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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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睡覺的時候,悶油瓶做了件事情。他爬回張啟山所在的主墓室,發現摸金符已經不見了,東南角有動過土的跡象,也許在那裏找到機括。他跟吳邪進來後掉下的千斤閘已然回歸原位,沒有發現長平侯,現場有打鬥痕跡。他想,也許他們已經順利逃走,那麽現在的行為如果連累到張啟山那群人……也是他們的命數吧。

悶油瓶要做什麽呢?說簡單點就是以毒攻毒。衛子夫墓雖然簡陋,可之前應該也有極好的風水,藏風聚氣,由於時間變遷,山川、樹木、河流發生改變破了此處的“氣”,特別是墓內那條封閉的甬道本身阻礙了氣的循環,無法吸納生元之氣,久而久之煞氣凝聚。

悶油瓶雖不懂盜洞的入口是怎麽被封住的,畢竟這是鬼的事情,他還活著哪能知道,但他想擺下牽煞陣將凝結兩千多年的怨氣引向漢武帝的衣冠冢,兩種氣互相碰撞,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謂“牽煞陣”,是茅山“釋艮陣”的精簡改良版,這個陣也是悶油瓶長大後再一次見到董燦,那人唯一教給他的東西。牽煞陣需要九枚純陽的物品在地上擺出一個“拔陰鬥”,將地下和墓中所有不好的“氣”全部吸引過來,然後按照物品擺放的缺口流出去。悶油瓶用的是初唐武德開元通寶,劃破手指,點上麒麟血,由於還是童子身,因此這些錢幣便是貨真價實的純□品。行至最後一步,悶油瓶沒有放下銅錢,而是爬回甬道,蹲在吳邪身邊輕輕喊道,“醒醒。”

吳邪猛地睜開眼睛,轉頭看著悶油瓶,“出什麽事了?”

悶油瓶搖頭,“沒事。我要擺陣,你躲遠點。”

“擺……擺陣?”吳邪顯然還有些迷糊。坐起身,忽然發現悶油瓶的手指破了,再看他夾在比其他手指稍長些的手指間的銅錢,立刻說道,“怎麽又在自己手上動刀啊?”

“又?”悶油瓶望著吳邪。

吳邪抿嘴,擠出一個笑容,“擺什麽陣?”

“牽煞陣。待會有危險,你小心。”見吳邪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悶油瓶也沒追問,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將牽煞陣的原理簡略地說了一遍,吳邪嘆了口氣,盯著他的傷口說:“要童子血而已,我這裏多得是,止都止不住,你何苦去割自己的手指。”

“……”悶油瓶不知道怎麽回答。

吳邪已經走到三米開外,悶油瓶說還得再遠些,半秒鐘後改口,叫吳邪跟他一起去衛子夫的墓室。吳邪又跟著悶油瓶爬回來,不見張啟山,他問,“他們出去了?”

“不知道。”

“你說的危險會波及張爺他們嗎?”

“如果還沒出去,會。”悶油瓶很幹脆。

吳邪臉色嚴峻,“還有時間等等嗎?”

“沒。”悶油瓶毫不猶豫放下最後一枚銅錢,“你做好準備,也許我們過去後會看到我哥跟你夥計的屍體。”

“你別嚇唬我。”吳邪郁悶。

九枚銅錢擺成漏鬥狀,口朝盜洞。吳邪看不到所謂的“氣”,卻好像能感到氣的流動,在他周圍,越來越多說不出的東西正逐漸聚攏在銅錢範圍之內。這時,悶油瓶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轉身便跑,吳邪趔趄了兩步,發現墓室已經開始劇烈搖晃,飛沙走石撲向兩人,顯然預想與現實出現時間差,還沒等他們找到安全躲避的地方,陣法已經啟動了。

“小哥!”吳邪一把摟住悶油瓶退到旁邊的死角,將錯愕的悶油瓶護在懷中。“我要是死了,你要負全責,這個什麽陣比炸藥還猛。”他忍痛打趣悶油瓶,順便祈禱最重要的腦袋不要中獎。這些石塊由於慣力,砸過來時可以秒取人命。

悶油瓶說不出話,仰面看向吳邪,可惜眼睛被土霧遮住,只能緊緊擰起雙眉。

“嘿嘿。”吳邪這時還笑了幾聲。

悶油瓶在吳邪後背拍了一下,吳邪立刻渾身酸軟,站不住,但依然抱著悶油瓶匍匐倒地。“哎呀,別這麽無情,我就是保護你一下怎麽著?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更難為你都把條件占齊了,你要是內疚就幫我把腦袋擋下。”吳邪哼哼唧唧,“日,隱形眼鏡掉了。”

墓室上空下起土雨,棺槨那邊塌了一半,悶油瓶把包袱蓋在吳邪的腦袋上,耳朵裏全是轟隆隆的巨響,這架勢就像墓被什麽東西撕裂了。此刻,他們只能聽天由命,吳邪卻安慰他,“死不了,死不了,肯定死不了。”

死了,他跟他又怎麽會相遇?

過了大概三到四分鐘,坍塌的趨勢總算緩解了。吳邪咳嗽幾聲,竟咳出血來,原來剛才落下一塊石頭正砸中後背。悶油瓶臉色一變,把吳邪推開,抓起吳邪的右手扣住脈門。

吳邪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絲,笑了笑,“你還會把脈?我沒事,沒傷到內臟,就是現在看你看得不太清楚。”

悶油瓶居然擡手去翻吳邪的眼皮。

“別慌,視力的問題和這無關。我本來視力不錯,這幾年讀書寫字多了,下降得很厲害。”吳邪的視力是在悶油瓶離開後,翻找古籍查閱資料,熬夜寫東西時壞掉的。

悶油瓶的臉色很不好,是吳邪所看過的,情緒流露比較明顯的一次。這小孩被土霧弄得黑糊糊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漆黑明亮,而現在這雙眼睛正跳動著小簇火焰。

“生氣了?”吳邪朝悶油瓶伸出手,也不知要做什麽,約莫是安撫一下他。

火焰很快熄滅。悶油瓶推開吳邪的手,硬邦邦地說:“我不需要你保護,下次再這樣,我會把你扔在這裏。”

日!這是威脅,□裸的威脅。可吳邪一點都不怕,反而活動著四肢,輕飄飄地說:“丟吧,丟了爺自己爬出去。”他料定小家夥不會甩了他,饒是後來那樣的悶油瓶,也一而再,再而三容忍退讓,直到青銅大門前敲暈他。

悶油瓶把吳邪當成透明人,默默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然後走向已然塌掉的原先打著盜洞的墻壁。現在這面墻和甬道間,以及對面同樣塌掉的墻形成一條走道,也就是說,這墓自現在開始,終於不再是被分割的陵墓。

悶油瓶踩著碎石,向未知的黑暗前進。

吳邪在自己胸口摸了摸,覺得有點悶,眼前的東西也看得不那麽清楚,不由出聲道,“小哥,走慢點,沒眼鏡。”剛才也是巧,兩只隱形眼鏡都掉了,給他留一只會死麽。

眼鏡這東西在中國歷史悠久,蘇州就出了兩個做眼鏡的名人,不過悶油瓶沒聽過隱形眼鏡,他也不想問。

吳邪知道悶油瓶這次真不開心了,但不能怪他。作為一個總被悶油瓶保護的人,吳邪終於可以反過來守護悶油瓶,這種事情他早就期盼多時,只是從來沒有機會。

走過通道,漢武帝的墓室和衛子夫完全不一樣,除了黑漆漆一片,這裏沒有假山,沒有棺槨,只有九級臺階祭壇,中間立著一塊由赑屃馱負的漢白玉石碑,而且眼下這墓室慘不忍睹,比衛子夫的墓室毀壞更嚴重。

剛剛悶油瓶還說過來可能看到張海客和王盟的屍體,現在他們找了一圈,沒見屍體,吳邪松了口氣。這邊墓室的千斤閘沒有被動過,甬道裏也沒打鬥痕跡,可見張海客和王盟沒有動耳室裏的東西,那麽他們人在哪裏?難道不是在主墓室?

吳邪走上祭壇查看那塊石碑,正面竟然還是刻著殄文,是漢武帝的罪己詔,吳邪看得吃力,沒什麽興趣,轉到後面,立刻嚇了一跳。

“小哥,背後有人!”吳邪招呼悶油瓶過來。

嚴格來說,赑屃的屁股後面不是人,而是具骸骨。這具骸骨的腦袋已經掉落在旁邊的泥土裏,只有右手的五根指骨還緊緊攥著鐵鑿模樣的工具。

悶油瓶走來,將蠟燭舉到石碑前,吳邪看清石碑上的字,這次不是殄文,是給活人看的隸書。

“元狩六年……”吳邪輕聲念起那些文字,很久之後,他與悶油瓶都只死死盯著石碑上的文字,什麽也沒說。

原來,這才是那個故事的真正結局。

原來,這才是造墓人匆匆退出皇陵,再也不敢進來的原因。

原來,漢武帝是那樣深愛著張家當時的族長。

吳邪滿懷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骸骨,這人本是建造陵墓的工匠,因為跑晚了,被張家族長攝去心神,在漢武帝的罪己詔後留下一個令人唏噓不已的故事。

“還要帶他回去嗎?”吳邪對悶油瓶說:“當年漢宣帝劉詢和高朱蒙付出慘重代價才將你們族長的亡魂封住,可見他有多恨漢武帝那老頭。”

“我不懂。”沈默之後,悶油瓶冒出三個字。

吳邪吃驚得微微張開嘴巴,石碑上的文字不至於晦澀難懂,悶油瓶居然會不懂?

悶油瓶看向吳邪,“我不懂,為什麽要用這麽極端的方式把他逼上絕路?事情原本很簡單。”

吳邪楞了一會,不知應該怎麽回答悶油瓶的問題。“這個問題……怎麽說呢?”吳邪伸手撫摸那些已經存在兩千年的文字,滲入骨髓的冰冷,它們不是殄文,因此才讓闖入這座陵墓的人得以知曉漢武帝到底做了什麽滅絕人性的事情。也許,這是張家族長的本意,不願讓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我想,作為一個帝王,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他最後選擇殺了當時的張起靈,永遠占有他,把他放在身邊,朝夕相對,再也沒人可以分開他們。”

吳邪說完這番話後,悶油瓶久久看著他,吳邪苦笑,說:“這也是愛情的一種表現方式,你還小,不懂愛情,等你某天也有了愛人,或許你會理解漢武帝的做法。”

悶油瓶很快搖了搖頭,“不,這種事情太麻煩,我寧願永遠不懂。”

“啊?”吳邪又是一陣苦笑。

悶油瓶和愛情,果然完全不搭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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