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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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從噩夢中驚醒, 渾身是汗。

她呼吸急促,兩手用力去摸自己的臉。手掌順著骨頭,能感覺出臉的形狀。

骨頭還在。

是夢啊。

滿嘴是血, 動彈不得, 疼得昏厥, 都是夢。

趙景文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了,是不是被那個女人殺了?

那太好了。

裏間亮起了光,槅扇門打開, 段錦披衣執著蠟燭:“怎了?”

小梅擡眼看去。

男人已經二十七,差不多是前世的模樣了。

小梅捏住襟口:“奴、奴做噩夢了……”

眸子如水, 在昏暗裏幽幽地。

尤其捏襟口的動作, 有種欲拒還迎。

吵醒了主人不知道先告罪,卻擺出一副嬌弱樣子。

明明小時候很老實。所以長大了就是很煩。

段錦冷漠地道:“回去睡。”

轉身進去,砰地帶上了槅扇門。

小梅冷汗出來。

頭昏了,在幹什麽呢。妄想勾引他。

下地穿了衣裳, 套了鞋,把自己的鋪蓋卷了, 抱著出去。

把別的丫頭叫起來:“我肚子疼,你去上夜。”

丫頭抱了自己的鋪蓋過去主人次間的榻上睡。

小梅回去了後罩房裏。

剛才想什麽呢。

做個噩夢, 一時頭昏了。

切不可再犯這樣的錯誤。

前世都沒成功過。

大將軍扼著她的喉嚨,把她按在了那裏。

【我說過,不許頂著這張臉做下賤的事。】

差點死了。

他終究還是舍不得那張臉, 沒殺她。

過了幾日, 景王又晃晃悠悠地來衛國公府逛了。

衛國公勒住景王的脖子給他拖到練功房裏爆錘了一頓。

“要是太閑就回家生孩子去。”衛國公說, “嘴碎巴拉地跑到陛下面前說我的婢女。”

“不生了。”景王道, “孩子太多了, 吵死了。”

他說著, 纏住段錦的腰,猛地發力一個鷂子翻身把段錦翻在地上壓住:“倒是你,快三十了,趕緊娶個媳婦,快點!”

段錦說:“別煩我。”

一膝蓋給十郎頂開。

十郎盤膝坐在地上:“認真的。阿錦,年紀不小了,怎麽也得生個孩子,要不然以後香火怎麽辦?”

段錦道:“我是開國國公,足夠配享太廟了,有用不完的香火。”

十郎道:“不是這麽算的。”

十郎道:“陛下什麽樣,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還在發夢。”

段錦道:“憑什麽不許我發夢。”

他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就是要待在陛下身邊。讓我待在她身邊,就夠了。”

十郎嘴唇動了動。

段錦道:“怎麽?”

十郎道:“沒事。”

他站起來:“走,喝酒去。”

但段錦和他是一起長大的,太熟悉了。十郎那模樣一看就是有屁憋不住的德行。

段錦薅住了他:“不說,就沒酒喝。”

十郎嘆氣。

段錦道:“快說。”

十郎道:“你想守在她身邊,你又怎知她是怎樣想。”

段錦道:“什麽意思?”

十郎道:“她都把你安排好了。未來你要去的,可是好地方,不知道多少人會嫉妒。她還是偏心你的。”

安排,什麽安排?

段錦想的是未來跟著葉碎金打燕雲十六州,打蜀國,打西疆重建安西大都護府。

他想一直跟在葉碎金身邊。

她卻怎地安排了他?

段錦問:“她把我安排到什麽地方去了?”

十郎道:“你知道的,陛下未來是要籌建海軍的。給她兩三年時間吧,到時候,重建市舶司,掌住海上貿易。她想讓你去鎮東海,掌泉州港。”

“那可是泉州,海上絲路!”十郎道,“你知道海貿的利潤有多高?陛下收服了南方,現在大家都在找路子走海貿。我都出錢入個股。你以後在東海,不知道要過手多少金山銀山,謔,這是把你放在寶山裏了。陛下還是疼你。”

段錦感到,血管裏汩汩、突突。

可他甚至沒法說這個安排有什麽不好。

因為正如十郎所說,這得為多少人所嫉妒。葉碎金對他,實在是夠偏愛的了。

她留給他的去處甚至不是中央武學的博士教授,而是去出鎮收斂巨額財富的泉州市舶司。

可泉州在福建,離京城十萬八千裏。

重臣出鎮,無詔不得回京。只要不犯大錯,一般十年、二十年不會挪窩。可能十年會有一次回京述職。

他快三十歲了,按她的安排,餘生,不知道見她的面還能不能超過三次。

血管裏突突,有種沸騰的感覺。

她必定是愛他的,這所有人都知道,段錦也知道。

可她對他的愛,從始至終都不是男女之愛。

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那一夜純是偷來的,並不是兩廂情願。

“阿錦。”十郎喚他,“阿錦?”

段錦的臉色有些不太對。十郎擔憂起來。

世間女子千萬,美人無數。段錦若是願意,他可以送給段錦十個美人。

可段錦不願。

這個傻家夥,從少年時,身體開始有反應時,就一直只夢一個女人。

可那個女人在帝座之上。

立皇夫要先誅其父,滅其族。

不是說無父無族的人就可以為皇夫。若這樣,那段錦就是最合適的。

而是,她用這殺戮告訴了世人,任何人別想給她立皇夫,染指她的皇權。

任何人。

段錦這般功勳在身的開國國公,在軍中威望甚重,根本沒可能。

段錦擡起眼,看到十郎擔憂的神色。

他忽地輕笑:“你是不是嫉妒我?”

十郎大大松了一口氣,道:“當然啦,又能領兵又能收錢,誰看了不眼紅啊。”

段錦語氣輕松地笑道:“眼紅也沒用。我是在陛下跟前長大的,我功夫兵事都是陛下親自教的,陛下就是疼我。”

十郎:“嘖。”

他勾住段錦的脖子:“我告訴你啊,以後你去了那邊,可得想著我。咱倆什麽交情,有賺錢的路子你不能把我甩了。”

段錦:“行。”

“走走走。”十郎很高興,拖著他的袖子,“喝酒去。”

只他沒看到,身後,段錦的眼睛隱隱發紅。

隨著朝廷修路通渠,江南江北眼見著開始恢覆繁華。

皇帝勤政愛民,大穆蒸蒸日上的時候,四皇叔卻病倒了。

他天運四年底便病過一回了,身子大不如前。天運五年開春換季,又病了。

其實能強烈地感受人到了一定的年紀之後,身體是走下坡路的。

這一晚葉碎金被叫醒,卻是四叔要不行了。

宮城開了門,皇帝不顧阻攔,一騎快馬飛奔了四王府。

四王府裏燈火通過明。三郎、五郎,桐娘、蘭娘,並十二娘、唐明傑都來了。

五叔、七叔、八叔,和他們的兒子們。親王們全都來了。

大大小小的孩子來了一大堆。

葉碎金跳下馬往裏走,所有人都躬身給她讓路。

“陛下。”

“陛下來了。”

待到了正房,便看到三郎五郎眼睛都紅紅的。

眾人見到她,欲要起身行禮說話,葉碎金一擡手壓住。

三郎引他進去,四夫人坐在四叔的床邊,正擦淚。

見到葉碎金,四夫人眼淚又掉下來,趴在四叔耳邊道:“老頭子,老頭子,陛下來了,你睜開眼看看。”

葉碎金走過去。

四叔果然努力地睜開了眼。

葉碎金俯身:“叔。”

四叔看見她,似乎高興。他想說話,但十分費力。

葉碎金把耳朵貼過去。

葉四叔的聲音微弱,且斷斷續續。

“讓,大家……夥都,好好……的。”

葉碎金看了四叔一眼。

四叔強撐著,已病入膏肓,可還對她有期望。

葉碎金道:“好。”

四叔道:“六……娘……”

四夫人擦著淚,忽然道:“看。”

葉碎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四叔說話不暢,所以他努力地……豎起了大拇指。

葉碎金忽然淚流滿面。

天亮的時候,四皇叔過身。

今生,葉四叔身前享親王尊榮,去時兒女子孫環繞,滿滿一屋子的人,無處落腳。

他看著家族興盛,安心地離去。

忙了一早晨,上午的時候,許多人才散。

四郎跟著五叔去了他的王府,父子倆對坐嘆息。

五叔道:“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過去了,我那口楠木板材,再好好打磨打磨,重新刷個漆。”

大戶人家裏常見老人提前給自己準備好棺材,安排好身後事。

四叔的棺材就是從當上親王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

五叔也有。隔幾年,就重新油一遍。

四郎道:“你長命百歲。”

五叔道:“誰能真的百歲去啊。能活到七十就是古來稀了。沒那白日夢的想法。”

他停了一會兒,道:“只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看到我家兒孫……”

五叔沒有說出來,太忌諱了。

但四郎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

離那個位子那麽近,人怎麽會不想一想呢。

那個位子對男人的誘惑力有多大。如楚國崔涪,當了那麽多年的大魏遺臣,臨死前還是忍不住要穿上龍袍,過一把皇帝的癮再死,才心滿意足。

四郎目光幽幽。

葉碎金登基後,追封了自己的父親為穆世祖。

四皇叔則是大穆朝第一位薨逝的親王,以親王禮下葬。

謚號最終定了安。

好和不爭曰安;所保惟賢曰安。

葉家堡的葉豐堂,《穆史·列王傳》載為穆安王。

安王下葬後,次相袁荀上書請立儲。

一時,請立儲的奏表雪片一樣,堆滿了葉碎金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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