有木兮木有枝……”

悶油瓶不是之前的悶油瓶,他沒法繼續他的淡然,眼神覆雜且震驚地盯著吳邪,更深的,似乎蘊藏著痛楚。

“題外話說完了。”吳邪低下頭,覆又擡起,“胖子都跟我說了。沒見你之前我設想了很多見面方式,比如揍你一頓,捅你一刀,或是學汪藏海把你千刀萬剮。可是,”吳邪終於失去平靜,表情變得慘淡,“你沒錯,是我奶奶自己選擇的那條路。我不能不講道理,你是無辜的。”手滑到悶油瓶的肩膀上,吳邪用力抓住對方的衣領,“我原諒你,聽好了,我原諒你。”

“吳邪。”悶油瓶輕輕握住吳邪的手腕,想說什麽,卻被吳邪打斷。

“我原諒你,所以你不要有思想負擔。可是我原諒你不等於我的家人能原諒你,這事太覆雜了,你跟他們沒交情,他們不了解你的為人。”手繼續下滑,吳邪拽住悶油瓶的胳膊,“我想來想去不知道怎麽辦,這件事已經超出我獨自承受的範圍。”

悶油瓶突然覺得心很痛,反手勾住吳邪的手臂。

“吳邪,對……”

“不要說!”吳邪低吼一聲,“別說那三個字。你沒錯。”

悶油瓶手指微微顫抖,可吳邪並沒發現。

“後來,我思考了很久,終於想到解決方法,在我說之前,我……我能先替我父母還有二叔揍你一拳嗎?”吳邪言辭懇切。沒等悶油瓶反應,吳邪已經一拳招呼到他臉上,臉是最經打的地方,比滿布外傷的身體強多了。

悶油瓶被吳邪揍得趔趄幾步,實在支撐不住坐到地上,嘴角滲出血絲,神情黯然。

吳邪蹲下來,定定直視著悶油瓶的眼睛,“我揍你,不是因為你有錯,你就當運氣差了點。這些年為你耗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我從沒後悔過,包括認識你,我也沒後悔過。同樣的,如果知道認識你以後會發生這麽多令我痛苦的事情,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想我還是會選擇認識你。”

近在咫尺,吳邪與悶油瓶近在咫尺,悶油瓶能看清吳邪瞳孔中的自己。

“我不後悔。”吳邪溫柔地笑著,“可是,小哥,這個世界沒有那麽多如果。我說過,你走了,我絕對不會再找你。你殺了我奶奶,我原諒你,所以我會當做從來不認識你,就像我們從來沒遇見過。”

吳邪站起來,“打你一拳,我們兩清,我不會讓我的家人找你麻煩,可是我們不能再做兄弟。”他深深看了悶油瓶一眼,好像要把那張臉刻進腦子裏,“我們……也早就不是兄弟。”從沒想過有這樣一天,他要與悶油瓶告別,一直努力追尋著,到最後不過鏡花水月。

“一場差不多做了十年的夢。”吳邪彎起嘴角,留給悶油瓶最後一個微笑,“我累了。”

曾經有個人說,無論你走得多快多遠,累了想停下的時候,想回頭的時候,我一定在你身後。現在這個人將自己的背影留給他,再回頭的時候,他已看不到他。悶油瓶來不及起身,急急伸手拉住吳邪的手掌,第二次,他體會到這種悵然若失的心情。第一次是吳邪與白駱駝消失在沙海深處的時候。他壓下吳邪的腦袋,忘情吻住那雙唇之前;游走於生死邊緣,天堂和地獄的界碑之前,他想起了一切。

吳邪低頭望著悶油瓶的手,手指修長幹凈,指甲剪得很平整,被它撫摸的感覺也美妙至極,只是……

“放開。”吳邪說。

悶油瓶微微一滯,松開吳邪的手。

“其實我原本想說我後悔一次又一次尋找你,等待你,寧願從沒遇見你,很多時候我確實有這種想法。”吳邪再次深深看了悶油瓶一眼,“可是,我的心告訴我,我其實不後悔。”吳邪大步走出悶油瓶的世界,不同於當年跌跌撞撞闖進那片寧靜淡泊,在追逐這條路上,他終於選擇放棄。

吳邪帶走了自家夥計和王盟,張海客居然沒有阻攔。他們站得很遠,充分尊重裏面兩人的隱私權。黑眼鏡沒與吳邪一塊走,幾分鐘後,他站到悶油瓶身旁,看著那張憔悴平靜的側臉。

“他說山有木兮木有枝。”悶油瓶的聲音很輕。

黑眼鏡“哦”了聲,道,“心悅君兮君不知。現在,你懂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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